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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纷纷堕落在敌军胯下 5
第五章 国师的星与秽
观星台有九层。
底下三层是石砌的库房,堆著历代的星图、历本、还有几十口封了蜡的木箱。中间三层是住人的地方——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灶间。上面三层才是台。第九层是露天的平台,四角立著四根铜柱,柱身上刻着二十八宿的度数。
二十年,她从第一层走到第九层。
幽白璇七岁那年上这座台,是她的师父抱上去的。师父那时候已经很老了,抱她上到第五层就喘得走不动,坐在石阶上歇了两回。歇第二回的时候他跟白璇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台子高,站上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要记住,看见了不等于你能改。”
白璇当时不懂。
她二十九岁这年,懂了。
那把锁是旧的,铜的,锁孔里积了一层绿锈,钥匙插进去要转三下才能开。白璇锁门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把锁——她没有换过,因为这座台二十年没锁过。
玄静看见她锁门的时候愣了半天。
玄静十九岁,跟了她四年。这四年里她学会了观星、绘图、记历,学会了怎么在冬天把砚台焐热了再磨墨,学会了国师念祭文的时候不能打断。她唯一没学会的是——
“师父,”玄静说,“您今晚不看星了?”
白璇的手在锁上停了一下。
“不看。”
“为什么。”
白璇没有回答。她把锁扣上,试著拉了两下,确认锁死了,然后把钥匙收进袖子里。
那把钥匙是铜的,挂在袖口内侧的一个小环上。她走路的时候它会响,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走下台阶。
走到第七层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她的习惯。她在这座台上待了二十年,一想到事情就会抬头。哪怕是在库房里、在灶间、在床上的时候,她也会抬头。玄静小的时候问过她为什么,她说:“习惯了。”
现在她抬起头。
第七层的顶是石头的,看不见天。但她还是抬了。
她抬了大概三息。
然后她把头低下来,继续往下走。
她已经七天没有看过南边的天了。
四王的兵是第三十日到的。
不是打过来的——是走过来的。
前锋三万人沿着桂阳道北上,走到离京城八十里的地方停了。停了之后他们扎营。扎营扎得很整齐:栅栏一层,壕沟一道,壕沟外面是拒马,拒马后面是哨塔。哨塔一共十二座,间隔一样,连成一条线。
那不是行军的扎法,是住的扎法。
第二天,第二批到了。第二批五万。
第三天,第三批。十万。
到第十天,京城南面的地平线上全是营火。
白天看不出什么。白天看过去就是一片黄色的帐篷,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天和地在那里接不上。但到了夜里,那片火会亮起来,一片一片的,从南边的地平线一直亮到天上。
青玥第一夜爬上了城楼去看。
她看了一炷香。
下来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扶著城墙走了十几步才站稳。
红魇在城楼底下等她。
“多少。”
青玥没有回答。
“我问你多少。”
“数不清。”青玥说。
红魇看着她。
“你从来不说‘数不清’。”她说,“你连难民营里的人都数得清。”
青玥把眼睛移开了。
“城楼上风大。”她说。
绯焰在第十一天召开了朝会。
这半个月议事厅里的人越来越少。
户部尚书上个月告病——他确实病了,咳血,太医看过,说是肺上的毛病。礼部侍郎家中有丧,他母亲确实死了,八十岁,算是喜丧。兵部的那位在城南有田产——他没有理由,他只是有一天早上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来。
他们走的理由都不同,但走的时间很齐。
都在第一批难民进城之后的那三天里。
绯焰没有拦。她甚至没有提。
那天到场的,连她自己在内,一共七个人。
“说吧。”绯焰说。
没有人说话。
炭盆里烧著两筐炭,那是今年的定量。热气只往上走一人高,走到第四张案子的时候就散了。青玥坐在第二张案子后面,把手揣在袖子里。她的手是僵的。
“红魇。”
“臣在。”
“城防怎么样。”
“九门封了六门。”红魇说,“剩下的三门每天开两个时辰放人进出。进的出的一样多,城里现在满了,住不下更多的人了。”
“粮呢。”
“青玥半个月前开始收,收了大约四个月的量。”
“四个月。”绯焰说。
“是。”
“四个月以后呢。”
红魇没有回答。
“白璇。”
角落里,幽白璇站起来。
她的脸色比一个月前更差。这半个月她瘦得很快,脸上那点肉陷下去,颧骨顶出来,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袖子里那把钥匙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臣在。”
“你算过吗。”
“算过。”
“多少。”
白璇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绯焰一眼。
“臣不说。”
厅里静了一下。
“你已经说了三次‘臣不说’。”绯焰说。
“是。”
“你打算说几次。”
白璇低着头。
“陛下,”她说,“臣宁愿您说臣抗旨。”
绯焰看着她。
那一眼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添了一块新炭,火苗跳了一下。
然后她把话移开了。
“国书呢。”
青玥站起来。她手里拿着一卷东西,那是一卷帛,不是纸,边上绣著一圈纹样。纹样是云纹,织得很密,一看就是南边的手艺。
“三天前送到的。”她说,“没有署名,没有印。送书的是个人族,一个降卒,走到城下把东西放下就走了。守门的追了两步,没追。”
“为什么没追。”
“因为他走得很慢。”青玥说,“他走了大概二十步才出我们的射程。他不像是逃,像是送完东西就该走了。”
厅里没有人说话。
“念。”绯焰说。
青玥把帛展开。
上面只有三行字。
“四王问武朝:”
“其一,可降乎。”
“其二,若不降,尔等欲以何物易命。”
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其三呢。”绯焰说。
青玥的手指在帛上按了按。
“其三,”她说,“‘尔等之女帝,可愿出城一见。’”
议事厅里没有一点声音。
炭盆里的炭爆了一下,很小的一声。
绯焰坐在上首,一动不动。
“把国书收起来。”她说。
“是。”
“今天的事,不许传出去。”
“是。”
“散了吧。”
人都走了。
白璇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绯焰在后面叫住了她。
“白璇。”
白璇停住。
她没有回头。
“今晚到朕这里来。”
白璇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外在下雪。雪落在门阶上,一片一片的,落上去就化了。她看着那雪,看了大概有十息。
“陛下——”
“朕让你来。”
“……是。”
那是第三天。
第三天午后,高地上的那三百人不见了。
守高地的是西华门拨过来的一营步卒,三百人,营房扎在台地南面的坡脚。他们没有等到敌人——魔军前锋没有走官道,他们从南边的沼泽绕过来,绕到高地的背面,从坡脚那一面上去。半个时辰。
白璇在台上。
九层的石阶,她站在第九层。她听见了下面的声音——先是几声短促的,然后是一长串,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声音她认得,她听过很多次,那是人死之前的声音。
她没有下台。
她站在那里,抬头往南看。
南边的天上有云,云不多。云缝里有星——冬天的星,疏疏的几颗,她认得每一颗的名字,认得它们在什么时候升起来、什么时候落下去。这二十二年里她看过很多次,多到她记不清次数。
那是最后一次她看见有星的天。
她走下九层台阶的时候走得很慢。走到最下面一级,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次那座台。然后她走进太庙,跪在蒲团上,开始念当天该念的那一段祝词。
祝词一共九段。她念到第三段的时候,门开了。
门是被从外面推开的。推得很轻,慢得那两扇门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没有回头,继续念。念到那一段的最后一个字,她把声音收住,才把头抬起来。
他们没有立刻走近。先是那口箱子被抬进来,搁在殿中央——木头箱子,上面盖著一块黑布。然后是七只哥布林,排成两列,站在箱子两边。最后进来的才是他。
太庙在外城北面的那片高地上,和观星台同处一片台地,中间隔着一道石阶,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占了整整一个坊的面积。院子里有九间殿,正中那间最大,供奉的是武朝开国以来的历代皇帝;两侧八间供的是配享的功臣、先贤、还有历代的国师。
正中那间殿里,十九块牌位。
从太祖开始,一直排到先帝。
十九块牌位都是金漆的,木头是南疆的铁力木,硬得刀砍不进。牌位前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著五供:一炉香、一对烛、一对瓶。
香炉是宣德炉,三足,铜的,炉身被香火熏了将近千年,颜色从铜黄变成了暗褐。
白璇跪在正殿中央的蒲团上。
她那天穿着祭服。
那是一身素白的长袍,袍角绣著星图,二十八宿,每一宿的位置都是她亲手校过的。她校那张星图校了三个月,因为历代传下来的图有错,错了三处,她改了三处。
她头上戴着一顶素冠,冠前垂著九串白玉珠。
那九串珠子是用来遮眼睛的。祭礼上,国师不能直视祖宗,要隔着珠帘。
她跪在那里。
香炉里烧著香。烟从炉口升起来,很细的一缕,升到一半散开,散在那些牌位之间。
她正在念祝词。
祝词很长。那是历代国师传下来的,一共九段,全念完要一个时辰。她从半个时辰前开始念,念到第三段。
念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
白璇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祝词不能断。这是规矩。她师父教过她:祝词一断,祖宗就听不见了。
她只是听着那个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很轻。
不是人的脚步声。人的脚步踩在青石地砖上是有声音的:脚跟先落,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这个脚步不是。它走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底和地砖接触的一点点摩擦,刷,刷,刷,一下一下,很匀。
她听着那个声音从殿门进来,沿着中间那条道往前走。
走到她背后五步的地方停住。
祝词还在继续。
她念完第三段的最后一句,叩首。
然后她才慢慢转过身。
进来的是三只哥布林。
站在最前面那只,她认得。
她在道宫的旧档上见过他的画像——不是画像,是一张拓片。拓片拓的是魔渊出口的一块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个影子,影子旁边写着四个字。
“心智如妖。”
他站在那里,比她高出一倍半。
在这个殿里,他的头几乎顶到了梁。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皮甲,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看她。
他在看那些牌位。
他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从太祖看到最后一块。看得很慢,每一块都停一下,像是真的在读上面的字。
然后他开口了。
“十九块。”他说,“都是你们的皇帝。”
白璇没有回答。
“你们的规矩是,”古冥氏说,“皇帝死了要进这里。”
“是。”
“那你们的女帝,”他说,“以后要进哪里。”
白璇站着,一动不动。
殿里很静。香还在烧,那缕烟升到一半,散在第十九块牌位前面。
“你要什么。”她问。
“我要你。”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你有。”古冥氏说,“你有这间屋子。”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
后面那两只哥布林走进来。他们手里抬着那口箱子,他们把箱子放在殿中央,掀开黑布,打开盖子。
里面是香。
不是武朝的香。武朝的香是细的,一尺长,用榆皮粉和沉香末搓的。这里面的是另一种,很粗,一段一段的,颜色发黑,表面有一层油光。
“这是渊里的香。”古冥氏说,“四王要我带来,献给你们的祖宗。”
他看着白璇。
“你来点。”
白璇站在那里,看了那箱香很久。
殿里很静。她能听见香炉里的香在烧,那个声音很小,是灰落下去的声音,簌,簌。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过去,从箱子里拿起一段香。
香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她拿起来的时候手往下沉了一寸。它不像香,像是一段骨头。
她把它拿在手里,走到香炉边上。
香炉里原来的香还在烧,烧到一半,前端是红的。
她把手里的香对著那点红。
点著了。
香头先是不肯燃——那段东西太密了,火在它表面爬了一下,灭了。她又对了一次,这一次她把香头压在原来那炷香的灰上,压了三息。
然后它燃了。
不是明火,是一种暗红的、往里烧的燃法。它烧起来的时候有一股味道,不是香的甜味,是一种腥的、涩的、像是烧焦了什么东西的味道。
她把那段香插进香炉。
插进去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插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站定。
“点好了。”她说。
古冥氏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点。”他问。
白璇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抬头看了一眼,那是她的习惯。
殿顶是藻井。
然后她把头低下来。
“因为我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她说。
古冥氏没有走。
他走到长案前面,把那张案上的五供一件一件拿下来。香炉、烛台、瓶子,他拿得很轻,放在地上,排成一行。然后他让后面的人抬进来一张矮几,几上搁著一只墨盂、一支笔、一把刻刀。
墨盂里有墨。墨是黑的,可是黑得不对——它在盂里不反光,像是一潭吃了光的东西。
“这是精墨。”古冥氏说,“魔物的精,加上虫浆,加上墨锭。你们武朝的墨写在纸上,我们的墨写在什么上,什么就改。”
他指著那十九块牌位。
“涂。”
白璇站在那里。
“涂。”他又说了一遍。
她走过去,拿起笔,蘸了墨。
第一块牌位是太祖。金字,金漆,木头是南疆的铁力木,硬得刀砍不进。她把笔落在那三个字上。
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墨是凉的。它不像墨那样挂在漆面上,它渗进去——顺著金漆的裂缝往里走,走得很快,像是木头自己在喝。太祖三个字在她的笔底下先变暗,再变糊,最后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黑。
第二块是太宗。
第三块是世宗。
她涂到第七块的时候,手不抖了。涂到第十五块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涂完第十九块,她把笔放下。
那间殿里只剩下一片黑。十九块牌位立在那里,正面一律是黑的,黑得看不出有字。香炉里的烟升上去,经过那些牌位的时候还是照样散开,散在第十九块前面——那一块现在也是黑的了。
“还没完。”古冥氏说。
他把那把刻刀递过来。
“涂是遮。”他说,“遮完了要刻。刻上去的名字,比你们的太祖久。”
白璇接过刻刀。
刀刃很薄,刀柄上缠著布,布已经被汗浸黑了——不是她的汗。
“刻什么。”
古冥氏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名字。四个名字她都不认得——字不是人字,笔画是横的、直的、一节一节的,像是把什么东西砍断了以后再拼起来。
“四王的先祖。”他说,“从太祖那块开始,一块一个。刻小一点,刻在正面下面。”
她跪下去,跪在太祖那块牌位前面。
刻刀落在那块黑漆上,第一刀滑了。铁力木太硬,刀尖只留下一道白痕。她把刀换了一个角度,用整个手掌压住刀背,往下推。
第一笔出来了。
刻字比写字慢。她刻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刻完第一块,刻完之后抬起头看前面那一排——还有十八块。
她刻到第五块的时候天黑了。那些人搬了四盏灯进来,搁在殿里四个角上。她刻到第十一块的时候,右手的虎口裂了,血从裂口里出来,抹在刀柄的布上,和原来那些旧的汗印叠在一起。
她刻到第十九块的时候,天快亮了。
“跪。”古冥氏说。
“每一块三个头。”
她跪在正中那一块前面,叩了三个。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她叩到第七块的时候,额头上起了一片红。叩到第十四块的时候,那片红破了,额头贴在青砖上的时候,砖上留下一小点。
十九块,五十七个头。
她叩完最后一个头,没有立刻起来。她跪在那里,额头抵著砖,听着殿外面的声音——天亮了,鸟在叫,院子里有人在洒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和昨天一样,一下,一下。
这座殿里的一切都变了,殿外面什么都没有变。
那天下午,太庙被封了。
不是被拆,是被封。门上贴了封条,封条上盖的是四王的印。守门的是魔族,站在门的两边,一动不动。
武朝十九代皇帝的牌位,从那天起,没有人能进去祭了。
白璇是当天晚上被带走的。
带走的时候她还穿着那身祭服。他们没有让她换。
走出太庙大门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
那扇门上贴著封条。封条是黄纸的,在暮色里看不清楚。她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去大概十步,她听见后面有声音。
是玄静。
玄静从院子里追出来,跑到一半被守门的魔族拦住了。她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喊了一声。
“师父——”
白璇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
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玄静会追上来,而追上来的下场她算得出来。
她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京城里有人看见一个穿着白祭服的人,被押著往南走。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城门楼很高。
看不见天。
消息是那天半夜送进内城的。
送消息的是个斥候。他从高地那边骑马跑回来,跑到内城西门前的时候马倒了。他从马上摔下来,摔在门洞里,然后爬——爬过门洞,爬过第一道坊门,一直爬到议事厅的阶下。他爬到那里就说不出话了,只把手里的一块木牌举起来。
木牌是高地守营的号牌。
议事厅里没有人接那块木牌。
绯焰站在舆图前面。
那张舆图铺在一整面墙上,是武朝最好的一张——绢底,手绘,外城、内城、皇城、城外的十二座驿、南疆的沼泽、天壁的走向,都在上面。高地那一块,在舆图的右上角,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是她上个月画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厅里的人都不敢出声——他们见过陛下发怒,见过陛下杀人,没有见过陛下这样站着。
然后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白璇到的时候,殿里只点了一盏灯。
不是那种大殿里用的灯。大殿里的灯是落地灯,一人多高,一盏能照亮半间屋子。这是一盏很小的油灯,搁在案角上,火苗只有一寸高。整间殿靠那点光撑著,四周的墙都是暗的,暗得像沉在水里。
绯焰坐在案后。
她换了衣服。
白天那身玄色常服脱了,换了一件旧的、洗得发白的寝衣。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她没有戴冠,头发松松地束著,一根簪子插得歪了一点。
这身打扮,白璇这一辈子只看过两次。
上一次是八年前,绯焰的母亲去世那年。那天夜里绯焰也是这样坐在案后,一盏灯,一件旧衣服,头发松著。她当时问白璇:“人死了以后去哪里。”
白璇答不上来。
绯焰当时说:“你不用答。朕只是想问。”
八年后,她又坐在同样的位置上。
“坐。”绯焰说。
白璇在案前的垫子上坐下。
她们中间隔着那张案。案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奏报,没有舆图,没有笔。只有那盏灯。
“你算过六个人。”绯焰说。
“是。”
“第一个是将军。”
“是。”
“你说过她不会死。”
“臣说过。”
“她现在在哪。”
白璇没有回答。
“朕问你,她现在在哪。”
“臣不知道。”
“你不是算出来了吗。”
“臣算的是她不会死。”白璇说,“臣没有算出来她活着。”
绯焰看着她。
灯火在案面上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两下又定住。
“第二个呢。”她说。
“第二个是青玥。”
“你算到什么。”
白璇沉默了一会儿。
“臣算到她会走。”
“走去哪。”
“走到很远的地方。”白璇说,“远得回不来。”
“她死了吗。”
“没有。”
“那是什么。”
白璇没有回答。
绯焰等了很久。等到灯火又爆了一下。
“白璇。”她说,“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说‘臣不说’。”
“臣知道。”
“那你说。”
白璇抬起头。
她看着绯焰。这是她这些天里第一次正面看她,她看见绯焰的眼睛里有血丝,看见她眼下的一圈青,看见她的唇角有一道很小的裂口,那是冬天干出来的。
这一个月,她也没有睡好。
“陛下,”白璇说,“臣说了,您会不信。”
“朕信不信,是朕的事。”
“您会问臣,有没有办法。”
“那你有没有。”
“没有。”
厅里静了一下。
“那你说。”绯焰说。
白璇把袖子里那把钥匙拿了出来。
她把钥匙放在案上,推过去。铜钥匙在木案上滑了一段,发出一声细响,停在灯旁边。
“这是观星台的钥匙。”她说。
绯焰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拿。
“你锁了观星台。”
“是。”
“为什么。”
白璇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放在膝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著,交叉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因为臣不敢看。”她说。
那一瞬间,绯焰的脸色变了。
不是怒,不是惊。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站在她对面的这个人,已经不在她这边了。
不是背叛。
是更远的距离。是一个人已经走到了另一边,而她还在这一边。
“你说。”绯焰说。
白璇低下头。
“臣以七人的生辰入卦。”她说,“臣算了三卦。”
“第一卦,凶。”
“第二卦,凶。”
“第三卦——”
她停了一下。
“第三卦,无卦。”
“什么叫无卦。”
“卦不成形。”白璇说,“臣烧了三次龟甲,三次都裂。臣换了筮草,筮草断。臣换了铜钱,铜钱立起来。”
她抬起头。
“陛下,卦不成形,臣这辈子只见过一次。”
“哪一次。”
“臣七岁那年。”白璇说,“臣的师父死的那天。”
殿里很静。
灯火烧著,一寸高的火苗,安静地烧。
“后来臣换了法子。”白璇说,“臣不用卦了。臣用星。”
“星怎么说。”
“星也不肯说。”
“那你怎么算出六个人的。”
白璇停顿了很久。
“臣用推算。”她说。
“推什么。”
“推人事。”
绯焰看着她。
“臣把这七个人做的事,一件一件排出来。”白璇说,“将军去南境,是因为她一定会去;文臣去和谈,是因为她一定会去;太子出城,是因为她一定会去。”
她顿了一下。
“臣不需要算。臣只要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就知道她们会做什么。”
“……”
“臣算的不是命。”白璇说,“臣算的是人。”
厅里静了很久。
“那你算出来了吗。”绯焰说。
“算出来了。”
“说。”
白璇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开始念。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说话的声音,是另一种。那是她做国师七年里用的声音,是念祭文的声音:平,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咬到最后一个音才放开。
“执刃者——”
“刃反其身。”
绯焰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执笔者——”
“笔为人执。”
“所爱者——”
“成其枷。”
“所守者——”
“皆失。”
“清净身——”
“成秽器。”
“所见者——”
“不能改。”
她念到这里停住了。
殿里很静。
“六个。”绯焰说。
“是。”
“你算的是六个人。”
“是。”
“这里有你吗。”
白璇没有回答。
“白璇。”
“有。”
“哪一句。”
白璇沉默了很久。
“第六句。”
绯焰看着她。
“所见者,不能改。”她重复了一遍。
“是。”
绯焰点了点头。
她在那张案后面坐着,坐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把钥匙拿起来,在灯下看了看。
钥匙是铜的,上面有一层绿锈。那是很久没用过的痕迹,不,不是没用过,是用了二十年,磨出的那层亮被人手磨掉了。
“第七个呢。”她说。
白璇的呼吸停了一下。
“陛下。”
“朕问你第七个。”
“臣没有算第七个。”
“你算了。”绯焰说,“你说你算的是七个。”
厅里很静。
灯火烧著。
白璇的手在膝上收紧了。她的手指交叉著,交叉得发白。
“陛下,”她说,“这一句臣不能念。”
“为什么。”
“因为您会记住。”
“朕本来就会记住。”
“不。”白璇说,“您记住了以后,就会去做。”
绯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白璇,”她说,“你以为朕现在还不知道吗。”
白璇抬起头。
“朕把三万人交给她,是因为朕必须交。”绯焰说,“朕让青玥去和谈,是因为朕必须让她去。朕把凝雪关起来,是因为朕知道关不住。”
她的声音很平。
“朕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知道那件事会往哪走。”
“……”
“朕还是做了。”她说,“因为不做,朕就不是朕了。”
白璇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
“念。”绯焰说。
白璇低下头。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至尊者——”
停了一下。
“至卑。”
殿里没有一点声音。
灯火烧著。
绯焰坐在那张案后面,一动不动。
她坐了很久。
久到那盏灯的火苗矮下去半寸。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好。”
就一个字。
她站起来,把那把钥匙推回给白璇。
“钥匙你收著。”她说。
“陛下——”
“观星台不用锁。”绯焰说,“你要是想看,就去看。”
她转身往里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
“白璇。”
“臣在。”
“你刚才念的时候,”绯焰说,“有一句念错了。”
白璇愣了一下。
“哪一句。”
“第六句。”绯焰说,“你说‘所见者,不能改’。”
“是。”
“你改得了。”
白璇没有说话。
绯焰站在暗处,背对着她。
“你要是改不了,”她说,“你今晚就不会来。”
她走进去了。
灯留在案上。
白璇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抬起头。
殿顶是藻井,一格一格的,雕著云纹。看不见天。
她抬了大约三息,然后把头低下来,拿起那把钥匙,起身走了。
她走出议事厅的时候没有回头。
绯焰站在舆图前面,又站了一会儿。
那盏小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留了很久。她记得那一夜的全部——记得白璇坐下时垫子那一声,记得第七个卦念出来的时候殿里静成什么样,记得她自己说的那两个字:你改得了。
她当时为什么说那两个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也许是因为她需要有一个人说她改得了。
她把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
“传令。”她说。
阶下的人抬起头。
“集兵,退守内城。”
没有人动。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尚书往前挪了半步,张了张嘴。
“陛下,外城还有——”
“外城不要了。”绯焰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和平常一样平。
“三天之内,外城的兵、粮、匠人、户籍、图籍,全部迁进内城。迁不完的烧掉。太庙的封条不要动,谁也不许去撕。”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张舆图上被朱笔圈起来的那一块。
“还有,”她说,“国师的事,不许传。”
然后她走下台阶,走了。
那天夜里下了雪。第二天早上,内城的南门关了,就没有再开过。
关她的地方是一间石室。
但这间石室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它有“顶部”。
顶很高,高得看不见。她抬头的时候能看见一种暗红色的光从上面漏下来,那是熔岩在更深的石层里流动时透出来的。光很淡,刚好能照出这个空间有多大。
很大。
她站在里面,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那个声音传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弹了很多次才散掉。
角落里摆著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台。
不规则的石台,大概有三尺高,台面被磨得很光。台面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里积著一层暗色的东西,干了,硬了,一层压著一层,最上面那层是新的。
那是祭台。
不是武朝的祭台。武朝的祭台是方的,四角有阶,正面有纹。这个祭台是圆的,没有阶,没有纹,只有一圈一圈磨出来的痕迹。
她看了那个祭台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看不出是什么形状的顶,只有那片暗红色的光。
第二天,他们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在石室外面,走过两条甬道。甬道很窄,两侧的墙近得她伸手就能同时碰到。墙上凿著一些凹槽,凹槽里插着火把,火把烧得很旺,把甬道照得通红。
走到尽头是一扇门。
门开著。
里面是一间屋子,比她那间小一点,但一样有顶。屋子中间摆著一张案,石头的案,案上放着一卷东西。
那是帛。
白璇走过去。
帛摊开著,上面写着字。是魔族的字,她看不懂。
“这是新祭祀的流程。”古冥氏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她转过身。
古冥氏站在门口。
“我要你把它写完。”他说。
“写什么。”
“写流程。”古冥氏说,“什么时候开始,什么人上来,做什么,念什么,什么时候结束。一步一步,写清楚。”
“为什么要我写。”
“因为你会写。”古冥氏说,“你们武朝祭祀的事,只有你懂。”
白璇看着他。
“你要我写什么样的祭祀。”
古冥氏往前走了一步。
“旧的那套,”他说,“拜天,拜祖,拜道宫。”
“新的这套——”
他停了一下。
“拜我们。”
白璇站在那张案前面,站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屋顶是石头的。
然后她坐下了。
案上有笔,有砚。她拿起笔,沾了墨。
墨是新的,砚是旧的。砚堂里已经磨出凹了,凹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缺口。
她摸到那个缺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不是她家里的砚。但她还是摸了一下。
然后她写了第一行。
“新祭开仪,以牲代天。”
写完之后她停住,看那一行字。
她的手很稳。
那卷帛她写了七天。
七天下来,帛上有了八个步骤。
第一步,开仪,以牲代天。
第二步,献牲,牲至坛前。
第三步,净牲,以水净之,去其秽。
第四步,献,牲入坛。
第五步,承,牲受神。
第六步,颂,颂其德,忘其身。
第七步,送神,神归于天。
第八步,涤器,祭器涤净,方可再用。
她写第六步的时候,在“颂词”那两个字下面,写了一整段颂词。
那段颂词她写了一个下午。
写完之后她自己念了一遍,那是她的习惯,祭文写完要念一遍,念的时候要听那个节奏。念完之后她改动了三个字,然后才定稿。
那段颂词是这样写的:
“牲者,洁也。”
“牲者,承也。”
“牲者,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为人。”
“牲者,以血肉奉神明,以形骸承恩泽。”
“牲无怨,牲无悔,牲无我。”
“牲者,神之器也。”
写到第五天,古冥氏来看她写的东西。
他把那卷帛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然后他把它放下。
“写得很好。”他说。
“是。”
“但有一件事你没写。”
“什么。”
“祭品。”古冥氏说,“你写了开仪,写了献牲,写了颂词,写了送神。你没有写祭品。”
白璇没有说话。
“祭品在哪。”
她沉默了一会儿。
“祭品是牲。”她说。
“牲是什么。”
“牲是……祭品。”
“祭品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白璇看着那卷帛。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四个字。
“以人为牲。”
那天晚上,他们把她带到了那间有祭台的屋子。
他们让她换上祭服。
祭服还是她自己那身,素白的长袍,袍角绣著星图。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也可能是从太庙里一起带出来的。袍子有点皱,但还是干净的。
她穿上之后,他们让她跪在那张祭台前面。
然后古冥氏进来了。
他站在祭台的另一边。
“从今天起,”他说,“你来主持。”
“主持什么。”
“新祭。”古冥氏说,“你写的流程,你自己先走一遍。”
白璇跪在那里。
“走一遍?”
“走一遍。”古冥氏说,“一步一步。念什么,做什么。你在祭文里怎么写的,你就怎么念,怎么做。”
她明白了。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要我念我自己写的祭文。”
“是。”
“一边——”
“一边。”古冥氏说。
白璇跪在那里,问了一句。
“多少人。”
古冥氏看着她。
“什么多少人。”
“你这套祭。”她说,“要杀多少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取出另一样东西——是一本册子,很薄,封面是牛皮,边角磨白了。
他把册子摊在她面前。
“太庙原本有四十七个人。”他说,“香火、洒扫、乐工、祝史、灯烛、涤器。你数过没有。”
白璇数过。她当然数过。这四十七个人她每一个都认得——认得他们的名字,认得他们的家在哪一条巷子,认得谁的母亲病了,谁的儿子刚满月。
“四十七个,”古冥氏说,“每一次祭礼,取用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从册子的第一行往下移。
第一行是陈九。香火。
第二行是一个姓陆的,洒扫。
第三行是乐工,吹箫的,一个哑了半边嗓子的老头。
他的手指一直往下移,移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最后一行的名字,白璇认得。
玄静。
“你的徒弟排在最后。”古冥氏说,“她前面还有四十六个。四十六次祭礼——你自己算一算,那是多久。”
他把册子合上。
“你和她,不动。”他说,“一个是主持的,一个是接手的。你们两个要一直活着。”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是那卷帛。他把帛展开,摊在祭台上,摊在她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卷帛上往下移,移到第三步那一行停住。
“这一步,改。”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盒,里面是一支很细的笔和一小罐墨。他把笔尖蘸了墨,在“以水净之”那四个字上面画了一道横线。墨是黑的,那道线压过四个字,像是把它们从帛上划掉了。
“水净不了。”他说,“你这一步是给人洗身子的。祭神不是洗身子。”
他在底下写了一行新的字,写完把笔递给她:“你写一遍。”
白璇看着那一行字。
坛前掘一池。池里注两样东西——精,是魔物的精液,每日添新;血,是人的血,每行一次祭礼,当场宰一名人畜,榨血入池。祭者入池,全身浸染,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沾,然后踏出。踏出的时候身上挂著精与血,顺著身子往下淌,一路淌到坛前。
“念。”他说。
她念了。念到“当场宰一名人畜”的时候,她的舌头在“宰”字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接着念下去。
然后他把手指移到第四步。
“这一步也改。你原本写的是什么。”
“牲入坛。”
“牲不用入坛。”古冥氏说,“牲就站在坛前。”
他看着她,把笔尖在那四个字上点了一下。
“以身入祀。”
“第一步。”他说。
第一步,开仪。
白璇跪在祭台前面。
她的手被绑在了背后。绑的时候她把两只手并得很紧,绳子勒进手腕,勒出一圈红。第二圈的时候绳子压在第一圈的印子上,勒得更深。
“念。”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念了。
“新祭开仪——”
她的声音很稳。那是她做国师七年里用的声音。
“以牲代天。”
念完之后,她被按在祭台的台面上。
脸贴著那块被磨得发光的石头。
石头是温的。她的脸贴上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味道,那个味道她认得。那是在太庙里闻过的味道:香灰、灯油、还有历代祭祀留下来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这里的味道里多了一样。
多了一样腥。
那腥味是从凹槽里来的。凹槽里那些干了的暗色东西。
她知道那是什么。
(凹槽的细节)
那道凹槽就在她脸颊贴著的地方往下三寸。它绕著祭台一圈,宽大概两指,深一指。那是祭礼用的——正祭的时候,牲血要沿着这道槽流下去,绕台一周,再从前面那个口出去。
武朝的祭台也有这道槽。
她在太庙主持过十九次大祭,每一次都是她在台前念,槽里流的是三牲的血。牛、羊、豕。她记得那些血的颜色是暗红的,流得很慢,一圈要走半炷香的功夫。
现在这道槽里也有东西。
它不动。它已经干了,干成了一层壳,壳的颜色比牛血深,比羊血深,是那种发黑的褐。它的表面有一道一道很细的纹,纹的方向是顺著槽走的——那是很多次、很多次流过去之后结下来的。
她贴在那里,离它三寸。
那股腥味从那个方向往上走,走进她的鼻子里。
她没有办法不闻。
(乐声)
然后她听见了乐。
这是最先让她愣住的一件事。
那乐声是编钟。三枚,一组,声音很钝——不是钟本身的钝,是敲的人手不熟。第一下敲早了半拍,第二下补上了,第三下又慢了一点。
她听得出来那是谁。
太庙的乐工一共九个人,敲编钟的那个姓杜,是九个人里资历最浅的。他进太庙第四年,一直没被安排上正祭的大乐,只在次要的祭祀里敲小钟。他的毛病是抢拍。她听过他敲错很多次,对他这个毛病很熟。
现在他在这里。
(她抬头找那个方向)
她想抬头。
她没有抬。她知道抬起来会看见什么——九个人,或者比九个少。他们会被安排在祭台左侧那一排,跟她主持祭祀时站的位置一样。他们的乐器大概不全,编钟只有三枚,那三个音大概是从太庙搬过来时能带走的全部。
她不看。
有些东西不看,就还可以当它没发生。
(古冥氏补一刀)
“乐是从你的庙里搬来的。”古冥氏说。
“……”
“人不全。”他说,“路上死了四个。”
“……”
“你听得出是谁在敲。”
白璇没有回答。
她听得出。
第二步,献牲。
“念。”
“献牲——”
“牲至坛前。”
在她的祭文里,这两句是要一唱一和的。主祭念上句,祝史应下句。她写那一条的时候写得很清楚:主祭念“献牲”,祝史应“牲至坛前”,中间不能断,断了就是不敬。
现在有人应了。
应她的是个很老的声音,嗓子哑,尾音往下掉。她认得那个声音——太庙的祝史姓严,七十三岁,在庙里念了四十年的祭文。
他念的那一句,跟她写的一模一样。
她当时写下的那五个字,现在由别人的嘴念出来,念在魔渊的石室里。
那是她这一天第一次明白一件事:
她写的东西,会照着发生。
不是大概会,不是可能。是照着发生,一个字不差。
有人走上来。是那只巨魔种,她听见了那个脚步。每一步都很重,踩在石地上,闷响。
它停在她身后。
然后有人把她的祭服从背后撕开。
不是脱,是撕。从后领开始,一路撕到腰。布断开的声音在这么大的屋子里很轻,很快就散了。
啪。啪。啪。
那件祭服是素白的,袍角绣著星图,二十八宿。那张图是她亲手校的,校了三个月,因为历代传下来的图有三处错,她改了三处。
布从后领一路撕到腰的时候,撕开的路径刚好把那张星图切成两半。她听得出来——撕到腰的位置有一声特别脆的响,那是绣线断的声音。二十八宿里有一条线是从角宿连到轸宿的,那条线正好在腰上。
那条线断了。
她的背露出来了。
那里的皮肤接触到空气,起了一层疙瘩。那些疙瘩从脖子后面开始,一路往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背。
石室里有空气在流——不是风,是这种大屋子里早晚都会有的、很慢的气流。它贴上她的背,凉的。
她没有缩。
她在那里算。
她算的是:这件祭服她穿了七年,一共穿了几次。算出来的数是四十一次。四十一次里,每一次都是她从太庙的衣库里取出来、亲手穿上的,穿的时候九串白玉珠要先挂好,珠子之间不能缠。她穿着它上过十九次大祭的台。
现在它在她背后,从后领到腰,断成两片。
然后她听见了瓦罐被打开的声音。
陶器互相摩擦的一声。
盖子移开了。
那声音她认得。
第三步,净牲。
“献。”
白璇念了。
“净牲——坛前掘一池——注精——注血——祭者入池——全身浸染——然后踏出。”
她念的时候,祭台正前方的地响了一下。
那不是石头自己的声音。那里原本铺着一块和别处一样的青石,现在被人从底下顶了起来,四个哥布林各抬一角,把它抬开、挪走,露出底下的坑。
坑是早就挖好的。四尺见方,一尺半深,四壁砌著条石,沿口打磨得很平,和旁边的地面齐。里面已经有东西了——是白的,稠的,满到离沿口两寸的地方。它表面结了一层薄膜,薄膜底下在慢慢地动,不是水那种动,是更慢、更重的动,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翻。
殿里的味道变了。白璇闻到那股味道,胃往上顶了一下,她把它压住了。
“加血。”古冥氏说。
他们从侧殿里带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太庙的灰色短褐,袖子挽到肘上,两只手都是洗过的样子。白璇不用问他的名字——册子的第一行就是他。陈九,香火,管添香、续烛、扫炉灰。他在这座殿里待了十一年。她认得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半寸,因为他惯用右手提香篓。
陈九被带到坑边,跪下了。
他没有挣。他跪下去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那个坑,然后把头抬起来,看向白璇。
“国师。”他说。
白璇没有回答。
她想回答。她的嘴张开了半寸——可是她算得出。她算得出她只要说出一个字,跪在那里的就不会只有陈九一个。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眼睛睁著,看着他。
刀落下去的时候她也没有闭眼。
血是热的。它从陈九的颈侧喷出来,喷成一道弧,落进坑里。落进去的那一下,坑面上那层薄膜被砸破了,白色和红色从那一点开始混。混得很慢——红先沉下去,沉到一半被白的托住,然后两色一起翻上来,翻成一种脏的、不均匀的粉。
第二刀的时候,剩下的血也进去了。
坑面上那一层薄膜重新结起来。这一次颜色不一样了。
“入池。”古冥氏说。
白璇看着那个坑。
“入池。”他又说了一遍。
她自己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不是她不想快——是她每走一步,那个坑就更近一步,近到她能看清沿口上挂著一条细丝,细丝慢慢地往下垂,垂到一半断了。
她在坑边站了一息。
然后她把两只脚一起放了进去。
不是水。
池面上那一层是温的,温得像是有人刚从里面出来。她的脚踩下去,那一层薄膜从脚踝开始破,破口往上翻,翻到小腿。再往下,是凉的——底下的东西凉得像泥。她的小腿陷在凉的那一层里,膝盖以上还在温的那一层里,中间隔着一条界线,那条界线贴在她皮肤上,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
池子不深。她蹲下去,蹲到肩膀,蹲到脖子。
古冥氏站在坑边。
“全身。”他说。
她明白了。
她把脸埋了进去。
那是她这辈子最长的一息。她闭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贴上来——贴眼皮,贴鼻翼,贴嘴唇,贴耳孔。它们钻进她的耳朵里,在里面闷成一片很低的嗡。
她起来的时候,从头发到锁骨,没有一处不沾。
精和血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胸口,汇成一股,往下走。
“踏出。”古冥氏说。
她跨出了池沿。
跨出去的时候,身上挂著的那些东西没有跟上——它们比她慢,在她的脚落地之后还留在半空,然后才落下来,落在她脚后面的石头地上,积成两小滩。两小滩东西顺著石缝往下淌。
淌的方向是坛前。
她站起来,没有等他们来推。
她顺著那两滩东西淌的方向往前走,走到坛前,跪下去。
古冥氏没有让她起来。他走到她背后,伸出一只手按在她背上,把那层东西抹开了——抹得很慢,从后腰抹到腰侧,从腰侧抹到臀上,再往里抹。
抹到那条缝里的时候,白璇的整个背绷紧了。
那只手在那条缝里转了一圈。
然后它往下滑了半寸,按在了一个地方。
白璇的呼吸乱了。
“念。”
“净——净牲。”
那根手指压在那里,慢慢地揉了一下。
那不是痛。完全不是痛。那是一种从那个点往外炸开的东西,炸到小腹,炸得她两条腿的力气一下子抽掉了一半。
她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寸,额头抵在坛沿上。
“念完。”
“净牲——坛前掘一池——注精——注血——祭者入池——全身浸染——然后踏出。”
她念完了。
精和血还在从她身上往下淌。她跪着,那些东西从她的小腿流到坛前的石地上,积成一个很浅的水洼,水洼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外爬。
第三步完了。
第四步,献。
“献。”
白璇念了。
“献——以身入祀——”
念完之后,他们把她从坛前的地上提起来,翻到祭台上去。
她自己爬不上去,是两个人一人一边抬着胳膊把她抬上去的。抬的时候她的腿在半空晃,晃了两下才落上石面。
祭台是石头的,冰的。
她的背贴上石头的时候,那股凉从脊椎一路往下走,走到腰,走到腿。她从池子里带出来的那些东西还在身上——精和血混在一起的那一层,被石面压上去之后就抹开了,在她背和石头之间摊成薄薄的一张。石面本来是光的,现在那一层让她的背和石头之间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寸。
那半寸让她的腰落在台沿上。
台沿是硬的,棱角分明。它顶在她的腰上,顶得她整条背往上翻。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她是那种把每一步都算好的人。二十二年,她算过的东西太多了——算过星,算过历,算过雨什么时候来,算过哪一年会旱。她算过自己会怎么死,算出三种可能,都在四十岁以后。
她没有算过这个。
不是她不肯算,是这种事没有东西可以拿去算。她一生没有碰过男人,也没有让任何人碰过她。她没有数可以列,没有先例可以比。她能算的只有一件事:会疼。
她算对了。
但算对的那一半不是最要紧的那一半。
进去的时候,白璇整个人从台面上弹起来。
不是她想的,是身体自己弹的。她的腰弓起来,头往后仰,绑在背后的手在绳子里撑著,撑得手腕上的皮都磨破了。
太紧了。
那是一个从没被碰过的地方。从外面往里撑,撑得那圈肉自己抵抗,一圈一圈地缩,缩得它进不去。它停了停,退出来半分,又往前顶。
退出来那半分的时候,她松了一下。
她以为它退了。
然后它又顶了回来。
这一回进去了。
进去的过程比她算的慢。她算的是“一下子”,实际上它是一寸一寸开的——每到一层就停一下,停的时候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一层被撑到什么程度、撑到什么时候会断,然后它不停,它继续。
白璇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
四根指甲掐在同一块肉上。掌心的皮很厚,掐不破,只留下四个深的印。
她没有出声。
她在那里发现了一件她没有算过的事。
她以为第一下过去之后后面就会好一点。她算错的是这个。
它进去之后没有动了。它就停在那里,撑著。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被撑开的那个形状——它在那里,很满,很硬。她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在告诉她:那里有东西。
她没有办法当它不存在。
那一刻她想起自己写第四步的时候,写的是“牲入坛”。
四个字。
当时她觉得那四个字很准:牲要进到坛里去,这是祭礼的基本。她写完还改了一个字,把“牲进坛”改成“牲入坛”——“入”比“进”安静,更合祭文的调子。
现在她知道了:那四个字写的就是这个。
第五步,承。
“念。”
后面那个人开始动了。
“念。”古冥氏又说了一遍。
白璇张开嘴。
“承——”
她的声音在抖。
“牲受神——”
动得不快,但很深。每一次退出去再进来,都会蹭过刚才被按过的那个地方。
蹭到第三次的时候,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抬了一下。
她把腰压回去。
压回去了。
第四次的时候她又抬了一下,抬得比上一次高。她又压回去。
压回去了。
第五次抬得更高。
到这里她发现了一件事:她压得回去,可不是每一次都压得回去。她压回去的力气是从别的地方借来的——从手臂借,从肩膀借,从咬著的牙借。借来的东西会用完。
第六次的时候,她已经压不住了。
她的腰自己往上顶,顶得身体离开台面,只有胸口还贴著石头。
“承——牲受——”
她的声音断了。
后面那个人压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按死在台面上。
然后开始撞。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撞在同一个地方,撞得她的身体在台面上往前滑,撞得她两条腿在地上站不住,只能踮著脚尖。
她在心里数。
这是她的习惯——不,不是习惯,是她这个人。她是国师,她管的是历,历就是数。她这一生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变成数:几时几分日食,几年几月一闰,哪一年该修河,哪一年该免粮。数是她认得这个世界的方式。
她从一开始数。
数到十几的时候她数不下去了。不是数不清,是她发现自己数的数跟撞的数对不上——她数到十七的时候撞的是第十五下,她数到二十三的时候撞的还是第二十三下。
她重数。
重数的时候她从一数起,数到八,数到十九,数到三十一,三十一之后她又不确定了。
她第三次从一数起。
这一次她数过去了。三十,四十,五十,六十。
六十之后她数得很快。不是因为撞得快了,是因为她已经不太顾得上数了——她脑子里那个数字的声音开始被别的东西盖住。
她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
她还有最后一丝东西,那一丝东西死死按着她的喉咙。但她的嘴张着,贴在石头上,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淌在那块被磨得发光的台面上。淌出来的那一道很细,顺著台面的斜度往前走,走到台沿,挂在那里。
撞到七十几下的时候,她到了一个地方。
那一下和前面几十下不是同一种。
前面几十下是撞在她身上的。这一下是撞在她身体里某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人碰过,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它在哪里。它在那一下里被撞开了,撞开之后有一条线从那里同时往上往下散出去:往上散到她的肩,往下散到她的脚趾。
她的脚趾在那块石地上张开了。
五根,全都张开,张到脚背上的筋一条一条凸出来。
然后她的身体抖了。
从腰抖到腿,从腿抖到脚趾。抖了很久。抖到最后整个人软下去,贴在台面上,抖成了细细的一层。
那个地方她没有算过。
她算了一辈子的东西。她算粮价,算河工,算人心,算生死。她算过六个人的结局,算过自己的结局,算过这场仗的走向,算过武朝还能撑几年。
她没有算过这个。
那段时间里,她的脑子是空的。
不是因为她晕了,也不是因为她不想——是真的空的。她平常的脑子里一直有东西在转:一段历,一句祭文,一个数字,一个人的名字。那些东西在她头上像星一样排著,她随时可以取一个下来看。
那一段时间里,一个都没有了。
她趴在台面上,脸贴著石头,什么都想不出来。
那是二十二年里的第一次。
第六步,颂。
等她缓过来的时候,后面的人退了出去。
她跪在祭台前面。
祭台上那层被磨光的石面,有一大片水。混著那些墨色的东西,从台面往下滴。
古冥氏站在祭台的另一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卷摊开的帛。
“还有三步。”他说。
白璇跪在那里,没有抬头。
“第六步。”古冥氏说,“颂。”
“……”
“你写的颂词,念。”
白璇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写的那段颂词,她记得每一个字。她写的时候是一个下午,坐在那张案前面,墨是新的,砚是旧的。她写完之后念了一遍,改动了三个字。
“念。”
她念了。
“牲者,洁也。”
她的声音很轻。
“牲者,承也。”
“牲者,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为人。”
念到这里,后面又有人上来了。
“继续。”
“牲者,以血肉奉神明——”
那个人从后面进来了。
“——以形骸承恩泽。”
进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断。
没有断。
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以为自己会断——刚才在第五步里她已经断过一次,那一次她连“牲受”两个字都念不完。
可是这一次没有。
原因是她练过。二十二年,她在太庙里念过的祭文比她吃过的饭还多。她念祭文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气要从丹田起,不在喉咙上;句子要在心里先走一遍再从嘴里出来;遇见长句要提前半口气。
那套法子现在自己动起来了。
它不管她现在是什么姿势,不管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不管她身后有谁。她一张嘴,它就接上。
她念下去了。
“牲无怨,牲无悔,牲无我。”
后面那个人开始动,一下一下的。她随着那个节奏念——念一句,被顶一下,再念一句。
第一句她念得很稳。
第二句的时候,那个人动的角度换了。
不是深浅换了,是角度换了,换到刚才在第五步里把她弄到那个地方的那个角度上去。
她念到“怨”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把那个字的下半截稳住了。不是靠忍,是靠那套法子——她把气往丹田压回去,把尾音收短,收到别人听不出来。在太庙里念祭文也是这样:念错半个字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要让它影响后面那三个字。
“牲无悔。”
“牲无我。”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
她开始按祭文的节奏念。
祭文的节奏是有起伏的——三个字一顿,五个字一顿,“牲者”之后要停,“也”字之后要拖。那套起伏是她写的,写的时候是照着人呼吸的长短写的。
后面那个东西不知道这件事。
它按它自己的节奏动。她按她自己写的节奏念。
两个节奏本来对不上。可是她念得慢,慢到它无论怎么动都赶不上她那一句的长短——一句颂词念完,它动了三下还是四下,对她来说没有分别。
她把它的节奏吃进去了。
念到后面几句的时候,编钟响了。
是那个姓杜的乐工。他敲得还是抢拍——第一下早,第二下补。可是这一次第三下他敲对了。
敲对的那一下,落在她念完“牲者,神之器也”之后的半息里。
那是祭文里该有的一下。她写那一段的时候,那一下是写在纸上的:颂词终,钟一响,礼成。
现在它响了。
在这个地方,由那个人,用三枚从太庙搬来的钟,敲对了。
她的喉咙在那一刻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牲者,神之器也。”
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从头到尾没有断过一次。
整段颂词六句,五十三个字。她写的时候改过三个字,改完还是五十三个。她刚才念的是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的五十三个。
古冥氏看着她。
“念得很好。”他说。
“……”
“你知道为什么念得好吗。”
白璇没有回答。
“因为这段是你写的。”古冥氏说,“你写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
白璇跪在那里。
她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
她写那段颂词的时候是一个下午。她写“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为人”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她停那一下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现在记不起来了。
那八步,她走了七天。
七天里,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流程:开仪、献牲、净牲、献、承、颂、送神。
第七步是送神。送神的时候她要跪在祭台前面,念“神归于天”四个字。念完之后那个人退出去,她一个人跪在那里。
第八步是涤器。
涤器她没有走。
“第八步留着。”古冥氏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渴。”他说。
他们没有给她水。
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喝过一滴水。
第一天,她还能跪着。第二天,她跪不住的时候就趴着。第三天,她趴在祭台边上,舌头肿起来,贴在上颚上,动不了。
她的嘴唇裂了。裂了两道,一道在正中,一道在嘴角。裂开的地方是白的,一说话就渗血。
第三天下午,古冥氏来了。
他站在她面前。
“你要水吗。”他问。
白璇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
“要。”
“那你自己来拿。”
他解开了腰间的布。
白璇看着。
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她的祭文。
她写过“以人为牲”。她写过“祭器涤净,方可再用”。她写过那些话的时候,坐在一张案前面,手很稳。
她写那些话的时候,是以为被写的是别人。
她爬过去了。
爬的时候她的手还绑在背后。她只能用肩膀和膝盖往前挪,挪一下,歇一下,再挪一下。
那段路不长。从祭台到她面前,大概五步。
她爬了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
爬的时候她没有看他的脸。她只看着那个地方,看着那个东西,她这辈子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个男人的身体。她做国师七年,做闺女二十七年,她见过的男人都是隔着九串白玉珠见的。
那九串珠子是她自己穿的。
她爬到他面前。
然后她张开了嘴。
那东西进来的时候,她的喉咙本能地缩。
呕。
胃里什么都没有,她三天没吃东西了,只有酸水往上走。她缩著喉咙,那东西顶在喉咙口,动不了。
他按住她的后脑。
往里压。
白璇的鼻子贴到了他的身上。一股味道灌进来,汗、腥、还有别的。她想吐,喉咙一缩一缩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涤器。”古冥氏说。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哭。是身体的反应,眼睛自己往外冒水,止不住。
她开始动。
不是他动,是她自己动。
她的头前后摆动,喉咙一次又一次地被撑开,一次又一次地收回来。她做得很笨,她不会这个。她做得很慢,慢得自己的喉咙每一寸都疼。
她做了大概有三十下。
三十下之后,她的喉咙开始发麻。不是习惯,是撑得太久,那里的皮被磨得没有知觉了。
第一次喷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准备。
第一股直接打在喉咙最深的地方。她本能地吞,吞的动作一做,喉咙缩紧了,那东西卡住。
第二股紧接着来。
太多了。
她的嘴里瞬间塞满了,吞不下去。那些东西开始往上走,从喉咙口往上,进了鼻腔。
从鼻腔出去的时候,是有声音的。
“噗。”
白色的东西从两个鼻孔里喷出来,喷在她自己的脸上,喷在她那身素白的祭服上。
她开始咳。
咳的时候那个东西还在她嘴里。她咳一下,呛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声音,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硬要往外挤。
更多的东西从嘴里溢出来,顺著嘴角和下巴往下淌,淌到胸口,淌到袍角的星图上。
她趴在那里,咳了很久。
咳到最后,她抬起头。
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嘴里剩下的东西,咽了下去。
全部。
然后她又张开了嘴。
“还要。”她说。
那是她说的。
不是古冥氏逼她说的。
古冥氏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水囊解下来,打开,倒了一点在她手心里。
那点水不多,大概只有半口。她的手还绑在背后,他是倒在她反剪的两只手之间的掌心里的。水在那里积著,亮亮的。
她把头低下去,舔自己的掌心。
舔的时候她的头发垂下来,垂在水上,把水吸走了一部分。
她舔了很久。
舔到最后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她还在舔。
“你知道你刚才在喝什么吗。”古冥氏问。
白璇没有回答。
“你喝的是水。”他说,“但你要是渴得再久一点,你就会来喝别的。”
“……”
“这是规矩。”古冥氏说,“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从你们身上看出来的。”
他站起来。
“你们人族,撑得住刀,撑得住火,撑得住死。”他说,“撑不住渴。”
他转身往外走。
“明天继续。”他说。
白璇跪在祭台前面。
她身上那身祭服全湿了,不是水。是汗、眼泪、口水、精液混在一起。袍角的星图上沾着白的东西,二十八宿被糊住了好几个。
她低头看那些星。
看了很久。
那些星星是她亲手绣的。她绣那张星图的时候用了三个月,绣到最后手指上全是针眼。她绣完之后把它穿在身上,站在观星台上,抬头看天,低头看自己。那时候她觉得,天和人是能对上的。
现在那张图糊了。
她抬起头。
屋顶是石头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片暗红色的光。
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爬回那张案前面。
她的手还绑著,她只能用下巴和肩膀把身体撑起来,撑到那张案边上。
案上摊著那卷帛,她写的新祭流程。
她跪在那里。
然后她用嘴把笔叼了起来。
笔是硬的,竹杆,咬在牙齿上咯得慌。她试了三次才咬稳。
她把笔尖蘸进砚里。
蘸的时候她的下巴低下去,脸贴到砚台上,鼻尖上沾了一点墨。
然后她把笔尖落在帛上。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
那一行字很小。
小得像是用刀刃刻的。
她写的时候笔尖停了两次。停的时候,墨在帛上积了两个很小的点。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不是放下,是松口,让笔从嘴里掉下去。
笔掉在案上,滚了半圈。
第二天,古冥氏来收帛的时候,把帛展开看了一遍。
他从头看到尾。
看得很慢。
然后他抬起头。
“你在最后加了一行。”他说。
白璇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写的是什么。”
“臣写的是,”她说,“祭成,神归于天。”
古冥氏看着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
“神归于天。”他重复了一遍。
“是。”
他把帛卷起来。
“你这里没有天。”他说。
白璇没有回答。
古冥氏走了。
门关上之后,白璇一个人跪在那间屋子里。
她抬起头。
那间屋子有顶,很高的顶,高得看不见。顶上漏下来的是暗红色的光。
那是熔岩的光。
不是星光。
那一行字,她写的不是“神归于天”。
她写的是:
“星在,则天不亡。”
四个字,写在最后一行的右下角,写得很小。
她写的时候笔尖停了两次。
停的那两次,是因为她在想,她在想那句话能不能被人看懂。
如果古冥氏看懂了,她会死。
如果古冥氏看不懂,那句话就只是一句祭文。
她赌他看不懂。
她赌赢了。
那是她在魔渊里做的第一件事。
也是唯一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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