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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 (105-114)作者:尿尿呲大哥

[db:作者] 2026-10-17 05:17 长篇小说 2610 ℃

【我是一个房东】(105-114)

作者:尿尿呲大哥

字数:43000

第一百零五章一间铺面

早上七点多,铁门上那把铜挂锁响了两下。

我上去开门。韩蕾拎着那个塑料筐站在门外,筐里是水杯和毛巾,胳膊上搭着外套。她今天上来得早。这个点,她平时早就骑着她那辆旧电瓶车出门了。

“今天不上课,上来收东西。”她说,“顺便跟你说个事。”

她把筐放在砖头堆上,走到挂钟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排砖。她今天没换运动服,穿的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和一件薄的毛衣,脖子上围着条围巾,头发散着。她蹲下去,把最上面那两张垫子翻了个面。

“礼拜二我去谈了。”

“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说。

她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转账记录那一页,递到我眼前。屏幕上一条两千块的进账,备注写着“课时费”。她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了一下,底下就没有了。

“欠我一万一千二。”她说,“谈了三回。头一回给两千,这一回合起来四千,剩下的说年底结清。我跟他们要一张结清的条子,他们不给,说年底再说。”

“你怎么办?”

“我说那我不干了。”她说,“今天上午我在微信群里跟那三十来个人说了一声,卡里还剩几次课,我原价退给他们,一分不扣。他们有几个不要,说等我开了地方再接着上,我说不行,钱先退你们手里,你们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

她把这句说得跟念一张单子一样。她从来不跟人绕,连退钱都是先退钱再讲以后。

“那你手里那点钱够退吗。”

“够。”她说,“我攒了两年多,本来就打算拿来开地方的。上个馆子还欠我一万一千多呢,从去年十二月欠到现在,我都不催了。”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铁门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

“房东。”

“嗯。”

“我二十八了。”她说,“除了讲课我不会别的。真关了门,我就得回去给人打工,一个月四千,天天站着看人脸色。我不想去。”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走到墙边去收垫子,收得很利索,一叠两叠码整齐。

“你这垫子收完了,天台上就空了。”我说。

“我早晚得再摆回来。”

“那我先给你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你自己又不练。”她说。

“留着收租。”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你就这点出息。”她说。

中午十一点多,我在楼下扔垃圾,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程雨没跟着。

昨天夜里程雨和我在天台上待了一个半钟头,今天中午她男人就站在我楼下。我心里那一下是往下沉的:他知道什么了?

这个念头过去得很快。我把垃圾袋换了个手,站定,脸上没动。

贺明。他今天没穿那天那件深蓝短袖,换了一件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袋口露出茶叶盒的角。

“哥。”他老远就打招呼,“巧了。”

“你来这附近办事?”

“一个客户住你们后头那栋。”他说,“顺路给你带了两盒茶,上回说请你喝酒没请成,先送点东西。”

“不用。”

“拿着拿着,不值钱。”他把袋子往我手里塞,“我这人跑业务的,兜里天天有这种小东西,你要是不要,我拎回去还占地方。”

我把袋子接过来,他也没急着走,站在那儿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说不抽这个,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抬头往这栋楼看了一眼。

“你们那层楼,总共六户。”他说。

“对。”

“我听我媳妇说,她上课那个天台,是楼顶那家租客在弄的。”他说,“教瑜伽的那个。”

“嗯。”

“她今天跟我念叨了一句,说韩老师这两天没上课了。”他说,“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烟夹在手指头上,眼睛看着楼顶那扇铁门的方向。他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可这一句把我这边的事问了个正着。

他问的是韩蕾。我这一天吊着的那口气,到这儿才松下来。

“她那边的事我不清楚。”我说。

“噢。”贺明说,“那可能她也是听说的。”

他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

“哥,我不怕跟你说。”他说,“我这行认识的人多。我有个朋友手里有铺面,就在你们南边那两个路口,原来做美甲的,门面不宽,里头深,一个月三千三,位置好,门口能停车。”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可买不起。”

“我想着你楼里那位。”他说,“她要是找地方,这种铺面一年到头碰不上一个。”

“她的事你得自己跟她说。”

“我没她电话啊。”贺明说,“再说这种事,从你嘴里说过去,比我说过去好听。人家一个姑娘,我上去跟她说这事,她不得多想。”

他把话说得很顺,顺得一点毛病都没有。他不赶人,不吓人,他只是递了一条路过来,让人自己走过去。

“行,我把话带到。”我说,“去不去是她的事,我不替她说。”

“那就麻烦哥了。”他说,“铺面那事儿,你让她直接打这个电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我,上面印着一个手机号,字是打印的。

下午三点多,我拿着那张纸条上604敲门。

韩蕾开门的时候头发挽着,围裙上沾着面粉,她今天在自己屋里弄饭吃。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我。

“你进来。”她说。

她屋里比上回干净。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字:一张是名单,一列一列的名字后面跟着次数;另一张写着场地、租金、水电、椅子、镜子,一条一条,后面都有数。

“我在算账。”她说,“你别看。”

“嗯,我不看。”

她把那张纸条接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她没问是谁给的,先问了一句别的。

“谁跟你说的?”

“上礼拜天,上过课的那位的男人。”我说。

“程雨她老公。”韩蕾说。

“对。”

“他怎么知道我找地方。”

“程雨在家里,说过课上的事。”

韩蕾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纸条搁在桌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她说。

“你说什么。”

“你可以不说啊。”她说,“铺面是他给的还是别人给的,我都不认。你跟我说了,那我就得想,你是想让我走,还是不想让我走。”

她这句话问得很快,问完就站在炉子前面不动。她没回头看我。

“我不替人拿主意。”我说,“有这回事,我就告诉你。”

“行。”她说。

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我去看看吧。”她说,“看一眼不吃亏。骗人的我扭头就走。”

“你自己去?”

“我自己去。”她说,“我的事我自己办,我不欠人。”

傍晚六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次。

我在阳台收衣服,听见楼下的门响,是陈志强回来了。他这两天开始跑短途,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一天两趟。

他上到六楼,楼道里停了一下。602的门开了,是老秦在楼下喊他,说物业费的事,他答了两句。

就在这时候,603的门开了。

周素芬从里面出来,手里空着。

她今天下午来过一趟,三点半到,四点走。她大概是有东西忘在这儿,又上来取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正碰上陈志强站在楼道里。

两个人在楼道中间站了两秒。

“你进去干啥?”陈志强说。

“晓萌礼拜五回来。”她说,“我给她放了床被子在她屋里。天凉了,她在学校带的被子薄。”

“哦。”他说。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那袋子是他在楼下买的菜——两根葱、一把豆芽、一盒豆腐。他往602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那个房东在家没?”

“人家在自己屋里。”

“嗯。”他说。

他进了602,门带上。

他问的这一句,没啥问题。他媳妇说送了床被子,他说哦,他再问一句房东在不在家,也是顺嘴。他站在楼道里那两秒,肩膀是松的,眼睛也没往我这边看。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可他今天记住了。

夜里九点多,有人敲我的门。

我开门。韩蕾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深色卫衣,头发还是散着的,脸上没擦东西。她手里没拿包,什么都没拿。

“我上午去了。”她说,“看铺面。”

她进来,把鞋脱在玄关,自己走到客厅中间站住,看了看我那盏落地灯。她坐了一个下午的板凳,走了一下午的路,脚上穿着厚袜子,袜口在脚踝上勒出一圈印子。

“我今天不想回去。”她说。

“毯子在沙发上。”

“毯子?”她说,“我不冷。”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今天不躲、不笑、不说一句绕的话。她像一根绷着的筋,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是绷的。

我走过去,她抬手把我领子抓住,把我往下拽——她力气不小,我被她拽得往前半步,两个人的脸撞在一起。她亲上来的时候牙磕到我的嘴唇,她没退,反倒更用力,一只手从我后颈绕过去扣住。

今天她嘴里没有那股甜味,只有一点面的味道,还有她自己的味道。她的手从我后颈一路摸到腰上,把我那件T恤往上掀;掀到一半自己停下来,两只手撑在我胸口,把我往后退。

“等等。”她说。

“怎么了。”

“我出一身汗。”她说,“跑了一天,走了两趟。”

“那就先洗。”

“洗了我就不想动了。”她说。

她把卫衣从头上脱下来,里面是那件薄毛衣;她两只手抓着毛衣下摆往上提,提到胸口停住,自己换了个法子,先把毛衣从头上套出去,再反手解内衣。

她今天不给我看的时间。她脱完就把手往我裤腰上放,解开、往下拽,手指头是凉的;然后她把自己的裤子也褪了,褪得很干脆,一条腿踩在地上,另一条腿从裤腿里抽出来。

“有套没有。”

“抽屉里。”

“你去拿。”她说,“我今天不想动脑子。”

我回卧室拿了套,回头看她还站在客厅中间。我走过去,两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往上一抱。

她两条腿在我腰两边盘住,后背贴到墙上。她自己伸手把两条腿往里一收,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整个人收成一小团挂在我身上;我把手撑在她背后的墙上,往里送。

第一下进得费劲。她这儿今天不太湿,是刚开始的那种潮,我送进去半截,她那圈肉紧跟着一缩,把我卡在当中。她抱着膝盖的手收得更紧,下巴抵在自己膝盖上,眼睛半闭着。

“嗯……”这一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还很干。”

“慢点。”她说,“过一会儿就好。”

我托着她的腿一下一下往里送。她后背贴着墙,整个人被我顶得往上滑,脚后跟在我后腰上一下一下地蹭;滑到第五六下的时候她那儿就滑了,进出带上一点水声,“咕叽”一声,很轻。

“行了。”她说,“可以快一点了。”

我托着她送了几十下。她抱着的两条腿慢慢松开,一条腿先放下来踩地,另一条腿架到我肩膀上,膝盖贴着我的耳朵;我把她的腰往上提了提,这个角度进得深,一送到底,她往上绷起来。

“啊……”她这一声没憋住。

“隔壁有人。”

“我知道。”她说,“他们不看电视的时候能听见。”

“那你小声点。”

“你轻点我不就小声了。”她说。

她自己把肩膀上的那条腿又往上抬了一寸,脚跟搁在我肩上不动;她腾出一只手按在自己小腹上,像是要按住什么。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喉咙里那一声一声的往上顶,顶到最后她自己把嘴张开,喘得又急又亮。

我把她抱到床边放下,让她仰面躺着。她两条腿从我腰上滑下来,自己分开,分得很开;分到一半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两条腿往两边一推,劈成了一字。

我跪到床边,扶着她的胯,从一字当中间进去。

这个角度到底的时候她整个腰往上拱起来,两只手抓着床单,指头都白了;她里面那圈肉一开始是缩着的,抽送了十几下就慢慢松开,松开以后一下一下往里吸,我退出来它就跟着往外拽。

“快。”她说。

我快了。我按着她的膝盖往下压,她两条腿劈得平平的,脚背绷成一条线;她的胸口一起一伏,脖子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锁骨上;她嘴里开始不按拍子,一声长一声短,短的那几声是咬着牙出来的。

她高潮的时候是绷直的。

她绷成一条线,两条腿往中间一绞,把我的手夹在里头,膝盖死死并住;那团肉一阵一阵地咬,咬得又密又急,一下一下往上叠,叠到第四下的时候她腰往上一挺,整个人在床沿悬了半秒。

“房东……”她喊我,声音是散的。

我扶着她的腰又顶了十几下。

她松开的时候是从腰开始的,先是腰,再是背,最后落到肩膀上。她躺回去,胸口起伏得厉害,两条腿还劈着没并;她抬起一只手把额头上的头发拨开,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床单要洗了。”

“明天洗。”

“明天你自己洗。”她说,“上回那条垫子我拿回去洗了三遍。”

她躺着又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拉过去,让我躺在她旁边。她的头搁在我胳膊上,闭着眼。

“我今天上午去看了。”她说。

“那间美甲店。”

“东边第二个路口,路口那块牌子底下拐进去,一间半门面,十二米深。”她说,“玻璃门是好的,地砖是全的,后头带一个小水槽和一个卫生间。房东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要押二付三,一个月三千三,签一年。”

“你怎么看。”

“地方行。”她说,“我明天再去看一次,晚上去,看灯亮不亮,看楼下晚上有没有人。”

“你要开,水电我过去给你弄。”

“不要。”她说。

“我收钱。”

“那我也不要。”她说,“你上回给我装那盏灯就没要钱,这回你又来。”

“那一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没接这句。她也没再问,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我胳膊弯里,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一下。

“房东。”

“嗯。”

“我告诉你个事。”

“你说。”

“那间铺面的房东,是我上楼之前先给那个电话打过去问的。”她说,“他让我找那个老太太谈,说他们是一家的。”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她背上那层汗擦了一下,问她几点了。她说十点四十。

她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很快,卫衣一套,裤子一提,头发用手抓了两把就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她蹲下来穿鞋,鞋带系好,起来回头看我一眼。

“我明天去签。”

“你自己拿主意。”

“你别问。”她说,“我签完了告你一声。”

门带上。楼道里的灯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回卧室把床单掀下来,扔进洗衣机。回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张对折的纸还在玻璃板底下压着,边角露出来一小块。

我把纸抽出来,看了一遍。前面那几行是价钱和电话。

电话那一栏,后四位跟中午那张纸条上印的一模一样。

白天递到韩蕾手里的那条路,跟留在茶几上这张纸,是一个人的手。

第一百零六章箱子里那条裙子

早上八点多,韩蕾发来一条消息。

“签了。”

后面照她的老规矩跟着一串数:押二付三,一万六千五,昨天下午交了定金,今天上午签的字;钥匙三把,门锁她换了一套新的;明天开始往里搬东西,先摆垫子,镜子过两天装。

最后一条是:“天台我下个月还用,租钱照给。”

我回了一个“行”。

过了十点钟,我出门买烟,顺脚往南边那两个路口走了一趟。那间美甲店在路口牌子底下拐进去,玻璃门开着,门口摞着两箱没拆的东西;韩蕾在里面擦地,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拿抹布把地砖一块一块擦过去。地上摊着几张新垫子,颜色还是深的,边角都硬着。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分钟,没过去。

礼拜六下午三点多,浩浩从楼下小卖部回来。

他妈昨天给他的十块钱,他买了一袋盐、两节电池,还剩三块多,塞在兜里。他上楼向来是跑着上的,跑一层歇一层;到五层半那截拐角,他停住了。

603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看见他妈从里面出来。

周素芬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头发有点乱,鬓角那两缕是湿的,贴在脸上;她的脸是红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她出来以后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才往外走。

“妈。”他说。

周素芬吓了一跳,脚底下一绊,赶紧扶住楼梯扶手。

“你咋在这儿?”

“我买东西。”

“哦。”她说,“买了啥。”

“盐。”他说,“你脸咋这么红。”

“做饭。”她说,“房东屋里的抽油烟机不好使,一屋子烟,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你在他屋里做饭?”

“我给他做顿饭怎么了。”她说,“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没口热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手还扶在楼梯扶手上,走得比平时慢,腿发软一步一停的。

浩浩没动。他站在五层半那截拐角上,手里拎着那袋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上走。

他见过一次这个样子。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小萌姐从那扇门里出来,也是这个点,也是这个门。那天他在楼下花坛台子上坐了一上午,谁叫他他都不应。

他把那袋盐换了只手。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喊了两遍。他在那级台阶上坐了半分钟,屁股底下是凉的水泥。

他想起他妈那个小本子。本子皮是蓝的,里头一笔一画记着菜钱、车钱、他的补习费。上礼拜他翻那个本子找他自己的学费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这个月还欠”四个字,后面是空的。

他那时候没懂那四个字是啥意思。今天他也没想明白,可他心里有个东西一直往下沉。

在他心里,他妈不是这样的人。他妈天不亮就起来做饭,他妈把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他妈跟他爸说“你在外头跑车,家里有我”。这句话他听了八年。

浩浩进了门,把盐放到厨房台上,把两节电池搁在电视柜上。他妈在厨房里洗菜,水开着,背影看着跟平常一样。

“妈。”

“嗯。”

“你刚才在房东屋里,干啥了?”

“做饭,我刚不是说了么。”她说。

“你脸咋那么红。”

“我说了,油烟熏的。”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再问。他回了自己那间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那天晚上吃饭,他一句话没说。

他妈问他月考成绩出来没有,他说没有。他爸在饭桌上骂了两句学校里的事,他也嗯嗯啊啊地应了。浩浩吃完就先回了屋,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他妈收拾碗筷,水响了很久。

八点多,他妈下楼扔垃圾。他听见楼道里的门响了一声,就从自己屋里出来,走到主卧门口。他爸正坐在床边擦他那双旧皮鞋。

“爸。”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两只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

“妈那个柜子底下,”他说,“最底下那个箱子,里头压着一条裙子,新的,牌儿都没剪。”

陈志强抬起头。

“啥裙子。”

“一条裙子。”他说,“我上个月找手套的时候翻出来的。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你妈买的?”

“不知道。”浩浩说,“没见她穿过。”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回屋了,把门带上。他没说他今天看见的事,也没提小萌姐,什么别的都没说。

浩浩站在门后面,听了一会儿他爸屋里的动静。陈志强没有骂人,也没有走动。屋里很静,只有擦皮鞋那块布还在响。

陈志强把那块布搁下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衣柜跟前,蹲下去,把柜子最底下那只旧箱子拖出来。箱子有轮子,拖出来的时候在地上“咕”了一声。

箱子底下有一股樟脑丸味。他伸手进去的时候手背蹭到箱边,蹭掉一层灰,那两件旧毛衣是他媳妇从娘家带来的,一件灰的,一件深蓝的,穿了好些年,袖口都起了球。

他把箱子打开。上头是两件旧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毛衣底下是一件深色的针织裙,深红,料子很新,拿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硬;款式很漂亮,裙腰上一根细绳系着,绳子上挂着一个吊牌。

吊牌是白的,一个字都没剪掉。陈志强拿到灯底下看,上面印着价钱:828。

他看了两遍,把裙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一个线头都没有。

他把裙子摊在床上,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楼下老秦那天在单元门口说的是:“你媳妇天天上房东屋里给人家做饭,人家房东照顾你们家。”

前几天他上楼,一回头看见他媳妇从那扇门里出来,手里空着。再往前,是上个礼拜天早上他下楼买豆浆,在楼梯上碰见我——他媳妇什么时候上去的,他那天回来才问出来。

还有一样。他这半年不在家,603阳台上那几盆花房东没管过,一直活得好好的。

他这半年没往那上头想过。

现在他把这几样东西摆在一块,摆来摆去,摆不对。他又把那条裙子拿起来,摸了摸料子。

九点多,陈志强敲了603的门。

他手里拎着两瓶酒,那种一块五一个的塑料盖白酒,一瓶搁在腋下夹着,一瓶拎在手上;身上还是那件深色外套,脚上踩着拖鞋。

“兄弟。”

“来,强哥。”

他进来换了鞋,把酒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上。

“有杯子没有?”他说。

我拿了两个玻璃杯出来。他把瓶子拧开,给我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倒完把两个杯子往茶几中间一推,谁也没碰。

他坐得很稳,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茶几玻璃板底下的东西。

“你不喝白的吧?”他说。

“我喝。今天不喝。”

他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我今天跑了两趟。”他说,“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头一趟拉的是瓷砖,第二趟是饮料。往后都这样了,一天两趟,早上出去,晚上回来。”

“挺好。”

“是挺好。”他说,“钱比跑长途少一半,可人天天在家。我儿子长个子我天天都看得见。”

他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我媳妇从来没跟我抱怨过钱。”他说,“家里有多少花多少,剩下的她自己存着,我怎么问她都说够花。”

“嗯。”

“我说这个,不是要你听我诉苦。”他说,“我这半年回来,家里过得好了。她脸上有血色,孩子长个子,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换了新的。我以为是我回来了的功劳。”

他停了一下,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上个月我在楼下,老秦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媳妇天天上你屋里给你做饭。”他说,“我笑了,我说房东照顾我们。”

“老秦说得对。”我说,“她给我做过饭。”

“做多少顿?”

“记不清了。”

他点点头,像是把我这四个字收下了。

“上上个礼拜天早上,”他说,“我下楼买豆浆,在楼梯上碰见你,你说我媳妇给你送了包子。她什么时候上去的,我不知道。我进屋问她,她说给你送了八个。”

“送了八个。”

“前几天下午六点多,我上楼,她从你屋里出来,手里空着。她说给晓萌送被子。”他说,“晓萌礼拜五下午才到家,被子她先送上去干啥?”

“还有一回。”他说,“我在楼下擦车,抬头看了一眼你阳台上那几盆花。那几盆花是谁浇的。”

我没接这句。

他一件一件往外摆,摆得比我想的清楚。他不喊不闹,他是在心里数过数的。

陈志强从脚底下把那个黑塑料袋拎起来,放在茶几上,一层一层打开。他把那条裙子摊在玻璃板上,顺手把吊牌翻到上面。

“这条裙子,”他说,“她自己买的?”

“不是。”

屋里静了两秒。他也没有再问第二遍。

“你跟我媳妇,是不是有事?”他说。

“你去问她。”

他坐在那儿没动。他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慢慢地握起来,又慢慢松开;他抬起眼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我不好说是什么,反正不是要动手的那种。

“我这半年就一个念想。”他说,“我在外头跑八年,把这条线交出去,回来守着我媳妇跟我儿子过日子。”

他话说到这儿,门被推开了。

周素芬站在门口,脚上还穿着拖鞋,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她大概是在楼下看见了602的灯亮着、人不在屋里,又看见楼道里停着的那双鞋。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条裙子,脸一下白了。

“你干啥?”她说。

“你自己看。”陈志强说。

“裙子是我买的。”她说,“打折买的,两百多。”

“哪个商场。”他说,“衣服什么号?”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你把这半年给我说一遍。”陈志强说,“我哪个月回来,你在哪一间屋,哪几天你不舒服,家里的钱是怎么存的。”他说到这儿停住,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先不说裙子,你跟我说说,你这饭是怎么做的。”

周素芬站在门口一个字都没了。

她手里那袋垃圾拎了半分钟,胳膊往下垂;袋子里咣了一下,是昨天那两个瓶子。她走过来把垃圾放在门口的地上,站到茶几边上,没坐。

“你要怪就怪我。”她说,“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

“你要怪就怪我。”她又说了一遍,“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陈志强没有喊,也没有砸东西。他把那条裙子叠起来,叠得很慢,一层一层压平,压完塞回黑袋子里,把袋口攥在手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茶几上那两杯酒还摆在那儿,他倒的那一杯很满,一口没动。

他走到玄关去穿鞋,鞋跟踩了两下才踩进去。

“兄弟。”他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门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下楼梯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四层的时候停了停,再往下就没有了。

周素芬还站在茶几边上没动。她低头看着茶几玻璃,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纸露出来一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去收那两个杯子。

她收杯子的时候手抖,杯底磕在茶几上响了一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我。

“我明天不来了。”她说,“你别留我。”

门带上。这一回楼道里没有灯亮。

礼拜天早上七点多,我下楼买了两根油条。

陈志强站在楼道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里头的水早凉了,缸底沉着一圈茶垢;他身上还是昨天晚上那件外套,头发是乱的。他看见我,没有笑,也没有别过头去,就那么站着等我走到跟前。

“我们要退租。”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602那扇门跟603那扇门中间的那段墙。

第一百零七章结清单

礼拜天上午十点,我上602去办手续。

门开着。他们家正在收拾,客厅里摊着三个编织袋,一个装被子,两个装衣服;那张旧餐桌上堆着一摞碗,碗上盖着报纸。周素芬在厨房里刷锅,水开着;

陈志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张纸、一支笔,纸是他自己撕的,边上不齐。

“坐。”他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他先开口。

“押一付三,押金五千五。”他说,“我住了一年零两个月,这个月才过了六天。剩下的房租跟押金,你看着算。”

“押金一分不动,全退。”我说,“这个月不收你的。”

“那不行。”

“按规矩办。”我说,“押金是押金,租金是租金。你没弄坏我的东西,押金就该退你。”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浩浩用的练习本,本皮上写着“杂”,翻开给我看。上头是他自己记的数,一行一行,水电费抄了三遍,三个数字画了圈,最后一个用笔划掉了。

“我算了一天。”他说,“我怕算少了你吃亏,算多了我脸上过不去。”

“账不怕算。”我说,“你算的跟我算的摆在一块,谁多谁少都看得见。”

他没再争,把笔推到我这边。我在那张纸上列了四行:押金五千五;这个月的房租不收;水电抄表按月结;指纹当天删。四行写完,我签了名字,把笔递给他。

他看了两遍,也签了。他签的是“陈志强”三个字,写得慢,笔压得纸都起了痕。

签完他从兜里掏出两把钥匙,串在一个旧钥匙圈上,搁在纸边上。

“这是你当初给我的。”他说,“一把我配过,一把从来没使过。”

机械钥匙一共三把,给他媳妇两把,剩下一把在我抽屉里,塑料牌还是新的。智能锁装好以后她们都用指纹,这两把钥匙锁在抽屉里躺了两年多。

“你留着也行。”我说。

“不留。”他说,“留着就是心里还惦记着这屋子。”

他把那个旧钥匙圈往前推了推,又掏出一个信封,往我这边推。

“这里头是四千一。”他说,“水电我照着上个月那个数算的。这个月的租子你不收,我把水电补齐。”

我当着他的面把信封打开,数了一遍。四千一,都是十块二十的,捆了两道皮筋。我把钱放在桌上,回屋拿了两张一百和一张五十,又凑了七十,一共三百二,放在钱堆上。

“水电按表算,不是按上个月算。”我说,“三百二退你。”

“差这么点你还算。”

“差一块也得算。”

他笑了一下。这半年他笑过不少回,这一回笑得很短,笑完就没有了。

他把三百二收起来,把剩下的钱推给我。我们两个把那张纸各拿了一半,他把自己那半折了两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临走的时候他又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锁,”他说,“能看着谁哪天开的门?”

“能。”

“你今天把它删了。”

“今天就删。”

他点点头,没再问别的。

他说完就去搬编织袋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周素芬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是水,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又低头刷锅去了

礼拜三上午,一辆货车停在楼下。

车是借的,车斗上铺了一块旧帆布。陈志强跟他表哥两个人一趟一趟往下扛:柜子、床板、两箱碗、一台旧洗衣机、浩浩的那辆自行车。

老秦在楼下帮着抬柜子,抬完擦汗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

“搬哪儿去。”

“城东。”陈志强说,“那边离我跑车的地方近,孩子他妈找了个超市的活。”

“那你以后还回来看我们啊。”

“过年来。”

那台旧洗衣机是他一个人背下来的。他把机子绑在背上,两只手抓着两边的带子,从六楼一层一层往下挪,每层楼在拐角那儿停两口气。老秦在楼下喊他“别一个人弄”,他应了一句“背得动”,到楼底的时候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周素芬在602里清厨房。她把灶台上那口旧锅拿起来,拿抹布擦了两圈,锅底的黑垢擦不掉,她擦完把它扣在沥水架上。

“这口锅屋里的。”她说,“我不带走。”

那口锅不是我的。她在这个灶台上用了一年多,我一次都没说过它是谁的。她大概也猜得出来。她把它扣在那儿,扣得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十一点多,东西差不多搬完了。屋里还剩几件零碎:一个塑料盆,一把拖把,还有浩浩那间屋里的一个纸箱。

我把最后一趟搬下去的时候,楼道里上来一个背着书包的。

是浩浩。

他下午放学早,回来拿他自己的东西。他今天穿着校服,上衣的下摆压在书包带上,脸上还有体育课晒出来的红。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站住了。

“我知道是你。”他说。

“什么?”

“小萌姐是你抢走的!”他说,“我妈也是你。我们家搬走也是因为你!”

他说这三句的时候声音不大,也没看我,眼睛看着楼道里那盏声控灯。

“我在这儿住了一年多。”他说,“我同学都在这边。”

他今天没叫我叔。以前每回碰见都叫。我没接这句。他等了两秒,见我不说话,转身上楼,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

他这句话说得也很快,说完就不看我了。

他从我身边过去,把垃圾桶放到单元门口的垃圾堆上,拎着那个纸箱回来,上了车,坐在车斗最后头,两只手抓着车斗的边。

搬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陈志强把屋里屋外看了一遍,又回去了一趟,抱出来一双球鞋。

那双鞋是白的,鞋底干净,还是新的。他用塑料袋套了两层,压在车斗最底下那个箱子的上面。

“这双鞋他没穿过。”他说,“我买的时候他嫌小,后来又说嫌大。带着吧。”

车开走的时候,老秦在楼下挥手,一直挥到车子拐弯。

我下楼扔垃圾,老秦还没走。他把烟点上,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走了?”

“走了。”

“这家人实在。”老秦说,“上礼拜他还跟我借了五十块钱加油,说等这个月发了工钱就还。”

“还你了吧?”

“还了。”老秦说,“今天早上塞我兜里的,五十块,还多了一把葱。”

老秦这张嘴在楼下传了两年的话。他不知道他传出去的那几句,让那家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今天早上收下五十块和一把葱的时候,也还是不知道。

中午那顿饭是周素芬上来做的。

她比陈志强早收拾完,带着几条干净的抹布上了603,先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跟我说要给我做顿饭,我说别做了。她说不做一顿她心里过不去。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从里面一样一样摸出来:一块五花肉,半块豆腐,四个西红柿,六个鸡蛋,还有一把小葱。

她把围裙从自己兜里掏出来,系上。

“这围裙是我自己的。”她说,“不是你那儿的。”

“我知道。”

她把肉切成一寸见方,先在锅里煸出油,搁了两勺糖,糖化了肉就上了色,一屋子都是那个香味。她做饭从来不看手机也不尝味道,全靠手,盐是抓的,水是估的。这半年她在这个灶台上做了几百顿,锅的哪一边火大她比我知道得清楚。

“以后我不在你这儿做了。”她一边翻菜一边说,“我跟他去城东,那边超市要人,我上货架。他跑短途,早上走得早,晚上回来吃饭,我得给他做饭。”

“浩浩呢?”

“跟着走。”她说,“我给他在那边找了个学校,不是重点,先念着。”

她在灶台前面站了四十分钟。红烧肉炖得烂,油亮亮的;西红柿炒蛋炒得比平时干一些,汤汁收得干净;豆腐是清炖的,撒了一把葱花。第四个菜是炒青菜,炒完她盛了半盒放进冰箱,那半盒是给晓萌留的。

三个菜摆在我桌上。她把碗筷摆好,自己没坐,站在桌边上。

“吃吧。”她说。

“你坐。”

“我不吃了。”她说,“我下午还得过去收拾。”

我坐下吃了两口。红烧肉确实烂,筷子一夹就散,很香很好吃。她站在那儿看着,手在围裙上按了按。

“哥。”她说。

“嗯。”

“是我把你拖进来的。”

我把筷子放下。

“你没拖我。”我说,“我这个人做事,谁拖得动。”

她没接这句。她低头看着桌角。

“哥。”她说,“我头一个月是图那一千块钱。”

“我知道。”

“后来不是了。”她说,“后来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围裙上,把那一块布按出了两道印子。这句话她在心里大概练过很多遍,练到今天才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她把围裙解下来。

她解的时候解得很慢,带子在后腰上打了个结,她解开,把围裙抖了两下,对折,再对折,叠成四折,放在椅背上。

“这个我留下。”她说。

“你带走。”

“我带走了就没人给你做饭了。”她说,“放你这儿,谁以后上来做饭,就用它。”

她这句话有别的意思,她自己也知道。她说这句的时候是笑着的,笑完眼睛就红了。

她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了站,把鞋穿好,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

“灶台我擦了,锅刷了,扣在沥水架上。”她说,“以后别让人来做饭了。”

“为什么?”

“之前有人给你做过饭,那个人走了。”她说。

门带上。

602空了。

傍晚,我开门进去看了一遍。屋里有一股空屋子特有的味,灰和旧纸箱混在一起的味。窗帘拆了,窗台上留着一圈花盆底印;床板还在,两张椅子上落着一层灰;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抽油烟机下面那面墙上有一圈烟印,是她这两年做饭熏出来的。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

水龙头拧开又关上,水是通的;卫生间的灯按了两下,亮;窗户的插销有一点松,我用改锥紧了两圈。窗帘杆上还挂着几个塑料钩子,我一个一个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这间屋子是我交出去的,交回来的时候也要是这个样子。

我做事的规矩就这一条:什么都可以不谈,东西要交代清楚。

我在那间屋里站了一会儿,出来把门带上。

回屋我把收租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602那一页。

那一行上面写着“周素芬”,后面跟着租金、押金、日期,一笔一笔是我自己记的。最下面那行是上个月记的。

我拿笔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从头划到尾,笔尖在纸上顿了三次。

这本账上划掉一个名字。往上添一行容易,划掉的时候不好看。

夜里十点多,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个门锁的后台。

后台里有四户:602、603、604主卧,603、604次卧。602那一行的头像是灰的,名字是我自己填的,下面跟着一串记录:几点指纹开锁,几点自己关的门,有的人一个月开几十次,有的一天开十几回。

我点开602,从头往下拉。

这个月的记录还在。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八点十二分,周素芬的指纹;再往上,是她昨天晚上九点多下去倒垃圾那一趟。

再往上,就是这一层楼这半年每天的日子。

我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会儿,点了删除。

系统弹出来一个字:确认?

我按了。

那一行连带底下的记录转了个圈,没了。五户变成四户。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这一次没有人上楼,也没有人跺脚。

这一层楼原来有六个大人一个孩子。今天少了三个。

(陈志强、周素芬、浩浩、储澈、苏晓萌、韩蕾、陶佳)

第一百零八章一千四

下午四点半,厂门口那排班车刚发完第二趟。

陶佳从安检门出来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个男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她就往前走两步,站到台阶下面。

“陶佳是吧。”

“你是。”

“我姓贺。”他说,“老贺。我媳妇在天台上跟韩老师上课。”

“程雨?”

“对。”贺明说,“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他把纸袋子往身后挪了挪,两只手垂在身前,站得挺规矩。旁边卖烤肠的推车正冒着油,保安在门里来回走,他说话的时候刻意把声音压下来一点。

“城南那块,你知道吧。”他说,“人民医院后头那条街。”

“知道。”

“那边有一栋楼,新的,去年装完的。”他说,“我朋友手里有几间,一室一厅,四十六平,一个月一千四。他这人不会宣传,房子一直空着。”

陶佳看着他没说话。

“你要是愿意,”贺明说,“可以先住半年,半年里不要钱。水电你自己交,别的什么都不用。”

“什么条件?”

“604那间退了。”他说。

厂门口的喇叭叫了一声,几个下班的女工从她身边过去,一个拍了她肩膀一下,她没回头。

“多大。”

“建筑面积四十六,实际三十八。三楼,朝南,不用天天爬六层。”

“押几付几。”

“不要押金。”

“水电怎么算。”

“民用的价,物业收,跟这个小区一个价。”贺明说,“签几年的事你不用现在答。你要是想去看看,明天我带你去,房子我看过,朝南。”

“我回去想想。”她说。

“行。”贺明说,“想几天都行,我不催。”

他没有要陶佳的电话,也没有加微信。他把纸袋换了个手,说了句“那你慢点”,就往路边走,走了十几步过了马路,站在树底下接了一个电话。

傍晚六点出头,有人敲我的门。

陶佳站在门口,工装没换,脖子上还挂着工牌,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布袋。

“哥,我跟你说个事。”

“进来。”

她进来没换鞋,站在玄关就说起。她说得很快,一句一句往前推,谁找的她、在哪儿、几点、说了什么、她问了哪几句、对方怎么答,一样都没落下;

说到房子多大、多少钱、押几付几、朝南,她一句一句报,报完还把贺明站的位置也说清楚了——他站在台阶下面,纸袋子里像是两条烟,他一个字提都没提过钱。

“我没给他答复。”她说。

“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又塞回去。

“我想了两分钟。”她说。

她不是来表功的,也不是来表忠心的。她把自己犹豫过的那两分钟也说出来,是因为她不会藏着掖着。

“两分钟以后呢?”

“两分钟以后我有点想搬。”她说。

“为什么想?”

“半年不要钱。”她说,“一个月一千四,我原来那间两千六。我老家房子首付还差一万多。”

“那你怎么想的?”

“我在想另一件事。”她说,“他为什么找我。”

“你自己说说。”

“因为这层楼里,我是最好说话的一个。”她说,“韩姐自己开店,晓萌还念书,你自住。就我是最新搬来的租客,又是外地人,又是单身,给点好处就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没难受的样子,说完还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那你搬不搬?”

“你问这个。”她说,“你想让我搬?”

“我不给你加价,也不拦你。”我说,“房子是你的选择,这层楼没人替你拿主意。”

她看了我两秒,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那你这房子到底卖不卖?”

“不卖。卖了你们怎么办?我不卖。”

她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那我也不搬。”她说。

她说完这句,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她说,“你今天晚上有事没有。”

“没有。”

“那你上来一下。”她说,“我有两道题没弄明白。”

她屋里跟上次不一样了。窗帘换成了厚的那种,深灰的,四边儿都压得住光;桌上摊着那本《电工基础》,书页里夹着一支铅笔;床头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扣着两个馒头,旁边一小瓶花露水。屋里很整齐,整齐得像有人天天拿抹布从头擦到尾。

她把书推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页。

“这一段我看不懂。”她说,“我圈了十几处。”

她圈的记号很实在:每一处都画一道横线,旁边写一个问号,小的写在行末,大的写在空白处,写得一笔一划。

“你从哪一处开始不懂的。”

“这儿。”她指着一个符号,“这个是电阻吧。”

“这个是电阻,这个是电容。”

“我看不出来。”她说,“长得差不多。”

我把那两个符号给她划出来:一个是角上带折的,一个是两条竖线中间空着。她盯着看了半分钟,铅笔在纸边上照着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记住了。”她说,“折的是电阻,直的中间有缝的是电容。”

“再看这一段。”我说,“这画的是一条线路上两个表。”

“电压表和电流表。”

“电压表是什么符号。”

“V。”她说。

“电流表。”

“A。”

“那它们怎么接。”

“这个我知道。”她说,“电压表跟用电器并起来,电流表串进去。”

“对。”

“可是上了图我就搞不清。”她说,“我一量就把两个表的线接反。老周说我这个手是拧螺丝的手,不是看图纸的手。”

“量之前先断电。”我说。

“这个我懂。”

“你把表笔插好,表盘转到电压档。测电压是并,测电流是串——你先把这两个字念一遍。”

“并,串。”

“并是并起来,串是串进去。”

她拿铅笔在书页边上写:“并——并起来。串——串进去。”写完自己念了一遍。

“还有这儿。”她往后翻了两页,“这个数我老算错。”

那是一道算电阻的题,她算出来的结果比答案多了一个零。

“你把欧姆和千欧混了。”我说,“前面的数后面加一个零,单位就变了一千倍。”

“它就是变一千倍。”她说,“我一分钱都不敢差,一个零倒老忘。”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拿铅笔在那一行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一千倍,别忘了。

我们把那一章从头顺到尾,用了一个钟头。她记的时候手很快,记得又密又齐,写到最后书页的空白全都填满了。她把书合上,拿手在封面上拍了两下,拍得挺响,像是把这一天拍进去了。

“下个月底考。”她说,“理论过了才有实操。实操那门要量电压电流,我们线上有万用表,我借得到。报名费三百二,过关了厂里报一半。”

“你复习到哪一章了。”

“第五章。”她说,“前面四章都圈过一遍了。”

她把书往床头一放,坐回椅子上。

“我们线上那台贴片机老跳闸。”她说,“一晚上跳三回,叫的就是老周。他修的时候我站边上看,他不撵我。”

“看多了就会了。”

“嗯。”她说,“还有谭哥——我们线长。他这几天又把我排到白班去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报一件麻烦事:他把她调了班,她得多走路,白班跟她的课表撞了。她没多说什么,也没说谭哥别的事。

我们两个就着那本书说了一会儿话,说着说着她停下来。她坐在椅子上,我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头离得很近,桌上那盏台灯的光打在她半张脸上;

她抬头看我,鼻尖离我不到一拳,我能听见她的呼吸。

她先开的口。

“哥。”

“嗯。”

她没往下说,抬手抓住我的袖子,把我往下拽了半寸,两个人吻在一起。

她吻得很快,牙磕了我一下,她退开半秒,又贴回来。她两只手从我袖子挪到我肩膀上,抓着不放;她嘴里的气是热的,一下一下打在我下巴上。我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她的腰就往前送过来。

从桌子到她那张床,中间只有两步。她一边退一边解自己的工装扣子,扣子从上往下,解得很快,解到第三颗她自己停下来,把衣服往上一掀,从头上套了出去。她把工装搭在椅背上,又把工作裤褪到小腿,用脚一只一只蹬掉。

她里面是一件旧的白色背心,洗得发黄了,肩带磨得起了毛。她把背心也脱了,两条胳膊往上举的时候肋骨一条一条地显出来,腰细,小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肉;她胸前是那种不大、往外摊开一点的,两点浅褐,站直的时候往上收。

“冷。”她说。

“过来。”

她走过来,我把手放在她后腰上。她的后腰是硬的——不是胖,是干活干出来的硬,手按下去那一块肌肉自己顶回来。她一抖,往我怀里缩了半步。

“这儿。”她说。

“疼?”

“不疼。”她说,“你一按我腿就软。”

我把她转过去,让她两只手撑在书桌上。那本书摊在她手底下,她的手一按上去,书就往边上滑,铅笔从书页里滚出来,掉在地上响了一声。她想弯腰去捡,我把她按住了。

她腿间是湿的。我用指头在外头贴着磨了十几下,从涩到滑来得比上一次快,磨到后面指头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条亮的,挂在我指腹上;她的腿往里夹了两下,又被自己放开。

“进来。”她说。

我扶着肉棒抵上去,往里送。头一下进得还算顺,她那两年空得太久,这次比上一次松一点,可到了最里头还是有一个地方卡住,我停在那儿,等她里面自己松。

“好胀。”她说。

“等一下。”

“不用等。”她说,“你慢慢来。”

我一点一点往里推,推到最深处的时候她两条腿绷直了,脚尖在拖鞋里抓着。我退出来大半根再送回去,第二下、第三下,声音就出来了,咕叽一声,很轻,她自己听得见,脸往胳膊上埋了埋。

我按着她的后腰送了几十下。她的后背从我面前一整片摊开,脊椎那条沟里出着汗,从肩胛骨下面往下淌到腰上;那圈肉松开了,退出来的时候跟着往外吸,再送回去就咬着不放。她不出声,牙咬着下嘴唇,只有鼻子里一截一截的气。

“你别老顶那儿。”她说。

“哪儿。”

“就那儿。”她说,“你顶那儿我站不住。”

我一只手绕到前面,扣住她的腰,把她往我这边拉了一下,再送进去的时候她一抖,喉咙里那声没压住,“啊”了一下,很快又咽回去。

我把陶佳转过来,让她面对着我。她两只手撑在我胸口,我把她一条腿抬起来搭在我胯上,抱着她的腰站着送。这个角度她整个人挂在我身上,脚只剩下脚尖点地;她的头搁在我肩膀上,鼻子贴着我脖子,喘出来的气全喷在那儿。

“哥。”她叫我。

“嗯。”

“你今天别多想。”她说。

“想什么。”

“我不想你多想。”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喘。一路上她都在担心这一件:她怕我看轻她。

她自己把另一条腿也抬起来,两条腿盘在我腰上,我把她托着往前走了两步,把她放到床沿上。她仰面躺着,我把她两条腿往里并起来,侧着身子从后面进去。

侧入进得不深,可是每一下都贴着她里面那一点,她的膝盖一下一下往前顶,脚背绷直;她的手抓着床单,抓了两把,改抓我的胳膊。她里面开始一阵一阵地缩,缩得越来越密。

“快一点。”她说。

我加快了。床头那块墙皮被她手推得响了两声,她咬着嘴唇不出声,脖子那一条从耳根红到锁骨。到第七八下的时候她里面那圈肉一下把我的龟头夹住,整个腰往上拱起来,两条腿往中间并死。

她是从后腰开始抖的。

先是后腰那一块肌肉抽了一下,就是我自己手按着的那一块;抖跟着往下去,顺着大腿一路走到绷直的脚背;她里面那圈肉一层一层地绞,绞得密,一下接一下,把我箍在里头。

“嗯……”她这声最后的尾音没兜住,拖了半拍。

我掐着她的胯又撞了几十下。到要射的时候我抽出来,射在她小腹上。头一股落在肚脐那边,后面几股往上,落在小腹上那层薄肉上,白的,稠的,顺着往下淌到她腰侧。

她躺着喘,胸口一起一伏,过了一会儿自己伸手在肚子上摸了一下,抹开一小片,看着自己的手。

“纸。”她说。

我把桌上那包纸拿给她。她先擦自己,擦完抽了两张坐起来给我擦,擦得很细,擦完把纸团起来扔进床底那个塑料袋里。

她穿衣服的时候跟别人都不一样。她先穿工装,扣子一颗一颗扣到底,把工牌挂回脖子上,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次;扣子扣完她对着窗玻璃看了一眼,手在衣襟上按了两下。

“我今天上夜班。”她说。

“几点。”

“八点半打卡。”她说,“现在七点四十。”

“你吃不吃东西?”

“馒头。”她说,“我拿两个在路上吃。”

她走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看我。

“哥。”

“嗯。”

“我可不是要用身体还你,你别理解错了。”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工装已经穿好了,工牌已经挂上了。她是先把自己收拾好,再来说这句。

“你可没还我什么。”我说。

“我知道我没还。”

“你要还,就考出来给我看。”我说。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她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又收回去。

“行,那我考给你看。”她说。

门带上。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到五层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系鞋带,接着就没了。

我在她屋里站了一会儿,把桌上那本《电工基础》合上,放回床头;地上那支铅笔我捡起来,搁在书上面。

九点多我下楼扔垃圾。

单元门口那两个下棋的老头今天没出来,路灯底下只有一辆电动车。我把垃圾扔进桶里,转身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个人。

他站在对面那棵树的影子里,没靠墙,也没抽烟,两只手插在兜里,抬着头往这边看——看的不是单元门,是六楼那两扇窗。

603的灯亮着,604次卧的灯亮着,602那扇窗是黑的。

他看了有一会儿。我站在垃圾桶旁边也没动。

后来他低下头,转身往路口走,走得不快,走到路口那儿停了一下,像是等灯,其实那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第一百零九章她不涨租

礼拜五下午,我按她发的定位找过去。

那间店在路口牌子底下拐进去,门面不宽,玻璃门上的膜还没撕干净,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上课时间,字是她自己排的。门里靠墙码着一排新垫子,颜色还是深的,边角都硬着;里间的墙上钉了一根把杆,离地一米一;门口那面墙上挂着那个挂钟,钟摆声很轻。

韩蕾在里面擦地。她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头发用发带压着,脚上是拖鞋,地砖从门口一块一块往里擦,擦到第三块的时候停下来,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一涮,再接着擦。

“镜子到了。”她说,“我自己扶不住。”

镜子靠在墙边,一米八高的立镜,后面带轮子。我们两个把它挪到里间那面空墙上,一个扶着一个打眼,打第四个眼的时候电钻有点偏,她伸手把钻头按回去,说了一句话。

“往左两毫米。”

我往左挪了两毫米。

打完眼她把镜子挂上去,退到门口看了一眼,又往前走两步,在镜子前面站住,抬了一条腿,侧着身子看了看自己的腰线。

“行了。”她说。

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灰扫进簸箕里,扫完把水桶拎到后头的小水槽里倒了,回来的时候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给我看。

本子是那种厚皮的小账本,前面几页记的是人:名字后面跟着次数,谁买了十次卡,谁上到第几节,一列一列,字写得又快又方。后面几页记的是钱:房租、水电、垫子、镜子、把杆、挂钟,一样一行,最下面写了一行“还剩”。

“我这几个月收的钱,就够把这几样弄齐。”她说,“照这个数,一个月三十节课我才不亏。上礼拜我卖了两个年卡,一个是我老会员,一个是何姐带来的。”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桌角。

“镜子装完,这店里我该买的都买齐了。”她说。

“昨天下午,房东来了。”

“涨租?”

“她不涨。”韩蕾说,“她进来先坐了一会儿,跟我说合同签了,一年之内她不涨我的租。”

“那她来干什么。”

“她侄子要把这栋楼卖了。”韩蕾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抹布上的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她好像没注意。

“房子是她侄子的,她就是替人收钱。她说这楼一层好几间,人家是要整栋拿的,拿下来自己要用。我这间租了才三天,合同还在,他们不撕合同——”她说,“他们赔我。”

她把桌上那张纸推过来。纸上是那位老太太自己写的几行字,字迹软软的,写得很客气:押金全退,违约金按合同一个月房钱,搬家的事他们可以帮忙,一个月之内腾房。

“三千三。”她说,“加上押金六千六,一共九千九。”

“你怎么说的。”

“我说合同是自己签的,一年就是一年。”她说,“她说对,她说他们不撕合同,他们按合同赔。”

韩蕾说到这儿停住,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两下。

她跟人吵起来从来不输。上一家馆子欠她一万一,她上门要了三回,一句软话都没说过。可这一回对方不欠她、不赖她,还主动把钱摆在桌上——她就没有词了。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桶边上,站起来。

“她说让我考虑三天。”

“你怎么想。”

“我在想钱。”她说。

她把小水槽上的水关掉,转过身来,两只手撑着那张折叠桌的边缘。

“九千九是够的。”她说,“搬一次家,押二付三,又是六千六。找新的地方得挑,位置不好没人来,位置好租金就上去。我这几个月收的那点钱,刚够把垫子买齐、镜子装上、把手里的会员卡退完。”

“你手里还剩多少。”

“够撑半年。”她说,“半年里我自己不吃不喝,一个月还得给老家打过去一千。”

她说完这句就去收拾包了。她把T恤换成外面穿的卫衣,套上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把那个保温杯灌满水。

“你去哪儿。”

“这条街我不认得几家。”她说,“我一家一家问。”

她说走就走,推着门出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韩蕾)

东头那家修车铺我进去的时候,老板正蹲在一辆电动车旁边换胎。

我问他这一片有没有空的门面。他说前面那家鞋店空着,让我自己去问。我说我问过了。他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站起来看我。

“你是刚开的那家瑜伽店?”

“嗯。”

“上个月也有人来问过我。”他说,“一个五六十的,穿件深色夹克,说话慢,抽细烟。”

“他问房租?”

“他不问房租。”老板说,“他问我这铺子想不想换个地方。他说他在南边有两个新铺面,位置比这儿好,租金跟我现在这个一样,招牌他帮我想办法搬过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这儿干了十一年,哪也不去。”他说,“他点头,说没关系,你考虑。”

他把那只轮子装回去,一颗一颗拧紧,拧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姑娘。”他说,“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着急,我一家一家来。”

(储澈)

她走以后我把店里那点活收了尾:把电钻的线缠起来放回包里,把地上的木屑扫干净,把那张折叠桌往墙里推了半尺。出门的时候我把门带上,顺手拉了一下,锁是好的——锁是她自己换的,钥匙串上挂着一把新的,还有一把是天台铁门上的。

她回到店里是六点多,天已经擦黑了。

她骑着她那辆旧电瓶车回来的,车筐里放着两瓶水、一叠租房信息单,还有一块从路口广告栏上撕下来的招租纸片,撕得很整齐。她把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喝了大半瓶水,喝完把水从喉咙里咽下去,咽完才说话。

“问了三家。”她说。

“都说啥。”

“路口那家美发的,房租三千一,跟我这间一样大。”她说,“再往东那家是卖早点的,两千九,他们还要转租,转租费一万二。街尾那家原来是做鞋的,空着,人家说不涨,还说要是长租能给我让两百。”

“都降了?”

“都没涨。”她说,“这一片现在就是这个价,房客不好找。”

她把那张招租纸片摊在桌上,捋平了给看,上头是一个中介手写的号码和“三楼带窗”四个字。

“你去中介问了没有。”

“去了两家。”她说,“我说这栋楼是不是要卖,第一家说不知道,第二家说听人提过,说有人在收这一片的老楼,一层一层收。”

她说到这儿低下头,把那张纸片重新折好,塞进包里。

“合同我又看了一遍。”她说,“看了半个多钟头,一个字一个字看的。违约金那一条写的是一个月房钱,他们没有扯。剩下的条款全是对我的约束:不能转租,不能改结构,不能挂大招牌,退租提前三十天说。”

“那条违约,你能不能用。”

“我怎么用。”她说,“他们赔我,我又不能不要。”

“你可以不要。”

“我不要那九千九,我拿什么搬?”她说。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说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她认账认得清楚:钱是真的,合同是真的,她的店也是真的,她不会拿一个讲得通的理硬撑一个撑不住的局面。)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第二遍。老太太写得实在,违约金、押金、日期、腾房时间,一样不落,最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号码后面写着“有事随时打”。

“我让小王问一句这栋楼的底细。”我说。

“你问他干什么。”

“要收楼的那个人,问的也是我这一层。”我说,“这边和那边,一条线。”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这一眼里没有谢的意思,就是看了一眼,看完把水杯拧上。

“那你自己问。”她说,“钱不用你出。”

“没打算出。”

“嗯。”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新镜子跟前,抬手在镜面上按了一下,把一个指纹擦掉,又退开两步看了一遍。她今天要在这儿上第一节课——礼拜六上午十点那节,是她在这间店里的第一节课。

“你明天来不来?”她说。

“来干什么。”

“搬垫子。”她说,“五个人,垫子我一个人铺不完。”

礼拜六上午九点四十,我到了店里,把两摞垫子从墙角搬到里间,一沓一沓铺开,铺到最后一沓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

来的是何姐、方姐、小陶,还有两个生面孔:一个是何姐带来的同事,一个是韩蕾以前那个馆子跟过来的老会员。五个人里有三个是她从老地方带出来的,剩下的两个是贴在那张A4纸上的电话打过来的。

十点整,她把音乐打开,站到镜子前面。

“今天这节在我这儿上。”她说,“地方小,动作大不了的跟我说。”

她数拍子的时候跟在天台上不一样:天台上她背对着人,这间店里她面对着镜子,五个人在她身后,她自己也在镜子里。

做前屈那一组,小陶够不着脚踝,咬着牙往下压。韩蕾走过去,蹲在她侧面,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一只手把她的膝盖往外推了半寸。

“你腰比我还硬。”她说,“别使胳膊的劲,往下呼气。”

小陶呼了两口气,身子下去了一截,自己先吃了一惊。

“这不就下去了。”韩蕾说。

何姐在旁边插话,说她昨天擦玻璃擦到十一点,胳膊抬不起来。韩蕾一边给下一个学员摆肩膀,一边听她说完,末了说了一句“你明天别擦,等它自己缓”。

她经过何姐的时候还把她的水杯往边上挪了挪,免得碰倒。

一个钟头下来,她额头全是汗。她把音乐关了,把垫子一沓一沓卷起来码好,收了五个人的钱,有一个当场买了一张十次的卡,她拿本子记上,名字和次数,一笔一划。

人走完,我帮她把门口那两摞垫子重新码了一遍。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那面镜子,水瓶放在腿边,喝一口歇一会儿。

“今天来了五个。”她说。

“比天台上多。”

“天台上最多的时候六个。”她说,“这间店按这个数,一个月三十节课,我才能不亏。”

她把水瓶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镜子里能看见她半张脸,汗把头发贴在额头上。

“老太太那句话我今天早上又想了一遍。”她说。

“哪句。”

“她说:房子不是我的,是我侄子的,我就是替人收钱。”韩蕾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把手放在膝盖上说的,跟聊天一样。”

她不是要跟我说那人多坏。她是把这句话又听了一遍,听明白了:跟她说这句话的人,不是房主,是替人跑腿的。真正要这栋楼的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我把垫子码完,直起腰。

“你什么时候给她答复?”

“后天。”她说,“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那你还有一天。”

“嗯。”她说,“我下午再去东头看看。”

她把水瓶拎起来,站起来去拉卷帘门。卷帘门拉到一半她停住,回过头。

“房东。”她说,“我这店,不光是我自己的事。”

“什么意思。”

“你那一层,也是有人在问价。”她说,“咱俩,撞上同一件事了。”

门哗啦啦拉到底。

我回去以后,先把鞋换了,洗了手,走到茶几跟前蹲下去。

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纸,四行字还是那四行:楼号、房号、面积、总价。

我把纸抽出来,坐在地板上看了一遍。价钱、房号、联系电话,跟他那天站在楼道里说的一字不差。

他一家一家来。这一层现在住着三个人:韩蕾的店已经开在他的手里,陶佳那里他许了半年的房子,剩下一个是晓萌——她那间屋,是我自己的。

我把纸压回玻璃板底下,位置跟昨天一样。

第一百一十章四十分钟

早上起来我就没什么事干,把客厅那张桌子擦了两遍,擦完自己都觉得没意思。程雨昨晚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明天上午来。

九点三十几分,楼下停了一辆车。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捏着昨天没晾完的一只袜子。车没熄火,发动机在底下嗡嗡地响,隔着六层听,像谁家抽油烟机忘了关。

副驾那边的门开了。程雨下来,运动包挂在肩上,头发扎得很紧。她从车头绕过去,在驾驶位那侧的窗户跟前弯下腰说话。说完她直起身,抬手在车窗上按了一下,把玻璃上那一点灰擦掉。

她做什么都要顺手把别人的东西弄整齐。上回她练完垫子,也是跪着把边角一张一张压平的。

她进了楼,车没走。雨刷动了两下,又停住。

这个月这辆车来了第三回。头一回是礼拜天,她上完课跟他一块儿走的;第二回是他拎着两盒茶站在单元门口跟我聊了十分钟;今天他自己留在了车里。

九点四十,门响了两下。

她一进门没有看我,低着头换鞋。她从包里掏出一双布鞋,叠得方方正正,一只一只换上,换完了才抬起头。

“我老公在车里。”她说。

“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在阳台上看见他把你放下的。”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短,笑完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我十点半得下去。”她说。

“进来吧。”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住,把刚才那句补上。

“韩老师搬走了?”

“天台还在。”

“我知道。”她说,“我跟他说的还是天台。”

她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像是刚听见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

她进屋转了一圈。她推开卧室的门看了一眼,又走到阳台上站了两步,回来把窗户关上,把窗帘拉上,留了手指宽的一条缝。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没有,手很快,一点不迟疑。

她只来过一次。可这屋里哪儿能看见楼道、哪儿能看见楼下,她已经知道了。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一口没喝。

“我今天有点慌。”她说。

“慌什么?”

“说不上来。”

她把手腕上那块表摘下来,表盘朝上,摆在床头柜上。表壳很小,是那种细细的钢丝带,边上磨出了一点亮。她把手机也拿出来,屏幕朝上,摆在表旁边,两样东西排得很齐。

她在床沿上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

屋里静。602那扇空门被穿堂风推得响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里面走路。她肩膀跟着落了一下。

“我从来没进过这屋。”她说。

“对,上回在天台。”

“那是外面。”她说,“在外面我心里踏实,在屋里我心里不踏实。”

“因为他在下面?”

“对,因为他在下面。”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那杯水的。

我坐到她旁边。她身上那股味道很淡,是洗衣液,底下是她自己的。她的手是凉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抬手把落在耳边的头发捋到后面去,捋了两遍,第二遍手停在耳朵那儿没下来。

我把她的手从耳边拿开。

她抬眼看我,看了有两秒,然后把脸凑过来,自己贴上来亲了一下——很轻,像先试一下。她退开半寸,又贴回来,这一次张了嘴。

她嘴里的气是热的,一点牙膏的味道。她一只手撑在我膝盖上,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袖子;她抓得很轻,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你快点。”她在我嘴边上说,“我身上不能留东西。”

“哪儿不能留。”

“脖子。”她说。

我把她的上衣从底下往上推。她自己抬了胳膊,从领口里出来,动作利索得像在换运动服。她里面那件内衣是浅色的,扣子扣在最后面那一格。

她把头发全部拢到一边肩膀上,露出来的那一边脖子往后仰着;我伸手到她背后的扣子上,她绷了一下。

“你别动那儿。”她说。

“疼?”

“不疼。”她说,“这儿一解,我下面就有反应。”

我把扣子解开了。

内衣落在床上,她两只手交叉着抱在胸前,抱了两秒,自己放下了。她那两团不大,往两边塌着一点,白,乳晕是浅的,小,那两点立着。

“冷吗。”

“不冷。”她说。

我一只手从她腰侧往上摸,摸到肋骨那儿,她就往我手里塌;手指再往上到胸口,那两点已经硬了。她的手插进我头发里,抓了一把又松开,嘴里出那种压着的、断成一截一截的气。

我推她站起来,把她抵到卧室那扇门的门板上。

她两只手撑着门,掌心压上去就往下滑了一下;

她把脸侧着贴在门板上。楼道里有一点声音她就绷一下——不是有人,是那栋老楼自己的响,水管、木头、谁家关门。她把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两秒,听完摇了摇头。

我从后面把她的运动裤褪到膝盖。

她那儿是湿的。指头刚贴上去就是一层滑的,比上回都快,那点水从缝口往外沁,顺着指头往下流一线。

“怎么这么湿?”

“你别问。”她羞红着脸说。

我把肉棒抵上去往里送。她那儿是热的,那圈肉一开始是缩的,进去半截就把我卡住;我停在那儿不动,等了七八秒,她自己松了半寸,我才接着往里推。

“嗯……”这一声出来,她伸手把嘴捂住了。

我扶着她的腰送了几十下。门板跟着一下一下响,声音不大,可这个点听得格外清楚。她把手从嘴上拿下来,反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按进皮里。

“轻点。”她说。

“怕什么?”

“怕门响。”她说。

我把她从门那边带过来,压到床上。

她趴在床上,一条腿被我胳膊压着,脸侧着贴在被子上,头发全散在脸上。

她伸手往床头够,把手机摸过来看了一眼,看完按灭了塞到枕头底下。

“还有半钟头。”她说。

“够。”

“你别说这种话。”她说。

我从后面重新进去。进得比靠着门那会儿深,她一到底就往前窜,脑门差点顶到床头板;我把住她的胯往回带一带,她才稳下来。

她里面那圈肉一下一下地缩,缩得比刚才有章法;我退出来,它跟着往外吸,再送回去就咬着不放。抽送的声音从“呲”变成了“啪”,湿答答的,落在她自己的皮上。

她的肩膀在抖。她把脸埋进枕头,两条胳膊往前伸,抓着床头那根横档;后背一整片摊在我面前,脊椎沟里出着汗,从肩胛骨下面往下淌到腰窝;腰往下塌,屁股往上抬——那是个她自己做熟了的角度。

“哥。”她叫我,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

“他对我很好。”她说。

我没接这一句。她也没再往下说,脸在枕头上蹭了一下,把嘴闭上了。

“你别弄那么深。”

我慢下来。她的手指在横档上抓了两下,松开,又抓上去。她那些声音全被枕头吃掉,只剩下喘。

这时,她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僵了一秒,手往枕头那边摸;摸到一半停住,缩回来,掐住床单。

“不接?”

“不接。”她说,“我起来再说。”

我把她翻过来。她仰面躺着,两条腿架在我胳膊上,眼睛半睁着看我;脸上的红从颧骨铺到耳朵根,脖子上那一条也红了——她自己刚才说不能留东西的那块地方。

我低下头含住她左边那一点,另一边用手托着揉。她往上弓了一下,手插进我头发里,指甲刮过头皮,嘴里那声“嗯”拖得很长。

“你咬我脖子了没有?”她说。

“没有。”

“你要咬就咬肩膀。”她说,“肩膀上衣服能挡住。”

她这个年纪学东西学得快。上一回还要我带着,这一回她自己会往上迎,我进一下她抬一下,抬的幅度跟我几乎对齐;她一边往上送,一边睁着眼睛看我,眼白里有一层水光。

“你上来一点。”她说。

我把她两条腿分开压下去。

“快。”她说。

我加快。我按着她的膝盖往下压,床在她身底下响,响一声她看我一眼,像在数我还在不在。她的脚背绷成一条线,脚趾头往回收,两只手从床上挪下来,改抓我的胳膊。

她高潮的时候是往上一弹。

先是腰往上一挺,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底下顶起来;接着两条腿一绞,膝盖死死夹住我的腰,脚跟在我后背上顶成一个死点;里面那团肉缩成一团,缩得毫无章法,一下紧一下松,紧的时候把我箍得头皮发麻。

她弹起来又落回去,喘了两秒,抬起头看我。

“楼下能听见吗。”她说。

“听不见。”

“真的?”

“六层。”我说,“隔一条街,他们在车里。”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伸手到枕头底下把手机摸出来。

“九点五十八。”她说。

“还有半个钟头。”

“我跟他说十点半。”她说,“我得提前两分钟下去。”

她说完这句,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还没射?”

“还没。”

她在床沿上坐了两秒。那两秒跟别人不一样——不是犹豫,她是在算。

“还有二十多分钟。”她说,“你躺下,我自己来。”

她把枕头往床头推了推,转过身跨上来,两条腿分在我两边,一只手撑在我胸口,另一只手往下扶着,慢慢往下坐。

她坐到底停了一下,眉头皱着,像是在重新适应;过了两秒才开始动。

这一回的深浅是她自己拿的。她不是上下起落,是往前送,送一下停半秒,再送一下;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落在我胸口,动一下扫一下,扫得我心里发痒。

她脖子上那一条红还没退,喉咙里的声音压着,一下一下往上顶。

“你别看表,专心享受。”我说。

“我没看。”她说。

她自己动了七八十下,动到后来腰软了,改成两只手撑在我的腿上往后坐;坐一下缩一下,越缩越密。

她第二次高潮,没有第一次那么大动静,就是整个人抖了几抖,抖完往前趴下来,脸埋在我脖子那边不停地喘。

“我不行了。”她说,“你快点。”

我把她翻到床上,从后面进去。刚高潮过的身子还在一阵一阵地收,那圈肉一下一下地箍;我按着她的胯送了七八十下,床响得比前面哪一次都急,她两只手抓着床单往前拉,拉得整条床单都皱了。

到最上头那一下我抽出来,退到一半就射了,全落在她后腰和腰侧上,一注一注往下去,淌到床单上洇出一小片。她趴着没动,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床头柜上那盒纸拖过来。

我先抽了几张给她,把她后腰擦干净;她自己又抽了两张,转过身来给我擦。

她低着头擦的时候,睫毛上的汗还没干,脖子那块红还没退。

“今天没射在里面。”

“你自己要的。”

她说,“你真好。”

她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说完没看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出来的时候她把头发重新扎紧,扎得比早上还紧;她对着玄关那面镜子把领口往上拽了拽,用手指把嘴上那点口红抹开。

“我下去了。”她说。

“我看看你下去。”

她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我两秒。

“哥。”她说,“我礼拜三还来。”

“他不在?”

“他在。”她说,“他在我也想来。”

门带上。屋里安静下来。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手按在她刚坐过的那一块,那块地方还是热的。

我走到阳台上。

她从单元门口出来,走到车那边站住,跟车里说了两句话,拉开门坐进去。车没有马上走,在原地停了一分多钟。

我往下看的时候还看见另一件事:车边上站着老秦。他手里夹着烟,整个人往车那边侧着,跟窗户里的人在说什么。他说完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抬手指了指六楼这个方向。

车开走了。老秦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物业那间屋走。

这辆车今天停的位置,跟那天夜里那个人站的位置是同一个地方。这两个人到这栋楼底下,为的都不是自己家的事。

(那辆车里)

车门关上,贺明先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练了?”

“练了。”

“一个钟头?”

“差不多。”

程雨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抱着。她鬓角那两缕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上。

“你身上有汗。”贺明说,“你以前练完没出这么多汗。”

“今天动作多,还累。”

贺明点点头,手在挡杆上放了放,又收回来。车没动。

“我想上去看看。”他说。

“看什么。”

“看那个天台。”他说,“你天天在那儿练,我上去看看什么样。韩老师不是搬走了,那上头还锁不锁。”

程雨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

“改天吧。”她说,“人家房东在楼里。”

他把车开出去,拐上大路。后视镜里那栋楼往后退,六层那排窗户一个一个被前面那栋楼挡住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这层楼变了

礼拜五傍晚六点多,门锁响了一下,声音还没落,她已经进来了。

“哥!”

书包往地上一扔,她直接扑过来——不是抱,是扑。两只手勾住我脖子,脚离了地,膝盖抵在我腰上;她身上带着外头的风、一袋栗子的甜味,还有她自己的那股味道,头发扫在我脸上。

我伸手把她接住,托着腿弯往上一带。

两个礼拜没见。她一贴上来,那具身体隔着衣服都摸得出来:胳膊细,腰是软的,胸口那两团是实实在在的分量,全都压在我身上。

我下面立刻起了反应。对她这句青春的肉体,我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前后不到三秒,她自己先觉出来了。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下,脸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两只手一松,从我身上滑下来,脚尖着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洗手。”

她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地上那个书包拎起来抱在怀里,抱着才走。

她连书包都抱着。这是真慌了。

水响了很久。她出来的时候刘海是湿的,用手指捋到后面去,也没看我,走到玄关把栗子放在鞋柜上。

然后她开始看这层楼。

她先走到602那扇门跟前,站住,伸手在门锁上摸了一下——她的手指按上去又拿开,锁没响。

“周姐他们呢?”

“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城东。”我说,“她男人把长途线交出去了,在那边跑短途,她在超市上班。”

她站在那扇门前又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门边鞋垫的角捋平——鞋垫还是她去年买的。

“什么时候走的?”

“上礼拜三。”

“我都不知道。”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小下去了,转身又往楼道那头走。604的门关着,她没敲,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间的门缝底下有灯,是韩蕾在家。

“韩老师还在楼顶上课吗?”

“她换地方了。”

“天台上那些垫子呢。”

“堆在墙角。”

她回过头看我。

“那以后谁上去练?”

“没人上去。”

“陶佳姐在家吗?”

“她上夜班。”我说,“八点半才回来。”

她点点头,又往604那扇门上看了看,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她拿上钥匙上楼顶去了一趟。我在客厅听着她推铁门那一声“咯”,听着她的脚步声在上头来回走了两趟。

她下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小块灰,在楼梯口拍了拍手。

“垫子都硬了。”她说,“砖头还码得挺齐。挂钟也不见了。”

“韩老师拿走了。”

“那是她自己买的。”她说,“我记得她说那个钟是从上一家馆子带出来的。”

她说到这儿不说了,站在楼梯口看了那扇铁门两秒,才回屋。

她问这些的时候东问一句西问一句,问得又碎又具体,像在做一份清单。她走的时候这层楼有五个人;她回来的时候,一扇门锁着,一扇门关了,天台上的垫子落了灰。

她没再问,转身进了603,把书包拎回她那间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往餐桌上一放。

那是一张A4纸,上头用铅笔画着这一层楼:三个门,一条楼道,楼道尽头一扇铁门。每个门上都写了字——“我”“周姐”“韩老师”“陶佳姐”;天台那一块画了太阳能桶,还画了一排砖头。线条画得不直,方块倒画得挺正,铅笔印擦过又描过。

“上礼拜在学校画的。”她说。

“画它干什么。”

“怕忘。”她说。

她把这一层楼画下来了。她画的时候,门里的人已经开始少了。

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她吃了两碗,把菜底下的汤都喝了,喝完拿纸巾把碗边上擦干净。

“哥。”

“嗯?”

“我们班有人叫我礼拜六去吃饭。”她说,“说他们宿舍凑一块儿,在外头吃。”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要回来。”

她把碗往边上推了推。

“我不是怕你去。”她说,“我是怕……”

她说到这儿停住,手指头在桌布上抹了一下,把那点水渍抹开。

“怕什么?”

“周姐搬走了,韩老师把课也搬走了,天台上一块垫子都没人躺了。”她说,“我礼拜五回来,就剩你一个人在屋里。”

她停了一下。

“有件事我想过不止一回。”

“你说?”

“我不交房租。”她说。

我没接话。

“我在你屋里住着,一分钱没掏过。”她说,“我躺在那儿的时候想,我到底算不算住在这楼里的人。”

她说完这句就低下头去看自己那只碗。碗里还剩两口汤,她用筷子把汤里那片菜叶拨了两下。

我把碗筷放下。

“你住那间屋,我没收过租。”我说。

“嗯。”

“没收,就不是租的。”

她抬起头看我,看了两秒,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喝完抽了两张纸按在眼睛上,说了一句

“这个辣椒真辣”。

“去洗澡。”我说。

她说了一声“哦”,回屋拿衣服去了。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穿我那件旧短袖。短袖下摆到大腿中间,她一只手压在领口,一只手拎着毛巾,站在客厅那头看我。

“哥。”

“嗯。”

“我头发没吹,你帮我。”

我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毛巾,把她按到沙发上,站在她背后给她擦。她的头发又软又细,湿的时候发根贴着头皮,擦两下就乱;她脑袋随着我的手一晃一晃的。

她扭过来,仰着脸看我,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她锁骨上。她抬手把水抹掉,抹完那只手没放下来,落在我的胳膊上。

“你今天别出门了。”她说。

“不出。”

“我要你抱着我。”

“好。”

我坐到沙发上,她翻了个身过来,整个人窝进我怀里。她的手先搭在我腰上,然后往上摸,摸到我胸口;她身上是刚洗完的凉,底下是热的,那点热从她皮肤上一点点渗过来。

我一只手从她领口里进去。

她的胸是我一手没料到的分量——她从住进来那会儿的B,被我揉成了C,抱在怀里是一把实肉。我刚托起来,她就“嗯”了一声,整个肩膀往里收;我用指头蹭了一下她的乳尖,她往上弹了半寸。

“别碰那儿。”她说。

“疼?”

“不是。”她说,“那儿一碰我就……你自己知道。”

她这具身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哪个地方一碰是什么反应,我比她清楚。

我把她那件短袖从下摆往上推。她自己抬了胳膊,衣服从头上出去,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里面什么都没穿,那两团分开着摊在胸口,白,浅褐的两点已经硬了。她那身皮肤在这盏灯底下是发亮的,一点斑都没有,手推上去跟着手走。

“你也脱。”她说。

我把衣服脱了。她伸手来摸我的肚子,摸得很轻,像在摸一只猫;摸到下面的时候她手停住,隔着裤子按了一下,按完自己先红了脸。

“上回。”她说。

“上回怎么了。”

“上回你顶到我了。”她说,“我在教室里坐了一天。”

这一回不赶时间。楼下没有人等,手机在客厅里,屏幕朝下;床头的台灯亮着,光落在她半边肩膀上。

我伏下去亲她,从嘴上亲到下巴,再往下,含住她一边的乳尖。她两只手抓住我的头发,腿在床上蹬了两下,声音一下子出来了——她叫得不大,可是连着,一声接一声。

“哥。”她说,“你轻一点。”

我把她两条腿分开,先用手在外面贴着揉。她那地方水来得慢,是一层一层沁出来的;

我用指头顺着缝磨了一会儿,磨到指头上挂住一条线,她才把腰往上抬了一下。

“进来。”她说。

我进去的时候她两只手勾住我的脖子,人往我身上贴,眼睛一直睁着看我。她的脸离我很近,睫毛上还挂着水——不是眼泪,是刚才头发上没擦干的水。

“哥,你看着我。”她说。

“我看着。”

我送得慢。她里面是紧的,热,缩得细密,一下一下地收;我退出来的时候她跟着往外吸,我再送回去,她就把两条腿缠到我腰上。

“你今天不一样。”她说。

“哪儿不一样。”

“你以前都着急。”她说,“今天像不急。”

“今天没人催。”

她听完这句没问下去。她把两只手从我脖子上挪下来,压在自己的胸口上,压了两秒,又放回我肩膀上。

她今天话多。她说她这两周在学校背书背到十一点,说她上铺那个女孩半夜打呼噜,说她们班有个男生借她的笔记借了三天不还;她说的时候一边往上迎,话说到一半在我肩膀上喘一下,喘完接着说。

她中途笑了一次。她一边喘一边说她们宿舍那个女生买了个夹头发的夹子,夹上像只公鸡;说完她自己先笑出来,笑到一半被我顶了一下,那声笑就拐了弯,变成一声很短的叫。

“哥。”

“嗯。”

“我毕业了想留在市里。”

“那就留。”

“我要是留下来,你让我住这间屋吗。”

“你住的就是这间屋。”

她笑了一下,笑完把我往下拉,把脸埋到我脖子那儿。

第一次换姿势,我把她翻过去侧躺,从后面进去,一只手从她腰上绕过去放在她小腹上。这个角度进得不深,可是每一下都碰得很实;她缩在我怀里,后背贴着我的胸口,一动就磨。

她的手指扣在我手背上,跟着我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掐。

“慢一点。”她说。

我慢下来。她的呼吸就跟着慢,一下一下地数着;那点心慌跟着喘匀了,她也松了,软软地摊在我怀里。

到后来她自己在往下坐。我按着她的胯送得快了些,床开始响,她抓着我的手腕,把我的手往上按到她胸口——按在那两团上。

“哥。”她喊我。

先是一下很轻的抽,从大腿里侧开始;那一下抖顺着往上走,走到肚子,走到胳膊;她绷起来,脚背在半空中绷成一条弧,两只手把我手腕抓得死紧。

她抖了七八下才慢下来。她那个抖不是一处一处抖,是整片,从大腿到胸口一路红过来,脖子、耳朵、脸,全身都变粉了。

她高潮完还在缩,一收一收地咬着。

我又抽送了几十下,那圈肉还在一下一下地收,收得我没退出来——射精的时候都留在她最里面,一股一股地,她跟着往上抬了一下。

“你今天……在里面。”她说。

我没回答,直接吻了上去。

她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自己把手放到肚子上按住,按了两下,又放开。她起来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回来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把枕头拍了两下,拍拍自己的床——是让我过去。

我躺过去。她钻到我胳膊底下,脑袋搁在我肩窝上,一条腿搭在我身上,两分钟不到就睡着了。她睡着以后手还攥着我睡衣的下摆。

她睡得很沉,鼻息一下一下喷在我胸口上。这个姑娘从十八岁那年开始,每一次回来都是这样:她自己睡着,我自己醒着。

礼拜六早上,我拎着桶下楼买豆浆。

楼下那两个下棋的老头还没出来,单元门口只有一辆收废品的三轮。我刚走到桶边上,物业那间屋的门开了,老秦端着个搪瓷缸出来,喊了我一声。

“小储。”

“早。”

他走过来,把缸子在手里换了一下,没头没脑地开了口。

“昨天下午有人来物业问事。”

“问什么?”

“问你们六楼那户。”老秦说,“问还住着个学生没有。多大岁数、上学还是上班、家里什么情况。”

我把手里的豆浆换了个手。

“谁问的?”

“一个年轻的,三十来岁,说自己是做中介的。”老秦说,“我说这些我不清楚,房东登记过,你去问房东。他说不用,他就是随口问一句。”

老秦说完喝了一口水,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六楼那姑娘我一直认得。”他说,“她周末回来是吧。”

我说是。

我拎着豆浆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六楼。603的窗帘拉着,我出来的时候晓萌还在睡,睡衣的袖子压在枕头底下,一只手伸在外头。

第一百一十二章带一句话

礼拜一上午,韩蕾上楼来敲我的门。

她今天没穿运动服,是那条深色长裤和薄毛衣,胳膊上搭着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一个塑料文件袋的边。

“昨天我去给她答复了。”她说。

“进来说。”

“不进了。”她说,“三句话就走。”

她把文件袋抽出来,抽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楼道两头。

“第一句,我答应搬。”她说,“钱先到,我再动东西。他们按合同赔一个月房钱,三千三,加上我押的两个月六千六,一共九千九,一次打到我卡上。”

“第二句呢。”

“给我三十天。”她说,“今天是十五号,下个月十五号以前我交房。钥匙当面交,水电抄表,一样一样来。”

“第三句。”

“东头那家鞋店,我昨天下午交了定金。”她说,“两千九一个月,比这间便宜四百。地方比这儿小,门脸也不如这儿,可是它不卖——房东是自己家的人,两口子在那条街上修了三十年鞋,她说她要租到死。”

她说完这三句,把文件袋重新塞回布袋,两只手在袋口上按了按。

“我进来的时候交的押二付三,一万六千五。”她说,“他们退我九千九,剩下那三个月的房钱,算我用掉的。”

“你要搬的话,什么时候说一声。”

“抬东西的时候用得着你。”她说,“我一个人抬不动,到时候叫你。”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个事。”她说。

“你说。”

“天台上那几盆干葱,我下个月搬完就浇不着了。”她说,“你隔三四天上去一趟,浇半瓢就行,别多浇,那东西怕淹。”

“行。”

“砖头你顺手码一下。”她说,“上回何姐踩空了一块,差点崴脚。”

她这三句话里没有一句是商量。该办的她自己办完了,办完来通知我一声,从头到尾她就一条规矩:她的事她自己办。

她走了以后我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那条街上有人拉着小车卖冬枣,喇叭一遍一遍地喊。这一层少了一户人家,天台上落了灰,现在隔壁这间也要动了。

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陶佳正从楼道里出来上夜班。她穿着工装,兜里鼓鼓的,塞着那本书。

“哥。”

“上班去?”

“嗯。”她说,“这礼拜上夜班,下礼拜白班。”

她从兜里把那本书掏出来给我看了一眼,书角卷得更厉害了,书页边上写满了铅笔字。

“第五章我看完了。”她说,“第六章那个公式我记不住。”

“明天早上你要是回来得早,我上来给你讲。”

“不用。”她说,“我先自己啃两天。”

她把书塞回兜里,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又回头。

“哥,我们线长谭哥昨天找我谈话。”她说,“说让我考虑一下调到技术组去跟机修。”

“好事啊。”

“他说是好事。”她说,“我没答他。”

她说完这句就下楼了。

她提谭哥的时候还是那个调子:像在说一件麻烦,不像在说一个人。

中午我下楼买烟,在单元门口碰见老秦,他正拿扫帚扫台阶上的落叶。

“韩老师那店,听说要搬?”他说。

“房东要卖楼。”

“卖楼。”老秦把扫帚停了一下,“这两天不止她说,街面上好几家都在问价。我昨天看见两个人在你们这栋楼底下站着数窗户。”

他把扫帚重新推起来,叶子在台阶上沙沙地响。

“还有,”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你602那间空了半个月了吧。”

“上个月月底空的。”

“空了就赶紧租出去。”老秦说,“空着的房子招闲话。我在这院里干了十一年,什么话从哪儿传出来的我都知道。”

他把最后一片叶子扫到台阶底下,站直了腰。

“小储,”他说,“这房子是你的,你心里要有数。”

他这句话是好意。他不知道我这半年已经被人当面报过一次价了。

(晓萌)

我们礼拜一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基础护理,四点半下课。

我背着书包出校门。门口卖煎饼的推车刚支起来,油味顺着风飘过来,我正想着要不要买一个带回宿舍,有个人从旁边的公示栏那儿走过来,站到我前头。

他三十来岁,衬衫扎在裤子里,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先问了我一句话。

“同学,你是不是住在育才路那一栋六楼?”

我愣了一下。

(这一片我只认得学校、宿舍、公交站,还有那条回哥家的路。他怎么知道我在哪一栋?)

“你谁啊。”

“我做房产的。”他说,“我不卖你东西,也不跟你要钱。我就问你一件事——你住的那间屋,是不是不用交房租?”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大概看出我怕了,笑了一下,两只手举起来往下压了压。

“你别怕。”他说,“我是来跟你说件好事。我们那边有房子,新的,一室一厅,朝南。你毕业以后要是没地方住,我们可以留一套给你,住着不用花钱,水电我们那边出。”

“我不要。”

“你先别急着说不要。”他说,“你什么都不用答应我。我就想请你带一句话给你房东:这一片,过两年要动。他想卖,早卖比晚卖好。这句话带到就行,那套房随时给你留着。”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书包带子勒在我肩膀上,我换了一下手,把带子抓紧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绕过他往公交站走。走到第二个路口我回头看了一次,他还站在那块牌子底下,两只手插在兜里,没有跟上来。

那一路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怎么知道我住哪一栋,又怎么知道我那间屋不交房租。这两件事我对同学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到公交站的时候手心是湿的。我在站牌底下站了十来分钟,一辆车过去了我也没上,等下一辆来才上;上车以后我摸了一下兜,早上那五块钱还在,煎饼我没买。

(储澈)

晚上九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是晓萌。她平时打电话都是响一声就接,那天响了五六声我才接起来。

“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们宿舍那个女的,”她说,“又把湿毛巾挂我床头上。我给她挪回她自己那边,她过了一会儿又挂回来。”

“你和她直说。”

“我说了。”她说,“她说她忘了。”

她又说她们这礼拜考了一次药理,她考了八十七;说她上铺那个女孩买了新拖鞋,塑料的,走路啪嗒啪嗒;说她今天中午在食堂吃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她一句一句地说,我一句一句地应。

她每一次打电话都是这个顺序:先说宿舍,说吃的,说考试,说到最后才说正事。她不是不想说,她是要先把自己安在一个熟的地方,才敢往外说。

她说到这儿停住。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在笑,还有拖鞋在地上蹭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背景静了,她大概走到了楼道里。

“哥。”

“嗯。”

“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碰见一个人。”

她把这件事从头说起。她说得很碎,可是每一句都对得上:几点、在哪儿、那人穿什么、先问了哪一句、她回了哪一句、他中间笑了一下把手举起来、他说的那句话她记了两遍才记住、她绕过他走的时候布鞋在地上踩出的声音——她一样一样报,报到“这一片过两年要动,他想卖,早卖比晚卖好”,她停了一下。

“他说的就是这句。”她说,“哥,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没马上答。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那边有房子,我毕业以后可以留一套,住着不用花钱。”她说,“我没要。”

“你接了东西没有。”

“没有。”她说,“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走的时候跟没跟你。”

“我回头看了一次。”她说,“他站在那块牌子底下,没动。”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了。

“哥。”

“嗯。”

“他怎么知道我在哪个学校?”她说。

“他还问没问你别的。”

“他问了我住哪一栋。”她说,“我一共说了三句话。一句问他你是谁,一句说不要,一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的我都没说,我连我姓什么都没告诉他。”

她一个礼拜五天在学校,谁接她、谁去看她、她住哪栋楼、她那间屋交不交房租,这些事她连她妈都没说全过。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她一句一句报,报得那么细,是怕我记不住——她被人堵在校门口那一回,从头到尾就干了一件事:把每一句话都记准了带回来给我。

“他既然能找到你学校门口,”我说,“他手里就有你这半年的事。”

“那我以后怎么办。”

“礼拜五下午你别自己坐车。”我说,“我去接你。”

“不用。”她说,“我坐公交就行,我熟。”

“听我的。”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我在校门口等你。”她说。

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

“哥,我这礼拜不敢一个人走那段路。”她说,“也不能跟我妈说。”

“嗯。”

“哥。”

“嗯?”

“你别跟别人说这件事。”她说,“我害怕。”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玻璃板底下那张纸还压在那儿,边角朝上,露出来一小块。

我把收租本拿出来,翻到这个月那一页。602那一行上个月划掉了,604那两间的名字还在,中间夹着一行“天台”。

我在最下面那半张空纸上写了两行:一行是“育才路,学校门口,下午四点半”

写完我把本子扣在茶几上。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两下,是程雨。

第一条只有一个字:“哥。”

第二条隔了半分钟:“我老公今天问我,你平时在家干什么。”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回她一句:“我说不上班,收租。”

她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一个“嗯”。

她今天没有多问,也没有往下说。她把她听见的递过来,一个字不多添,递完就收手。她在她那个家里待着,一边替她男人收拾衣服,一边给我递一些信息。

快十一点,我下楼扔垃圾。

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一层我跺了一脚,灯亮得慢。我把垃圾扔进桶里,回头的时候看见那辆车。

它停在马路对面那棵树底下,没熄火。前灯没开,只有仪表盘那一点光从车窗里透出来,映在方向盘上半明半暗的一小块。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人,脸看不清。

他没动,也没关灯。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只空塑料袋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同一个地方。前天夜里那个人站在这儿,昨天早上老秦在物业被人问过话,今天下午学校门口有人拦住她。

一家一家来,这句话是修车铺老板学给我听的。现在轮到我这栋楼里最小的那一个。

第一百一十三章技术组

礼拜二早上六点一刻,我在阳台上收昨晚忘拿进来的衣服。

楼下停着一辆灰色的车,停在单元门斜对面,没熄火。车里坐着一个人,没下来,就那么看着楼门。

六点二十,陶佳从外面回来。她夜班下,穿着那身浅蓝工装,肩上背着她那个帆布袋,头发被帽子压出一道印,走得很慢,脚下没什么劲。她经过那辆车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往那边看一眼,径直上楼了。

我把衣服收完,拎着垃圾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那扇车窗降下来一半。

“兄弟。”

我站住。车里坐着个三十二三岁的男人,短发,浅灰夹克,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副驾位上搁着一个塑料水杯,挡位杆上挂着一块工牌,蓝底白字,比陶佳那块大一号。

“你是这楼的房东吧。”他说。

“是。”

“我姓谭。”他说,“她们线上都叫我谭哥。”

我说了一句“嗯,上次见过”。

他笑了一下,把手从车窗里伸出来,要跟我握。他的手很干,握得有力,指节上有一层硬。

“我不上去。”他说,“我在这儿说两句就走。你要是有事你忙你的。”

“你说。”

“她在你这儿住了一个多月。”他说,“住得好不好我不知道,我不问她这些。我只说一件事。”

他把手收回去,搭在方向盘上。

“她想去技术组。”他说,“她跟机修那边熟,那台贴片机老跳闸,她天天站边上看,老周也愿意带她。技术组那边缺人,上个礼拜我跟组长提了,位置可以给她留两个月。”

“那你跟她说呗。”我笑着说。

“我说了。”谭哥说,“她没答我。”

他看着楼道口那盏灭着的灯,说得很平。

“我追她一年多了。”他说,“我调过她的班,白班夜班我都想办法给她排过;她住宿舍那阵,我在厂门口等过;她手机里我发的消息一天十几条,她一条没回过。”

“这些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他说,“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争执的。我做事就一个规矩:话摆在台面上,谁都不吃亏。技术组那个位置我给她留着,过了这两个月就没了。她不去,我也不会把她怎么样——我又不是那种人。”

他把车窗往上摇了半截,又停住。

“兄弟,你是房东。”他说,“你管她住的地方,别的你管不着。这话我也摆在这儿。”

“行。”

他点点头,把车窗摇上去,挂挡,车慢慢开走了。

他这一场话说得干干净净。他不求人,不逼人,不阴阳怪气——他做事的规矩跟我一样:先把话说明白,再让人自己挑。这种人比拍桌子的那种难对付。

礼拜二晚上九点多,陶佳来敲门。

她换了一身家常衣服,头发湿着,是用毛巾随便擦过的那种湿;手里什么都没拿,站在门口。

“哥。”

“进来说。”

“不进了。”她说,“我就问一句。他今天早上是不是找过你?”

“找了。”

她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件事记下来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技术组那个位置给你留两个月。”

“还有呢。”

“他说他追你一年多,调过你的班、在厂门口等过你、发过十几条消息。”

“嗯。”她说,“都对。”

她把湿头发往耳朵后面抿了一下。

“哥。”她说,“那个位置我想去。”

我看了她一眼。

“技术组跟机修不看我文凭。”她说,“老周手上有活,我跟着学,一年半出来就能自己上手。一个月比现在多一千二,还能坐着干活。这些我都想的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那个位置是他去提的。”她说。

她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站得笔直,工装裤上还带着一点机油味。

“一个位子,自己考上去的,跟人家递过来的,是两回事。”她说,“他要是真把位子给我了,我以后在厂里每回见着他,我心里都得记着这一笔。我这人不喜欢记着别人的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自己考。”她说,“电工证下个月底考,考完了我拿着证去找组长。要是组长不要我,我就再等一年。”

她说完这句,转身要下楼,走了两级台阶又退回半步,仰头看我。

“哥。”

“嗯。”

“他早上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他嘴上讲理,心里不见得讲。”

“我知道。”

“那我上去了。”她说。

她最怕的就是欠人。她宁可多绕一年,也不肯从别人手里接一个位子,她自己说的那句话比她任何一句狠话都硬。

礼拜三中午,我上楼顶去浇水。

韩蕾已经开始收东西了。把杆从604主卧那面墙上拆下来了,靠在她门里的墙边上,一米一的高度上留下四个眼;那四个眼她拿补墙膏填平了,用指头抹过两遍,远看跟没钉过一样。垫子卷成一捆立在门边,砖头上那两个哑铃不见了,大概是搬走了。

我浇完干葱下楼,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手里拎着两卷胶带,看见我,把手里的东西换了个手。

“把杆我下礼拜叫人拉走。”

“搬到店里去?”

“店里那个位置我量过了,能钉。”她说,“这屋我先不动,等店站住了再说。”

我在她门口站了两秒,看了一眼那四个补平的钉眼。

她走到哪一步都是这个样子:东西不多,账不清完不走;钉子拔了,洞也得替人填平。

当天下午我给阿凯打了电话。

我让他打听一个人:育才路卫校门口,礼拜一下午四点半前后,一个三十来岁、穿衬衫扎进裤子里的男的,自称做房产的,拿着一个学生的住址去搭话。

阿凯在电话那头把要点复述了一遍,一个字没差。

“哥,那个学校门口有监控。”他说,“我过去问问看门的老头,再往旁边店里打听打听。”

“两天内给我消息。”

“行。”

“钱我今天给你。”我说,“你先拿着。”

“哥,先不用——”

“一码归一码。”我说,“你替我跑腿,我不能让你自己往里贴钱。”

礼拜四下午,我去车行提了一辆车。

黑色的,最便宜的那种家用车,坐了两个人还有富余。卖车的劝我上高配,说加了皮座、加了天窗,又说你这样的条件不该开这个。我说我就要这个。提完车我开回来,在地下车位倒了两把没倒进去,第三把才停正。

我三十二岁,这辈子头一回自己买车。以前用不上——我一天到晚在这栋楼里,走下楼就是单元门,往上走就是天台。今年开始要用上了。

礼拜五下午三点四十,我把车停在卫校东边那条小街的路口。

那条小街不宽,两边停着电动车和卖小吃的推车;我把车往前挪了两次,才在一棵行道树底下挤出半个车位。校门口不让停,我给保安说了一声,他说你停远点,我指了指路口,他挥挥手让我走了。

四点二十五,下课铃响。

先是教学楼那边一片声音出来,接着是大门里往外涌人。背包的、拎着水杯的、三五个凑一块儿打闹的,全往街口那一段挤过来。卖煎饼的推车开始转,油味顺着风飘到车窗里。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四点三十三分,我看见了晓萌。

她穿着那身校服,白底蓝边,头发扎成马尾,书包背在一侧肩膀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身边跟着一个比她矮半头的姑娘,也是校服,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那姑娘说得很起劲,手在空中比划。

晓萌先没看见我,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下来。

她大概是从那一排车里认出了我这一辆——车头冲街口,车窗开着。她站住,转头往我这边看,看了两秒,然后抬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她身边那姑娘跟着走了两步,走到一半停住了。

晓萌跑到车边,两只手撑在车窗上,脸比我记忆里更红一点,是刚从教室里出来的那种热。

“哥。”

“上车。”

她绕到副驾那边拉开门坐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腿上。她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书包抱在怀里,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街口——那个姑娘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正往这边看。

“那是我室友。”她说,“我跟她说好了,她本来要跟我一起坐公交。”

“你叫她一声。”

“不用。”她说,“她一会儿自己走。”

她把车窗那边的后视镜掰了一下,正了正,又掰回去。

“哥,”她说,“你今天来得早。”

“三点四十就到了。”

“你等了四十多分钟?”

“嗯。”

她没说话。她把手放到腿上那个塑料袋上,捏了两下,忽然想起来什么,把袋子提起来给我看。

“这是我们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她说,“酸辣粉,打包的,还热。我本来想带回宿舍吃。”

“带回去就凉了。”

“那我在车里吃。”她说。

她真的把那个塑料盒拆开了,一次性筷子掰开,搅了两下,先递到我嘴边。我说不吃,她就自己吃,吃两口侧过脸去吹一下,怕溅到车座上。她吃到一半停下来,把盒子盖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室友问我。”她说,“她问我你是我什么人。”

我笑了一下,把车里的暖风关小一格。“你希望我是你什么人?”

她拿着筷子那只手停住了。她看着我看了两秒,眼睛没躲,脸从耳朵根往上红。

“我男朋友。”她说。

她说完这句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屏幕按灭,扣在腿上。扣手机的时候她用了两下力。

“发了?”

“发了。”她说。

她把脸转过去看窗外,看了两秒,又转回来。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哥,”晓萌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没抖。这个姑娘做了一件她自己很想要的事。)

“那个牌子。”她说,“你想看是吧?”

我把车往前开了两百米,停在学校门口正对着的那一段。她隔着车窗指给我看——校门左边,一块灰色的公示栏,上头贴着几张通知,最下面一行被撕掉了一半。

“他那天就站在这块牌子底下。”她说。

她指的时候手是抖的。她自己也看见了,赶紧把手缩回来,抱在腿上。

“他先站在那儿看,”她说,“我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往这边走。他走路不快,一步一步的。”

“他站的位置离校门几步。”

“五六步。”她说,“他站在台阶下面,我站在台阶上面。”

“那天门口还有谁。”

“有卖煎饼的,有保安。”她说,“保安在门里坐着,没出来。”

我把这一段在心里过了一遍,记住:公示栏、台阶、五六步、保安没出来。

“走吧。”我说。

“哥。”

“嗯?”

“下礼拜五你还来接我吗。”

“接。”

她把塑料盒抱在怀里,转过脸去看窗外。她没再说话,一路上看着窗外那些店面和路牌往后退。

她今年十八。这半年里,她头一次开口问我,我们的关系,还有下礼拜的事。

晚上八点多,阿凯上来了。

他还是那件夹克,拉链拉到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进门先在玄关跺了两下脚,把鞋底的土跺掉。

“哥。”

“坐下说。”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摊在茶几上:一张复印的名片,一张纸条,还有一张他手机拍的屏幕照片,打印出来了。

“那个人叫钱斌。”他说,“恒昌置地业务员,签的是劳务派遣,跑的就是城南那几个盘。”

“名片哪儿来的。”

“他不给人名片。”阿凯说,“那天他在公示栏底下站着,把撕下来的半张通知踢到花坛里去了。看门的老头昨天扫花坛,从草底下扫出来一张小卡片——他大概是从兜里掏东西的时候带出来的。”

我把那张复印的名片拿起来看。名片印得挺素,正面只有名字、电话和“恒昌置地”四个字,背面一行小字:整栋收购、拆迁咨询。

“恒昌置地。”我说了一遍。

“还有一件。”阿凯说,“你让我查那家公司,我就顺手查了一下。”

他把那张打印出来的屏幕照片推给我。那是一张企业信息的页面,截的是“分支机构”那一栏。

“这家公司在城东有个门店,门店的负责人登记的是一个名字。”他说,“叫贺明。”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凑着台灯看了一遍。

那一栏上确实写着三个字:贺明。

名片上那个公司,是韩蕾那份合同上盖章的那一家。而这个姓贺的,他媳妇程雨每个礼拜都上楼。

第一百一十四章顺路

礼拜六上午九点多,楼下停了一辆小货车。

韩蕾从604里往外抬东西。她一个人抬那头,我在楼道里搭了一把手,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那根把杆从门里挪出来;杆子长,拐弯的时候头上一磕,墙上掉下来一块白灰。

她停下来,拿抹布在墙上按了按,把灰按下去,没补。

“回头你找点补墙膏。”她说,“我下楼的时候忘带下来了。”

“行。”

车斗里已经码好了东西:四捆垫子、两个哑铃、一袋子砖头。砖头是她自己搬下去的,一块一块码成两层,码得整整齐齐,跟天台上那排一模一样。

陶佳今天休息,穿着家常衣服下来帮着抬。她把那袋哑铃拎起来的时候手腕上那条静电手环印还在。

“热水器照旧。”韩蕾跟她说,“五点四十到六点那一段以前归我,我下礼拜那几节课排到早上去了,那一段你用。”

“你屋子不退是吧?”

“先不退。”韩蕾说,“等店站住了再说。”

“洗衣机呢。”

“你哪天洗,你贴冰箱上。”韩蕾说,“别改我的班表就行。”

“下个月底我考试。”陶佳说,“考完那两天我可能上白班。”

“考什么。”

“电工证。”

韩蕾手上停了一下。她看了陶佳一眼,又低头去搬那个袋子。

“自己考出来比什么都强。”她说,“你比我强,我二十八了,除了上课不会别的。”

陶佳点头。两个人站在604门口,一个说一个记,说的全是这些——热水器、洗衣机、楼道里的垃圾谁提。说完陶佳就上楼去了,韩蕾把门带上,转身下楼。

“那几盆干葱你隔三天上去一趟。”她在楼梯上说,“浇半瓢,别多。”

“记着。”

“天台上的钥匙我留在砖头底下那层。”她说,“下个月我不上去了。”

我送她到楼下。她那辆小电瓶车停在路口,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卷胶带。她把车推出来的时候我往那间铺面那边看了一眼——玻璃门上的A4纸撕下来了,撕破了一个角,门上留着一圈黄胶印,四四方方的一小块。

“明天不来了?”我问。

“不来了。”她说,“礼拜一在东头那家上第一节课。课表我昨天排好了,贴在新门上。”

她跨上车,脚撑了两下地,回头看了那间铺面一眼。

“房东。”

“嗯。”

“新店门口那两棵树长得挺好。”

“哪两棵。”

“梧桐。”她说,“你哪天路过,别进来。”

“为什么。”

“你进来我就得歇一节课。”她说,“歇一节课就是钱。”

她说完拧了电门,车子顺着街口拐出去,拐弯的时候车筐里那卷胶带滚了一下。

傍晚六点多,晓萌回来了。

她放下书包,先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往里走。

“哥。”

“怎么了。”

“我室友今天问我三件事。”她说,“她问你多大,问你干什么的,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怎么答的?”

“我答不上来。”她说,“我说你在上班。她说上班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没细问。”

她换完鞋,坐到沙发上来,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她问我多大,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她说你连你男朋友多大都不知道?我说我忘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自己那双手。她从来不撒谎,这两天她把这几句半真半假的话说出去,自己心里过不去。

“哥。”她说,“我该怎么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这件事我没打算替她绕。

“你就说我是你房东。”我说。

她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我,看了有三秒。

“说这个?”

“说这个。”我说,“你住的地方是我租给你的,剩下的一个字都不用编。别人再问,你说不清楚就说你不清楚。”

她没说话。她低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记着了。”

她站起来回了她那间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块抹布出来,把冰箱门上那张画着这层楼的A4纸取下来擦了擦,重新贴上去。贴的时候她拿手指把四个角一张一张压平。

“你贴那儿干什么。”

“贴这儿我看得见。”她说。

她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两秒,回厨房洗手去了。

我告诉的哪些话不好听。可我说不出好听的:甜言蜜语说出口就成了承诺,我不给人空东西。她要用一句话把这件事说给人听,这句话得她自己站得住。

转过礼拜,礼拜三晚上七点多,有人敲门。

是程雨。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口露着一把豆角、一把小葱。

“我买菜回来的。”她说,“你家楼下那个超市的豆角三块二了。”

“进来。”

她把袋子往鞋柜上一放,先在玄关站了站,低头看自己的鞋。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的布鞋,鞋边沾了点土;她把两只鞋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两下才进来。

“我家那口子今天回来得晚。”她说,“说八点半以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自己包带上按了一下,按完就松了。我今天听得出来:她是算好了时间上来的。

她把袋子又挪了挪,往鞋柜里侧推了半寸,免得挡着门口。

“我进来的时候你这楼道里的灯坏了一格。”她说,“上五层那一段,你回头让人换一个。”

“行。”

“灯泡别买那种白的。”她说,“白的照得人脸难看。我家换的都是黄的。”

她管这个管那个,什么都得说一句。她今天来,先说的是我这一层的楼道灯。

程雨说她楼下那户把花盆挪到楼道里来了,一溜摆六盆,她上楼得侧着身子走;她说她妈昨天打电话来,问的还是那句,什么时候要孩子,她说她妈一天问一遍,比闹钟还准;她说超市的青菜一个月涨了两回,她今天在菜摊上站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一把豆角。

程雨一边说一边解外套的扣子,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浅灰的针织衫。她说得又快又轻,全是这些小事,一件挨着一件,中间没有缝。

我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没放下,就那么在手里转。

“哥。”

“嗯。”

“你平时一个人吃饭,都吃什么。”

“随便吃一口。”

“你这人。”她说,“晚上怎么也得有一口热的。”

她说到这儿抬头看我。她看了两秒,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我这边。她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的是地上那道光;她把头发从耳朵后面掠了一下,手落到我肩上。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靠过来,脸贴在我肩膀上,鼻子在我衣领上蹭了一下,就那样站了一会儿,不动。

她今天不急着说话。她平时什么都问一句、什么都解释一句,今天她把话都留在刚才那些豆角和小葱上了。

我把她抱进卧室。

她进门第一件事还是看窗户。她伸手把两片窗帘合上,合到中间还剩一道缝,她又伸手把那道缝捏严;床上那件刚洗好的短袖被她卷起来放到椅子上,放的时候还顺手把褶子抻平了。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一点不慌。

她今天穿的那件内衣是新的,浅色,肩带细,勒在白皮肤上留一道浅浅的印。她反手去解扣子,解了两回没解开,转过来把背对着我。

“你帮我。”

我把那个小钩子从扣眼里挑出来。她的背在我手底下绷了一下,随即松下去;

她肩膀往前一送,肩带落在胳膊肘上。她把针织衫和内衣一起褪下来,拿在手里站了两秒,放在椅背上。

她胸前那两团不大,白,往两边分着,乳晕是浅的,小,中间那两点已经硬了。她的腰薄,小腹平,皮肤在灯下面白得有点发亮。

我把她拉到床边坐下,先亲她。她张着嘴接,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勾在我脖子上;她的气是热的,鼻子里那点声音一开始压在喉咙里,亲到后头才慢慢出来。我从她嘴角亲到下巴,再往下到脖子侧面,她往一边偏头,把那半边让出来。

“别留印子。”她说。

“放心,不留。”

我含住她右边那一点。她“嗯”了一声,脖子往后一仰;我用舌尖在那一点上打转,一边打一边把另一团托在掌心里揉。那两团在我手里慢慢热起来,那两点硬得更明显;我含得重一点,她两只手就抓住我的头发。

“你轻点。”她说,“今天胀。”

我换了一边含,手往下走。

她那儿已经湿了。隔着内裤就是一层潮,我把那块布往下褪,她抬了一下腰配合;我把指头贴在外面那两片上来回磨,磨了十几下,指头上就挂住了水,再往里送半寸——她那儿是热的,紧,缩得细,我进去一点,她自己跟着往里让一点。

“哥。”她说。

“嗯。”

“你进来。”

“急什么。”

“我一会儿还得回去做饭。”

我把肉棒贴上去,先在缝口上磨。头两下水声还听不清,磨到四五下就出来了,“咝”的一声,再磨就带上一点黏的响。她的腰跟着一下一下往前拱,两条腿架在我胳膊上,脚跟在我腰侧蹭。

我往前送。进到一半的时候被里头卡住;她往上抽了一口气,两只手去抓床单,抓了个空。我停在那儿没动,等她那一圈自己松,等到松了半寸,我向后退了一点点,才一路送到底。

“啊~胀。”她说。

“忍一下。”

“不是疼。”她说,“是胀。”

我慢着动。退出去大半根再送回来,第二下、第三下,水声就顺了,“咕叽”一声接一声;我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圈白的东西,糊在穴口外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脸转开了。她里面是热的、滑的,一层一层地裹着;我送得快一点,她就跟着哼,哼到一半自己咬住嘴唇。

“叫出来吧。”

“不行。”她说,“你们这楼道里有人走。”

我把她一条腿抬起来,压到侧边,换了个角度。这一下进得深,她绷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抓住枕套,那一块布都皱了。我按着她的胯送,几十下,她的声音全堵在枕头里,一段一段的,短,急,一半吞回去。

床头柜上那条手机震了一下。

她伸手就去够: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摸到手机侧面按了一下,屏幕灭下去,她把手机翻过来扣上,动作快得像练过。

“你男人?”

“嗯。”她说,“他问我回家路上要不要买东西。”

“你回不回去做饭?”

“回。”她说,“今天这顿我做。”

我把她翻过去,让她趴着。她两只手撑着床,下巴抵在枕头上;我从后面进去,她一送到底就要往前窜,我按住她的胯把她带回来。这个角度进得比刚才深,她那圈肉缩得更密,一下一下地咬;她后背一整片摊开,肩胛骨下面一层薄汗,腰往下塌,屁股往上抬——这个姿势她自己摆得很熟。

“程雨。”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跟他,谁让你更爽?”

她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没再动。我就埋在最里头,停在那儿。

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隔着六层往上飘;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一层一层过去。我一动不动,她那圈肉自己在我身上一收一收。

“你别问这个。”她说。

我还是没动。

“哥。”她说,“你别这样。”

我把手按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她的肩膀抖了两下,把脸埋进枕头,牙齿咬住枕套的边。

“你。”她说。

这一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完她自己就不动了。

我按着她的胯送起来,几十下,送得比刚才急。她里面那圈肉一下一下地收,收得密,收得乱;她的声音压在枕头里,一半吞回去,剩下那一半尾巴上带了点哭腔。到后来她整个腰往上弹了一下——先是腰挺起来,接着两条腿死死夹住我的腰,脚跟在我后背上顶成一个死点;里面那团肉缩成一团,缩得没有一点章法,紧一下松一下。

她弹起来又落回去,趴在那儿喘。

我到要射的时候退出来,来不及扶,后腰和床单上落了一片。头一股落在腰窝里,后面几股往上,落在后腰那一片薄皮肤上,顺着往床单上淌。

她趴着喘了一会儿,自己把抽纸摸过来,反手给我擦,擦完又拿两张按在自己那一片上。

她没有马上起来。她侧过身躺下,把被子拉过来一角搭在腰上;她伸手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拨完那只手落在我胸口上,摁了一下。

“你这屋子真静。”她说。

“六楼,没人上来。”

“我喜欢静。”她说,“我们家电视一天开到晚,不看也开着,说是有个响。”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带着刚喘匀的那种懒。她那只手在我胸口放了一会儿,指头动了动。

“哥。”

“嗯?”“我刚才很舒服。”她说。

她看着天花板说这一句,说完才转过头来看我。

“我也舒服。”

“我知道。”她说,“你要是不舒服,早就停了。”

她笑了一下,笑完把脸往我肩膀那边靠了靠。

“我这两个月没这么舒服过。”她说,“这话我今天是头一回说。”

“哪句话?”“就那一个字。”她说。

她说完把脸埋进我肩膀里,埋了两秒,又抬起来,像是自己也不太敢在这儿多待。

“几点了?”

“八点一刻。”

“那我得走了。”她说,“今天这顿我做,他昨天说想吃我炒的茄子。”

她刚说完那一句话,下一句就是茄子。这两句话挨在一起,她自己大概一点都没觉得不对。

程雨起来去洗澡。她说不洗不行,回去还得做饭,身上有汗味她家那口子抱她一下就闻出来了。她把自己的衣服抱着进了卫生间,门没关严,水响起来。

她的手机留在床头柜上。

我躺在床上没动,看着那扇门。水声响了四五分钟,中间停过一次,接着又响。就在水声停下的那半分钟里,床头那条手机屏幕自己亮了一下——亮起来,停了几秒,又灭下去。我当时没去拿。

她洗完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身上已经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她坐在床沿上穿袜子,一只一只,穿完抬头看了看窗外。

“哥。”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他昨天在阳台上打电话。”她说,“门没关,我在客厅里听见一句。”

“听见什么。”

“他说,让他房子别急着卖。”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扣自己的鞋扣,扣上了才抬头。

“就这一句。”她说,“我听见的门就关了。”

她说得很平,像刚才说豆角涨价那样平。说完她站起来,把毛巾从我肩上拿开挂到门后面去。

“我走了。”她说,“豆角我拿走了,改天给你带点别的。”

“路上慢点。”

“嗯。”

门带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伸手把床头柜上那条手机拿起来——她忘了带。

屏幕是灭的,我按了一下,亮起来,最上面那条还是那个称呼,字不多,一行。

“晚上想吃什么?我到楼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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