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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西梁烟花网
宝殿内饰典雅精致,灯台烛火摇曳,龙椅上端坐一幼齿少年,粗略看去,亦能分辨出三分矫揉姿态,却是与其男子身极不相匹。少年身着姜色龙袍,绣有花团锦簇图样,扎眼难分雌雄,奇异的矛盾感在他身上浮现。
礼数倒是周全,只不过掐着腰行走时,更让人不禁联想到女儿作态。
意识到自己又走了神,连忙定下心,弯腰一拜,双掌合十彬彬有礼:“贫僧陈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取经,途径贵国,万望陛下准许,置换关文度牒,以便我等继续西行。”
话毕,耐心候了片刻,但大殿内静悄悄无一人作声,恐节外生枝,不得不抬起头查看是否出了什么事端。
只见那黄衫少年不知何时行至我身前,走得近了,才发觉他面容绮丽,清莹秀澈,微微偏着头,满脸好奇之色毫不遮掩,直勾勾瞧着我,目光轻忽掠过佛衣领口,腮边发冠垂下缥带,最后停留在我掌间常捻转着的佛珠一串。
花钿,一个男子,竟在发髻正中佩戴着金丝牡丹薄花钿,做工精致,似是大唐匠人出品。宝石、珍珠、玉石,玲珑秀致,无处不透着丝丝点点尊贵华逸,单是这些材料,就要花费不少,更别说造价。
有古怪。
这西梁女国,上下皆是女子,仅这国王是个乳臭未干的半大少年,身量,骨骼,还有喉间突起,若不是伪造,的的确确挑不出差错。
但为何,偏偏隐约带着女儿家姿态,像是……没学会正统,只教了些皮毛。
见我痴痴望着他出神,少年一抚耳边金坠,叮铃作响,唤回了我逐渐飘远的思绪。
笑吟吟的,天真尽显。他弯腰扶起我,亲昵道:“即是大唐来的,便好作我西梁贵客,陈小师父,故乡距此几里?远还是近?”
这倒是勾起我压抑许久的思想情愫了,我垂下头,不再对视,淡然回道:“千万里之远,路途遥遥。”
“这——”他一吸气,似是惊讶不已,“我只听闻东土遥远,倒是不知会是这等犹如天边。小师父天高路远来此,定是千辛万苦,不如暂住些时日,整顿休憩,调养身子?”
我摇摇头,直接拒绝:“陛下情深意重,贫僧不敢忘怀,只是使命在身,不好贪图享乐,恐生了停滞不前之意。”
“一家人,不说那两家话!”他自来熟得很,牵起我的手就要把我带到那龙椅之上,吓得我连忙后退,直呼失礼。
“陈姐姐,”才一会儿功夫,称呼都变了,“怎地如此冒失,孤可有不妥之处,道来便是。”
我怕他误会我嫌弃人家,解释道:“并无,只不过我身份低微,怎好与陛下共坐龙椅,折煞贫僧了。”
“身份低微……”他凝眸细细思忖,双掌合拍,满脸喜色,似乎觉得自己提出了个天大的好主意,“不如你我结为夫妻,待你成了王后,岂不就能共配龙车凤辇?俱都不在话下!”
听他说完,我险些脚底打滑,从金銮宝殿玉石阶梯上摔将下去,仓促间被他搂着腰肢稳住身子,这小孩儿看着身单力薄,力气却是不小,轻松就能一手捞起我。我对于和陌生异性过于亲密这件事已经有了不少心理阴影,匆忙道谢后又往后退了退,拱手致歉:“陛下说笑了,我已遁入空门,怎好重配龙凤,还请陛下收回金口玉言,我等师徒几人只想尽快取经回大唐,好普渡苦厄生灵。”
“你还有徒弟?”他敛去笑意,沉下眉眼,我却一无所知,只应了声是。
“那让他们去取经不就好了?”少年重新坐回龙椅上,比着指甲,在光线下左右查看,“你留下来,陪我玩,我还有好多事情还没问你呢。”
感情是又是个熊孩子。
“陛下,我……”
“我没骗你,我确实缺一个王后。”他往前倾了些,手肘搭在腿上,撑着下颌,苦恼不已,“要不然,西梁女国,就要断送在我这一代了。”
我已经开始考虑冲出殿外呼唤徒弟们保护我的可能性了,他又继续说道:“姐姐,不如你考虑考虑?金银珠宝,财物地位,我都可以许给你,甚至这王座,便是分去一半,或都让给你,也无有不可,我只愿你能够留下来,陪我长长久久,如何?”
这话眼见着越说越离谱,不知还能不能和他好好交流,我踌躇不前,心内烦恼,眼下这情况也只能先将他安抚下来,再做打算。
“这等重大之事,还望陛下准许贫僧师徒几个讨论一番,再做定夺。”
少年突然从龙椅上站起,快步又回到我身边,带起一阵疾风,腰间刀柄正对着我侧脸,堪堪蹭到耳廓,我僵直脊背,温润却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笼罩而下。
颌尖被绵软长指抬起,他神色不满,挑起半边眉毛,发髻上金钗玉环更是刺眼。
“这么重要的事,都得和他们商量么?”他松了手,方才暴戾之状顷刻散去,又笑弯了眉眼,“好吧,但我希望姐姐会给出让大家都满意的答案,恭候佳音。”
·
出大问题,又被人提亲了。
等等,我为什么要用‘又’?
总之事态紧急,为了我不被扣留在此嫁作人妻,必须得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来。
“如此,你们可有什么主意?”我往三徒弟身旁靠了靠,尽量避免和某个金毛有眼神接触。
“没什么主意,不如就留下罢。”嘴里叼着草枝的家伙挑挑眉,看着我故意和他保持距离的样子,无比烦躁。
“你瞎说什么呢!”我惊道,“去灵山一半路都没到,我怎好在此半途而废?”
孙行者字字不饶人,非得逼我恼怒发火,“这么说,要是快到灵山了,你就可以心无旁骛将我等弃之脑后?”
“你!你少说风凉话!”真是油盐不进的臭猴子,“你也不看看这是甚么地界,事有轻重缓急,能不能少犯性子,一副倔样!”
“我使性子?”悟空冷笑两声,“师父真是轻巧放下啊,俺老孙自愧不如。”
这都什么跟什么,不就是没皮没脸扯着他歇了一下午,说得跟我丧尽天良了似的。
自喝了那子母河水,腹痛难忍,我只记得自己早早睡去,再醒来是缩在悟空怀里,面上挂不住,总觉得有些羞耻,这才断断续续和他保持着距离,就这么简单一件事,被他搞得好似非要闹成天翻地覆才满意。
难不成是我性子太好,给惯坏了?
我努力作出威严的样子,警告道:“我告诉你,别扯有的没的,你要真愿意我去当那劳什子王后,你大可直说。”
舌尖顶了顶腮,孙悟空一把拉开房门,提起金箍棒跨在肩头,回眸讥讽一笑:“是啊,师父你去吧,锦衣玉食,安稳生活,不都在眼前了,还犹豫甚么?”
这话好生不中听。
我咬着牙,鼓起腮帮子,硬是把要落不落的眼泪憋了回去,用力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一把推开挡住门口的烦人家伙。
“我真受够了!我真受够你了!孙行者!好话不听非要玩赖的!”他低头看我时的表情将我吓了一跳,忍不住打了个嗝,又鼓起勇气,继续说完自己想说的,“你既然这么着急散伙,那我就成全了你!我现在就去找那小屁孩儿,我现在就去嫁给他!你么,回你的花果山去!当你的齐天大圣去!我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狠话放了一堆,不敢看他神情,我牵着袖子擦擦脸,转头就跑,谁叫都不听。
屋内安安静静,针落地上都听得清。
悟能叹了口气,“大师兄,何故说这般难听话,和她好好解释不就得了,这女国中人不曾犯事不能动手,咱们就智取,反正让师父去哄哄也不是难事,等拿到关文上了路,一切太平,现在可好,把她气跑了。”
“刚才你怎么不说,尽放马后炮。”孙悟空嘁了一声,眼神瞟着那身影离去的方向。
“这谁能想到你突然发难啊!真是头疼!”
“婚姻嫁娶,婚姻嫁娶……”孙悟空喃喃自语,“可笑至极。”
可笑至极。
(十八)少年情浓意
“此话当真!”寝殿中回响着惊喜的喧叫声,“快快请姐姐进殿!”
女官应喏一声,掀开珠帘重重,步行至殿外,盈盈一拜,端庄肃穆相请,“圣僧,陛下听闻后喜不自胜,特请您进殿一叙。”
大概是她的态度过于尊敬,我不禁有些拘束无措,焦虑到甚至想找镜子照照自己,看是否穿戴整齐衣冠完好,殊不知殿内等待着的那位性子急躁,见我磨磨蹭蹭索性自己寻了出来。
少年帝王生得一副标致好样貌,宜嗔宜喜,不论怎么瞧着都挑不出错来,要说唯一没那么合理的,便是他与生俱来的忸怩作态。从我初见他起,那笑不露齿、朱唇粉面的模样,便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第一印象,以至于对着这张美人面我越看越觉得羞愧。
怕不是生错了性别,这等姿色应该作为女子才合适,而不是拘束在秽浊男身之中。
惭愧至极,我又在这一等皮相的晃眼下迷了心神,任由少年牵起我手指带到寝殿内,像个招待玩伴的幼童似的,摆出一堆瓜果甜汤,时不时叫我尝尝。
反正也是要走的,不如吃个过瘾,不枉我费尽心思一场。我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就为了合理地把魔爪伸向那水灵灵的果子,而少年则托着下巴笑意不减地盯着我看。
“我叫陆离,你叫甚么名字?”
“斑陆离其上下……失礼,贫僧俗名陈祎。”
“我喜欢这个名字。”他取出一个果子,起初我以为他是要自己吃,结果陆离磕磕绊绊寻摸了半晌都不得要领,恼恨不已,“怎么这么难!我还想着帮姐姐剥一个呢——”
“无妨,我自己来即可。”我从他手中把那个表面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小心拿过来,熟练地操作一番,不得不说吃这方面我还是有几分造诣的,很快就解救了不堪入目的果子,将处理好的放到他手中,“陛下,请。”
“姐姐好厉害!”
他好像是真心在夸赞我,但我有些尴尬,忙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毕竟在这种事上似乎被夸了也不能证明什么……除了我贪吃以外。
“姐姐的故乡是什么样的地方?”陆离捧着咬了一口,唇边蹭上了些许汁水,红艳艳的,圆润的水珠凝集到尖削的下颌边缘,我看得嗓子发紧,真想给他一把擦干净了。
强行按捺住不合时宜的念想,我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幅久远不得见的画卷,“盛唐繁华,人稠物穰,软红十丈,车马骈阗。”
“真想去看看啊……”
我叹息道:“谁不是呢。”愁上心头,闷闷不乐,我把手上最后一点吃完,早已忘了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
“若是你我成婚,我便也成了大唐的女婿,”他抽出自用的丝帕,认真细致擦起我的十指,“只可惜路途遥远,且我不能出国境,否则定是要随姐姐去看看你的故乡。”
听他一提,我这才想起差点忘了要紧事,忙道:“陛下——我可以留下来,但取经一事不可耽搁,还请准许倒换关文,我那些徒弟们拿了度牒好上路,继续西行。”
“此事当真着急?”
“急不可待。”我郑重道,“请陛下准许。”
他比着指头数了又数:“我还想着按照礼俗步骤,三书六礼……”
真这么麻烦,等一套流程走完,不得耽误多少时间?
我忙不迭哄着打断他:“无需如此,一切从简就好。”
“可你毕竟要与我结为夫妻,此生白首不相离,这么重要的事情,怎可轻待?”他像稚童一般牵起我双手并在一块,贴着下颌挨蹭,“好似美梦成真了,姐姐,我该不会真的在做梦罢?”
双眸清凌,顾盼生姿,满眼都是涌溢的亲昵之情,而我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如何配得上这般推诚不饰的真情实意。
浊的本就是我,而不是这等灵均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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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这小孩,看似任性妄为,实则还挺能听人劝的。我几乎没怎么费功夫,就打发了他跃跃欲试想要大办一场的念头,并在我趁热打铁地劝诱下,同意了明日即可放行我几个徒弟,但这也就意味着——
今晚便是这极简到了终点避无可避的洞房花烛夜。
侍女正要上手帮忙,飞快换好婚服的少年卷起珠帘匆匆步入内室,鲜艳至极的大红色长袍衬得他越发眉目如画,宛若仙童。他摆摆手挥退侍女,自己从衣架上取下翠绿织锦礼衣,牵起一边衣袖展开,微微偏过头,笑得颊边一对酒窝若隐若现。
“姐姐,我为你穿上嫁服,可好?”
“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经文在口中念了一半,那张灼灼桃花面忽地近在咫尺,差一分一毫就要肌肤相贴。
“姐姐,你在念什么?”
“没、没什么。”我避开他的视线,“我自己来!而且这是女子的服制,你可能不会穿——”
“我会噢,”他露出了让人心生信服的神色,“我自小就是穿女服,长到十五岁后才换作男装。”
“为何?”我不解问道。
“国师姐姐说,这样才能保证我平安长大,要不然的话……会被妖怪抓走吃掉的!”他说得认真却轻巧,教我难以分辨话中真假有几何。
少年垂着眸站在我身前,四肢颀长,纤瘦高挑,婚服腰带紧紧勒出一段窈窕腰身,我默默移开视线,看往别处。
倒真如他所说,陆离对这套嫁衣比我还熟悉几分,何处要系扣,何处要松垮些许,他都心知肚明。修长手指翻飞几下,就轻松解决了预计会困扰我一整晚的难题。他轻轻蹙着眉,神情专注到了令我忍不住想逗弄一番的地步,一层一层的覆盖物被他按顺序穿在了我身上。此刻我仿佛是个专属于他的会动的人偶,叫我抬手就抬手,叫我转身就转身。
“你今日所说,若是不与我成婚,女国将要断代……是真是假?”
“没有骗你,全是真的。”他在我身后绑着腰带,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你也知道,我国女子生育不需要男人,那子母河的后代,实际上都是异母同胞,也就是说,举国上下,都是我的女性亲属。偏偏啊——”
陆离把缠好的带子收入我腰间,随后从背后双臂揽上他肖想已久的纤腰,下颌靠在我肩颈后,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耳边。
“偏偏教我生作了个男儿身,注定要在这西梁,孤身到老,无妻无后。”
试探性的轻吻落在耳畔肌肤上,“若是没遇着姐姐,我想着这辈子就孤零零数十年也算能接受,可如今,要我怎么再去苦守没有你的将来呢?”
从初见时他只看到,我行礼时躬下身的样子好可爱,呆呆地望着他样貌出神的表情好可爱,惊慌失措的时候好可爱,甚至吃东西时腮帮子鼓鼓的也好可爱,还有……在他亲手装扮下一件件套上嫁衣,成为了他的妻子,依偎在他怀里,身上的气味好闻到令他颤抖着叹息,叹息着感叹。
“毕竟我也想与人相拥啊……我为什么不可以呢?”
如今上天注定要为他缔结这样一段姻缘,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这世间……
“这世间怎会有姐姐你这么可爱的女子啊……新婚燕尔,共饮合卺酒罢?”
我开始不忍心了,我想告知他这一切不过是我的权宜之计,等时机成熟,我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可是他如此虔诚小心,收敛一切乖戾心性,幼犬似的匍匐在我肩头,鼻尖耸动嗅闻着我的气息,时不时轻蹭我烫到烧红的耳垂,这般痴恋姿态,我该如何说得出那等无情之语呢?
若是没有我,或许他真的会和自己所说一样,孑然一人,无情君王,守着偌大城郭,却不得不因为锁住自身的无形镣铐,久久禁锢于此,不能感受人间情念,不能放肆与人相拥,不能攫取心爱之人音容笑貌,只因他根本不能够拥有,哪怕一点点,都做不到。
君主,帝王,一国之富,可自由不再,又有何用?
我也是个渴求自由的人,因此才会对他所处的境地感同身受,如自身遭遇地悲伤,潮水般汹涌的情绪感染了我,我背对着他,压抑着呜咽,小声应答:“好。”
他高兴极了,起身去倒酒时险些因踩到我宽大的衣摆摔倒,幸而反应快稳住了脚步,不好意思地拍拍自己的脸颊,撒娇卖痴:“姐姐别笑话我,我只是太开心了。”
我始终不敢转回身,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发出过分凄厉的哭声。
最起码今天让他开心点罢,让他开心一回罢。
不要哭,我为什么要哭,孤孤单单的又不是我,没人陪的也不是我,注定此生寂寥无望的更不是我。
我为何要哭呢?
“姐姐,酒已经斟好了,这杯是我的,这杯是——你、的?”酒液倾洒,象征百年好合的征兆预见不详,少年顾不得其他,惊惶万状,捧起我濡湿一片的脸颊,“怎么哭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对他好的选择,或许是我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许是我取经的信念不坚定,我更怕自己永生永世都是如此,和他一样,不得解脱。瞧不见未来,看不清过去,过不好当下。
哭到几乎不能自已,分不清这不值钱的眼泪究竟为谁流的,但我这好好说着话突然嚎啕大哭的转变让他心头发紧,兵荒马乱。
“莫哭,莫哭,是不是我说错甚么话了?要、要不你打我解解气,撒撒火?”他急得都带上哭腔了,咬着牙,怆然悲叹,“若是这成婚一事,这等让你不愉快……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是我的错,别哭了,你要是不能接受……我们不成婚了,我——”
他语无伦次的认错被堵在喉间,清瘦的腰身被双手合围住,迫使他不得不停下来所有想说的话,看着我仰起头时通红的双眼和蹭花了一大片的口脂,脸颊上都是脏乱的红痕,又哭又笑问着他:“我可以抱你吗?可以吗?”
“姐姐这样问,还这样看着我,我本就不想拒绝的啊……”
大事不妙,他一说话我就想哭,我一哭他就得哄,结果来来回回几次,我哭得累成一滩,衣襟洇湿一大片,连带着他的大红婚服也被我揪得不成样子。
迷迷糊糊地,我还记得要走完流程,硬是拦下了他的劝阻,自告奋勇倒了满满两杯酒,他一杯我一杯,手臂缠在一起始终不得要领,和要打结似的,我嚷嚷着:“怎么这么难啊!怎么——”
火红的身影遮掩了烛火,挡在我身前,不知何时口中被渡来了一点清酒,少年松开软润唇瓣,依依不舍又蹭了蹭。
“这样喝也可以。”他的声音像轻飘飘的羽绒,填满了我不胜酒力迅速昏沉的思绪,“还要么?”
“唔,有点辣……要的,还要的……”我勾着他脖颈,杂乱无章地吻上去,唇峰掠过突起的喉结轮廓时,明显感到被我搂着的少年压抑不住地急剧喘息起来,不知道如何回应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只是万般乖巧由着我酒劲上头悲喜交加地发着疯。
我想抱着他,不单是出于愧疚和怜惜,更像是仅有我一人知道的惺惺相惜,我想用这种方式,肌肤相贴时的满足感,去证明一件事,去完成一件事。
就让我小心翼翼地放纵一次,不考虑后果,不顾忌前程,一次就好。
“姐姐,我该怎么做……唔,你身上好香,好软。”
曲眉丰颊的少年被我推搡着仰倒在榻上,眼神如勾,目不旁视,我被他看得有几分不自在,头脑一片空白,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干脆就趴在他胸口,醉意浮沉晕染了我的灵识,带着酒气重重喘着。
“真是耍赖,”他无可奈何叹着气,“你总不能指望我什么都不做罢?”
亲手穿上的翠色嫁衣又在他指尖下层层褪去,外袍,腰带,直至悬挂在颈间的绛红小衣,他颤着手轻轻覆上一团绵软,乳肉几乎要从指缝中流溢而出,我闭紧了眼,神昏意乱,越发往他怀里钻。
舌尖隔着布料裹挟而上,紧含着在口中越发胀立的乳首,粘腻的缠绵使我眼泪汪汪,一睁开就是埋在自己胸前无比虔诚的少年,似乎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起头,邀功似的:“是这样的吧?姐姐……是甜的。”
微凉的手在布料下游走,准确找到了刚被吐出还湿漉漉的乳尖,失去了一层隔阂,更能直观接受所有刺激和快慰,他揉着一边,另一边也不冷落,雨露均沾地舔舐拨弄。
“呀……别、别这样,呜……我不要了,我要睡觉,我困了……”
“嗯,我们睡觉。”
他口头上答应得爽快,但完全没有要放过我的迹象,前面一对乳儿玩弄够了,就把我翻了个身,自脊骨线一路啄吻而下,侧脸贴着腰窝蹭了蹭,时不时亲一口不停晃颤着的我。
我完全高估了自己对酒这东西的抵抗力,如今醉醺醺任人摆弄的样子,简直取悦他到了一个极点,但无法正常交流的我,也为现在的状况带来了些许麻烦。
“姐姐,把膝盖摆好……对,就是这样,好乖。”
他奖励我的方式就是在我乱作一团的脸颊上亲一口,舌尖卷起咸涩的泪液抿在嘴里,又将我软绵无力的舌勾出来吸吮,直把我吻得气喘吁吁才会大发慈悲停下,看着我大口吸入新鲜空气,眼角一捧又一捧榨出泪水。
“休息好了就继续吧。”
继续……什么?
视野模糊,意识扭曲,只知道自己被摆成了个腰臀高高翘起的姿势,顶端微微湿润的物事在臀缝间缓缓滑动。
“应该是这样的罢?当初以为用不到没有好好学,现在真是头疼呢。”
手指沿着润湿的外部渐渐探入,一寸寸拓开紧致的结构,我呜咽着想缩回挺翘的腰身,却被禁锢住不得逃离,“乖一点。”他又在哄着我,用极尽温柔的音色,做着让我惊慌的事。
进到更深的地方了,碰到最里面了。
“欸?这么浅的么,这可有点难办了。”两指分开将预估的长度在我小腹上进行模拟,“这样很容易就……不会弄坏罢?”
弄坏?什么弄坏?我会被弄坏掉么?
巨大的恐惧使我思考能力几乎消失的头脑产生了抵抗之意,“不、不要,我害怕……”
“不要怕,我会很乖的。”他磨咬着耳垂软肉,在我体内进出的手指越发加码,“唔,姐姐的里面好热情……”
舒适到了骨子里的快感随着侵入者的放纵更加激烈了起来,汇聚成火团似的拢在小腹里,被搅动着,被亲吻着,被拥抱着,被温热的身体贴紧着,我什么都无法想起,甚至在这等欢愉中仿佛只保留了接收愉悦的意识,其余的全被抹去了个干净。
当被那较之手指还要过分许多的灼烫撑满了之后,积攒过多的潮水奔流决堤,冲刷了我岌岌可危的清醒,我不受控制地泣诉着许许多多绵软情话。
“呜啊……太多了,太涨了,轻一点,要、那里太深了……”
臀肉和腰肢都在掌控之中,极致的吮弄包裹,每一处内壁皱褶的吸咬,每一次退出时的挽留不舍,初尝情欲的少年根本学不会他刚刚承诺过的乖巧,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凶狠,他美到了极点,却也狠到了极点,我无力支撑的腰腹被托着扣紧在他身上,跪趴的姿势完美地承接了他所有的欲念,可以进得很深,可以肏得很痛快,可以在高温的软肉里感知到我无意识收缩的痴态,可以在我不停哭叫求饶的时候假惺惺地双眼泛红地诱哄着我说出更多令他迷离怅恍的话语。
可怜,可爱;可爱,可怜。
想要和这样的人相伴终老,有什么过错呢?
看着他的眼睛,牵着他的手,抱着他的身体,说着会让他脸红的话,这一切的一切,他渴盼这样的一切,又有什么错呢?
他生命中绝不能错过的缝隙已经出现了,从那里他看到了无数明亮的景象藏在那一点窄小之后,只要抓住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那些令他向往不已的光明以及最让他不能忘怀的那个人,现在全在他的手中。
喘息着,哭泣着,颤抖着,摇晃着,绞紧了他,贪心地吞吃着他,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让他看见那些从未亲眼看过的风景。
情动的,嗔怒的,焦灼的,混乱的。把所有都融入到身体里,交付给征伐者,让他食髓知味无可救药地做下了所有的事。
“姐姐,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可不可以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唔、唔……!”体内肆虐的柱身又胀大了几分,我下意识抓着寝被想要往前方逃脱开来,却被单手轻松拉回,重重凿进了被挤压到了极点的甬道之中,我张开嘴,撑满到几乎呕吐的感觉,混杂着几乎将我吞噬的可怖快感,懦弱的我不能再以逃避这一方式解决问题,只得讨好般地撅高了臀部,期期艾艾求着他:“好难受,不要了,我、我不行了……”
手指被牵起放在唇边碾磨亲吻,他不回应我的期许,而是用更激烈的动作表明了态度。我连捂着嘴的力气都消失了,酥软到令他耳膜发痒的呻吟断断续续,粘腻的交合处满是泌出的情液,一次次被热烫的躯体暖了温度,睡着都成了奢望,浑身密密麻麻皆是新鲜的印记,且数量仍在不断增加中。
数不清攀上巅峰多少回,累到双目失神,腰膝酸软跪不住,于是被抱在怀中顶弄,被掐着腰放置在他身上起伏,平坦的小腹越隆越高,满盈盈的皆是他肆虐过的证明。
我在天光破晓时再支撑不住地昏睡过去,少年爱惜地吻了下香汗淋漓的锁骨处。
“娘子,新婚快乐。”
(十九)知我不知我
“我想与你结为道侣,婚姻连结,生生世世不分离。”
“痴话。师妹又在说笑了,今日功课可都完成?”
“为何你总是不信我?这方寸心明明白白显露在你面前了,你愿修你的大道,为何总不愿看看我?”
“你若是真切明白,不可谓不懂我之顾忌;但你不明白,你何时才能明白?姻缘并非强行缔结,爱恋也不是一日可成。道之所道,你的本心,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一样缥缈……一样……”
这是谁在说话?没大没小教育我的语气为何如此熟悉?我又身在何处,在做什么?这人话也只说一半,不知道这样最是吊我胃口吗?
满腹疑虑,在睁开眼那瞬间全数化为乌有。我愣是盯着床顶看了好半晌,才接受我又在别人榻上醒来这个事实,更何况,那独占性意味极其浓烈的圈抱着我的手臂,正搭在我腰间,半梦半醒间仍能顺着腻滑肌肤攀缘而上,我连忙按住,随后面前那双妍丽娇顺美人眸悄然睁开。
看那样子,还有几分委屈,“怎么了?”
我哽了哽,张张口又闭上,从他怀里钻出来,身无一物,只得裹着寝被缩在墙角里,活脱脱一个担惊受怕的样。
“一夜夫妻,姐姐怎地又装不熟?”他笑了笑,支肘斜躺着看向我,“是不是太累了?”
这个‘累’指的是哪方面,昭然若揭。我一听,更是羞窘,如今真怪不得别人,是我自己主动为之,现在反应过来,面皮薄挂不住,后知后觉惭愧了起来。
“无、无事。我衣服呢?”
“噢……在外间,左右以后也用不上,我让人收好了,你要是想留作个纪念,也可以,只是这……”他步步紧逼,靠了上来,一把搂住我重新捞回了怀里,在胸前亲昵地蹭了蹭,语气骄横,“只这佛门,姐姐就不要再想回去了,我可听不得什么经文,日后你只要做我的王后就好。”
该死,这小孩,看着年岁不多,力气出离地大,任凭我使劲浑身解数也挣扎不得,又是一夜操劳,腰腿酸软,没几下我就躺平了放弃挣扎,他和幼犬似的,依偎着我颈间凹陷,下颌蹭来蹭去,时不时嗅闻几下。
“……痒。”我实在忍不住,推了他一下。
“真的不是在做梦罢?”少年笑得餍足,眯起双眼,“若是梦境,我只求永远都不要醒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犹豫地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像是在哄着什么幼兽,少年立刻得寸进尺越发往我怀里拱,双手牢牢霸着,推都推不动。
“姐姐身上好香,有让人安心的味道。”他痴迷不已,“只属于我了,从今往后。”
更心虚了,我哑口无言,默不作声。
“原本我还想着要和你诞下子嗣,延续国统。”他吻了吻我眉心,万般珍重不舍,“现如今再怎么也舍不得姐姐受这番苦难了。今日我就去和御医求药,这样才好让我再抱抱你……姐姐,你在想什么?”
“若是没有后代,这王位传承该当如何?”
“左右不过是在我之后转手他人,我不在乎,只要我们二人能携手共度余生,什么都不重要了。”
可我注定是个谎言满身的罪孽深重之人。我心生不忍,不知如何作别,脑子乱糟糟一团,心烦意乱,又有种被迫推上高处的局促感,种种情绪堆迭之下,几乎难以维持本该有的平静神色。
他不是个迟钝的人,或者说,恰恰正是这种敏锐才能使他察觉到昨晚我逐渐放软的态度和怜惜之意,或许当时他的目的是达到了,可现在我给出的信息于他而言再明显不过。
我知道事情还未结束,我应该是竭尽所能继续扮演一个合适的妻子形象。我不停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更久远的苍生,更庞大的理想,可当我正身处于人世间千万种无奈之时,要我如何再去以平常心对待这清清白白的珍重呢?
饶是真理无数,此时也难以做出抉择。又或许这真理本就无用。
“你反悔了?”少年将我仰面推翻在榻上,掌心扣着我腕间骨节,腰胯紧紧贴着小腹,“莫不是嫌我年纪小?”
“没、没这回事……”我避开他咄咄逼人的视线,瑟缩不已。
“唔,想来也是,毕竟……”纤软长指划过脐下,“姐姐这里,昨夜可是完完全全……装满了我的东西呢。多到溢了出来,流满了床榻,看着贪心,实际上胃口却小,吃不下多少——”
“别说了!”我恨不得抱起枕头盖住头脸,好遮掩此刻羞愤难当涨红了的脸颊。
年轻人就是脸皮厚!见我难堪,他反倒更来了兴趣,不停跟在我后头,无论我做什么他都要在一旁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看,好奇心极重,穿个内衫都要上下其手,美名其曰提前熟悉。
你一个男的,熟悉什么肚兜啊!
我宁死不从,却敌不过双方之间气力悬殊,手臂被迫搭着床沿,腰腹上有只细嫩却有力的手掌托抱着,好不容易穿好的裤子又被沿着腰身半褪下,我向后推着他,不住告饶:“等、等下!”
“好软,像年糕团子。”臀瓣被按着揉弄,我绷紧了腿,却只能在对方的钳制下无力地踮着脚尖,腰身越发下陷,他干脆挽起我双膝,搭放在榻上,一手按着我后颈止住我微不足道的挣扎,一手顺着腰带边缘深入,“可以咬一口么?”
咬、咬什么啊!
我惊慌回头,他正对着嫩白臀肉,跟饿极了的小狗似的,不轻不重含在口中碾了碾,使我瞬间双腿发软,热意汇于一团,瑟缩着呜咽出声。
“好可怜。”眼泪汪汪的样子被全部看了去,唇畔被印上数个密密匝匝的吻,“我都没有使力气,姐姐就迫不及待哭了起来。”
又被翻了个身,双乳完全在他掌控之中,隔着布料被挤压亵玩,乳尖从指缝中漏出,不甘示弱般地俏生生挺着。真是个骄纵的少年,我越是半哭不哭的,他就越是享受,似乎以将我逗弄出更多奇怪且婉转的泣吟为游戏,纵然是再怎幺小意温柔,这家伙仍是个不折不扣的君王,久处于上位者的底气使他一旦抓着心爱的就怎么也不肯放手。
更何况,他本就有资格掠取财宝并将之珍藏。
操劳一夜,刚睡醒就又被玩弄于股掌之中,我的意识混沌一片,白茫茫的,直到挺着腰抖着身子尖叫出声之后,我才发觉自己又被卷进了年少者无穷无尽的渴欲之中。
难为我一边被吻去眼泪,一边还能艰难地想起正事,百般讨饶,这才求得了从床榻上下来的机会。
双脚刚一沾地,几乎软得直直跪了下去,窘迫的内心闪过无数羞意,小心翼翼扶着桌案站好,虽说被及时清理了干净,可腹中被挞伐了一夜的肆虐感仍是若有若无侵犯着意识,我深吸着气,调和呼吸,猛灌了一堆茶水,这才感觉稍微活了过来。
“陛下——”我察觉到他不满的神色,咬着牙换了称呼,“夫、君……你答应过我的,可否为我那几个徒弟,倒换关文,放其西行?”
“自然。”他心情极好,在铜镜前整顿衣裳,姜色龙袍穿上后更添几分肃穆贵气,“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只希望姐姐你也同样遵守。”
少年回过头,骄色满面,一对酒窝在笑时浮现面颊。
·
“既是王后的意思,孤无有不可,即命人为尔等置办度牒一事。”
罪过,罪过,我居然坐上了龙椅。战战兢兢的,不敢多言,也不敢看向大殿中等候的几位,只求多年默契,能让他们明白我这一番苦心。
再说那猴子,虽话不中听,总是以下犯上,好歹也是个聪明人,我这般委曲求全,他应该是可以理解用意的。
为自己建设了好久,我才敢稍稍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冷淡到了极点的金眸,眼里好似没有我,又好似全是我。我有些惶恐,正想开口相问,骤然想起此时地点不对,硬生生压下了满腹焦灼。
他为什么要那样看我?难道还在生气?或者误会了我贪图荣华?可我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一切都是权宜之计,悟空应当是理解我的才对,为何满面漠然,倒像是、倒像是……
根本不愿意认我。
走神时,指尖又落下清浅的吻,少年帝王毫不顾忌我们的亲昵合不合时宜,我却慌乱不已,下意识抽出了手指,下一刻腰肢被紧紧扣住,按在他身侧。面露愠色的君王抬眼瞥过宝殿下一行人等,神色各异,尤其是最招摇的那个。
“师父,圆梦了罢?”悟空闲散一笑,支着金箍棒一副无赖样。
我无端地心口一震,立刻就想辩解,却触及对方戏谑的眼神,明明有好多否认,却一句都说不出口,我这一身凤仪姿态,终究是让人误会了。圆梦,圆的甚么梦?修佛之人,怎会有婚姻嫁娶的梦?我的解释堵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的,总觉得自己负了许多,又觉得自己根本没错。
我如何不想自在逍遥呢?
我大概是真寒了心,有那么一瞬间确确实实想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可我已经答应了那人,无论如何,就算是身死途中,也得把这事了结。取经,取经,怎么轮的上我一个凡人?那么多大能,那么多强者,偏偏这担子落在了我头上。
可我不懂,世人也不懂,真正懂的人还不知在何方。
“但求陛下准许我送他们到城外,叮嘱一番,做个道别,也不枉师徒一场,情分散尽,失了体面。”
我好像从未有过这么冷静的声音,仿佛一切都已经是过眼云烟,而我是真的要留下,享用不知会维持多久的圣恩,牢牢坐在我这凤位上。
演技似乎又精进了几分,这番话没有引起怀疑,对方甚至十分好心情地赐下了不少赏物,金银财宝,盘缠物资。会面结束,我又被揽着身子带回了珠帘之后,转过身后,原本一脸不在意的顷刻间变换神态,目光灼灼随着我渐行渐远的身影移动。
不甘心,不甘心呐。
(二十)假意与真心
“你们师徒之间感情真好。”
尾指被占有意味颇足地勾住,渐渐向上掠过,轻轻扯了下我的手腕。
“嗯?是吗?”我正与陆离坐在龙车上,即将行至城门前,悟空他们牵着马带上行李走在前头,“我只希望不出岔子就好,其余的也不多强求了。”
“留在西梁陪我,你就永远回不去大唐了,真的甘心么?”少年目光灼灼望着我,“为了我一人,放弃诸多牵挂,真的情愿么?”
“陛下,怎么又问这个?”我哂然失笑,尽量平静地与他对视,“是出什么事了吗?”
“越是梦想成真,越是不敢信罢了。”他轻叹,反倒避开我眼神,执起我的手放于鼻尖下细细嗅了嗅,“奇怪,分明是沐浴过的,可就是洗不掉你身上……。”
我心里一紧,轻声问:“什么?”
“姐姐闻不出来吗?浑浑杂杂,我不喜欢。”他抬眸凝神看我,“……不止有我的味道。”
“我……我不清楚。”
我紧张地抽回手,不停调整自己的衣袖,直到又被他一下握住,少年攥着我手腕凑近到面前,在纱帘珠幔的影绰掩蔽下,闭上眼,极尽狂热赤诚地吻着我。
起初是唇边,悄然蔓延至软糯唇瓣上,吻得很轻,却执着到了骨子里,我只看见他不停翕动的长睫,时不时搔动过我脸颊,又痒又凉,却让我觉得有万钧重如岩浆般热。我见过太多次这神色——平静中透着痴迷,挽留不住的失落交杂失望——都如同是钝刃割肉般凌迟我。
“若是只有我一人,该多好。教你从此只看得到我,只想得到我,眼里也全是我。包括你这一身气息……”他又重复了遍,“孤不喜欢。”
有别人的味道,浓重复杂,但底子依旧是浸染入骨的檀香。
“……陛下?”
“我不想离开你。我更不想你离开我。”
“怎、怎么会呢……”
“是么?”他拥着我,轻声细语,却让我窜起一身冷汗,“姐姐半点也不会说谎。”
“我何时——”
“你那几个徒弟,都是有法术在身的,是也不是?让我猜猜……唔,等我送你出了城,再用个什么法子脱身,也不在话下罢?”
我吓得几乎不能言语,连狡辩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
“好过分啊……”他接着道,“通关文牒拿到手了,就盘算着怎么逃走?若是我不给你们呢?杀了我?或是胁迫?”
“怎么会!我怎么会……”
“你倒不如杀了我。”他埋在我颈间,音色沉闷低哑,“也好过我分明知晓一切还得瞒着你,陪你演整场戏。”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揭穿我。
“为什么?因为我舍不得啊。”
“哪怕缠绵悱恻皆是假的,也好过刀剑相向兵器交接,让姐姐害怕受惊。”
“我早猜到今日即是分别期限。”少年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一脸认真,好似根本不在乎,“好在宫宴办了,喜服也穿了,交杯酒最后喝了……虽然是我喂你的。时间紧急,礼制无法做到最佳,用度上我都尽量办到最好了。我想着毕竟是我人生中唯一也是最后一次的婚礼,我也希望是姐姐你的唯一,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怠慢轻视。”
“人常说,婚礼一生只有一次,等你走了,我大概也只能日夜回味这一次了。”
“我没办法忘掉你,我也没办法忘掉我们的一切,可我始终留不住你。我都知道的。”
“我是不是很乖很听话?我没有胡搅蛮缠罢?”
“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才做到了不把你锁在我身边……”
“我应该是很听话的,不会讨人厌的。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要离开我呢?”
他在哭。
笑着哭,哭着笑,眼泪不住地砸到龙袍上,纹理织锦洇透了湿痕。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最好,因为从来没人教我该如何去挽留一个根本不会选择留下的人。”
车辇停下,一行人已经行至城门外,自由近在眼前唾手可得,我双脚生了根似的挪动不了,反倒是陆离挂着满脸泪痕先行下车,将我揽着抱了下来,我还呆楞着没反应,他却推着我送回了取经队伍里。
“教习女官总说我长不大,还是个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我原本打算不能再这么爱哭了,因为姐姐哭起来的时候,我只想去安慰你。”
“陆离……”
“以后我看不到你了,我就会忍不住。”他用袖子擦擦脸,又扑了上来,“不要嫌弃我,不要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子……”
“更不要忘了我。”
“要是有下辈子、要是下辈子还能遇到你。”他又显露出不容拒绝的强势一面,“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我的头脑空白到飘忽如棉云,涨满了一切意识。我想努力去思考他的话,却无济于事。我大概也是疯了。
少年满眼通红哽咽不停,结果我傻傻地把他看了又看,自己也忍不住开始哭,全场为数不多的几个男人都吓得不轻,将我围在中间,擦眼泪的擦眼泪,哄人的哄人,最后就和骗小孩一样什么话都说出口了。
“你哭甚么!这小毛孩好不容易哭完了,又换你开始了!”悟空头疼得紧,又气又恼,又担心,“别哭了,吵!”
我根本顾不上搭理他,我把自己缩成一团,蹲在地上,一边抹眼睛一边道歉。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是我没用,是我什么都做不到,是我总是莫名其妙……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才可以不用这样……不、不用让别人不开心,不用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我知道自己亏欠太多了,可是我又能拿什么去补偿呢?我连自己的命运都决定不了……可我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制造麻烦,制造、斩不断的东西,我什么都做不到……悟空,悟空——我什么都做不到——!”
要是我不是这么个没用的人,要是我不用做这么多无谓的挣扎,要是我能像大家一样去保护别人而不是被别人保护着,要是我能够做到事事有回音,能够好好对待别人对我的那份心,要是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因我而起因我而灭——
可是我注定是个庸碌无为的凡人啊。
我在天意的裹挟下身不由己,我在自己的枷锁中辗转反侧,我看到了一颗又一颗赤诚火热的拳拳之心,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敢做。
我知道别人对我好,想着我,照顾我,且都不是人家天生就该做的事。我知道世间最难得就是真心,是独一份的热爱和珍重,可我好像在放任自己不知不觉地抛去这一切。
如果不是我,如果经历这一切的不是我,如果我可以平凡平淡地活着……
“笨,笨死了。”有双温热的手难得这么温柔地将我从深渊中唤起,“老想着怎么怪自己怎么跟别人道歉,你倒是问过别人的意见了吗?”
“取个经而已,轻轻松松的事情,一大一小在这里鬼哭狼嚎像什么样子,出了事自然有俺老孙给你兜底,那几句‘大圣’不会让你白叫的。”
悟空半蹲下身,一手支在腿上,一手没好气地揉着我头发,乱糟糟毫无章法泄愤似的,却让我觉得有些心满意足了起来。
我还不想站起来,主要是蹲久了腿发麻,只好吸着气问他:“真、真的吗?”
“骗你我是小狗,行了吧?快起来,丢人现眼。”他翻翻白眼,看向一旁手足无措、言语颠倒忙着安慰我的少年,“还有你这个小国王,明知道她眼窝子浅,稀里糊涂非要在临行前这么说一通。这下好了,两个哭包,啧。”
“我、我腿麻了,对不起……”下意识道歉,悟空眉头一挑,我愣是憋了回去,“我站不起来……”
“麻烦精。”嘴上嫌弃,手上却利落干脆,一把捞起我放上了马背,握着我双手牵上缰绳,不耐烦叮嘱了句:“握紧了,别摔下来砸死自己。”
陆离走到我跟前,站在马旁,碰了碰我指尖,低着头想了一小会儿,才和真正想通了似的。
“姐姐哭起来还是一样很可爱。”这句话有点不中听,我的大徒弟默默攥紧了金箍棒。
“不需要为我感到抱歉的,都是我自己想做的。应该是我要感谢你才对,如若不然,我大概这一生都会沉寂在孤独之中了。”
“姐姐,你要平平安安的……”他低着头收了收手劲,捏着指腹,“我说过的,若有来世,我是不会放手的,说到做到。”
“——可别让我逮到你了。”
(二十一)虚妄化本我
“小师父,尔等可是要前往梵地取经?”
方才辞别西梁,向西行了不到一刻钟,就有异服男子拦于马前。
褐发微卷,辫发垂落,额间配着贴金印花娟带,缀有珠饰金片,轻纱罩面,耳上戴着铜色环圈,串有绿松石及海贝装饰,修长脖颈环着镶宝金项饰,贴得极紧,只略略留了些空隙,看得我都有些呼吸不畅,另有宽松些的项链,以玛瑙、珍珠、金银珠、琉璃球组成,珠饰大小错落有致,极为精美。
我似乎还未见过这么风格明显的西域男子。
他缓步走来,十分有礼地向着我几个徒弟作揖,手臂动作时腕间玉石珠穗叮铃作响,右手拇指上戴着个镶红宝石戒指,臂着环钏,璎珞绕身,深紫绣金罗衣,雍容艳丽。
一时间看得呆了,眼睛都不知道先欣赏哪个配饰好。
饶是我见多识广,也从未遇着过如此琳琅满目的一身行装。
男子还想上前来,却被悟空一棍子拦住,语气戒备:“你是何人,来此拦路作甚?”
“前方向西四五里,我就住在那儿,有一不大不小的歇脚处。听闻圣僧路过,心生欢喜,不得已按捺不住朝见之心,才来求这一面。”男子越过悟空,探首望向我,“如今得见圣僧,真乃天人之姿,慈悲法相,还望得准,许鄙人陪行西去,共造功德。”
“啊?”说了半天,竟然是来加入我们取经队伍的。我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下马也行了一礼,又咳了咳,故作端庄,“这西行有数,早已定下,一时也不好再加塞一人;再说我们这一路风餐露宿艰难困苦,常人难以克服,何不留在家乡,好过陪同一道受苦?”
“如此,倒是我逾矩了。”男子被我拒绝也不恼怒,反倒问我:“但请准许我陪同圣僧,前头引路,及至寒舍,稍作歇息,亦不妨碍取经这等重要事。”
我有些犹豫,又问道:“敢问施主为何如此看重贫僧?”
“圣僧宽容为怀,普天皆知,我这等小妖,自然是心生向往。”
我大惊失色:“你是妖怪?”
无怪乎我如此激动,实在是这一路上遇到不知多少妖魔精怪,都不是甚么好相与的,一个刁蛮过一个,我连忙往悟空身后躲了躲,这才找到些许底气。
“你、你一介妖物,追着我作甚,恕我胆小,难以应允!”
男子拢了缥带又想上前,无奈被金箍棒拦着不得动弹,悟空神色戒严,浑身紧绷,眼看就要触发一场战事,我连忙劝道:“别、别过来了,我这大徒弟脾气直,性子急,怕伤着你!”
“我对圣僧毫无恶意,一探便知。”他言辞诚恳,叫我难以分辨真假,我不太信自己的观感,反倒悄声问悟空,“乖徒,你可看出些甚么门道来?”
他皱了皱暗金长眉,嘁了声,像是不满,“暂无,一切正常。”
“所言极是,圣僧有所不知,我虽是妖物,却有皈依之心,日日诵读经文佛理,涤荡心灵,除却妖性,只求证得正果,求得本心。”
一听他也是个佛经爱好者,我来了些兴趣,不知不觉从悟空的保护翼下走出,小心问了句:“真是同门中人?”
“但有半句不真,教我难登莲座,道心皆毁。”
他这誓言发得倒真利索,把我吓了一跳,忙制止他:“昭昭之下,天道有耳,可不好乱言胡语。”
“句句属实。”他再三保证,我也难以再生浓重的防备之心,又仔细和徒弟们商量了一通,左右也是要找个地方借宿的,不如且信一回。
虽他们对此颇有微词,但我实在是太好奇修佛的妖怪是什么样的了。
我答应了他的同行要求,又爬上马,悟空站在右侧,那男子陪同在左,我这才想起还未问过他名讳。
他解下面纱,莞尔一笑。
“赫连青。”
男子的面庞偏向西域结构,高鼻深目,浓睫扑朔,皮肤是浅浅的麦色,不如东土的细嫩白皙,却别有一番难以言明的独特风格。
像是……一块从未雕琢过的宝石。天然、朴实,却绮丽无比。
“赫连施主,贫僧俗家姓陈,法号玄奘。”
“我知道。”他似笑非笑看我一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似有万盏风华浓藏其中,使我只敢在对视后匆忙移开,他似乎笑得更开心了,难说是不是因为我的窘态过于憨笨。
我怕他真觉得我脑子不好使,致力于摆正我的形象。
后面的旅途,我尽量少说话,要么望天,要么看树丛,连平日里大呼小叫让徒弟们为我打水洁面都克制住不做。这实在是憋闷得很,我稍微开始后悔自己多带了个外人同行了。
好在他后面再没显现出方才那种读不清意味的神情。这也使我稍微放下了心,接着赫连青又开始和我搭话,谈论佛法。
我又惊又喜,这一路上能跟我讨论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忙不迭顺着他的辩题往下延伸扩展。
“何汝今以动为身?以动为境?”他稍微快了半步,问道:“陈小师父,你当如何作解?”
“以妄动为自身、以妄动为真实之境,从开始到最终,念念都是生灭妄心,反而遗落忘失了真心本性,以致于颠倒行事。”我将佛理娓娓道来,他却不满足于这些,我想了想,只好又说了些自己的看法,“若是将虚妄之物作为真实,而去自寻烦恼,自作茧缚,乃是本末倒置,虚实不分。如果失了自我,就会将外物认作自我,从而偏生执念,不利修行。”
“那么,何物算作虚妄,何物又能称得上是真心?”
“虚无如尘埃,飘摇不定,随时可弃之而去;真心乃是本我,不可抛去,不可毁坏。”
“若是执念到了一定境界,可否使虚无化作真实?”
“这!”我大为惊讶,“这不合真理。一切虚实有别,只要修行到了,就能使虚空破碎,得见本心,而不是、而不是……”
“而不是化虚为实,是也不是?”
“正是此理!”我赞同道,“虚妄之相,乃是空无,又怎可与真我相比?”
“受教。”他回过身,不再看我,专心行路。
我被方才这段话搞得心内惶惶,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点,但眼下真是想不出来。
赫连青的住所确实很近,没两下就到了家门口,一座石窟建筑,装饰风格也和东土大为相异,我起了好奇,左摸摸,右看看,悟空见状,在一旁说着风凉话故意唬我。
“师父,你可仔细点,摸坏了我们可没得赔。”
“瞎说,你何时见着我乱摸了?”
“您那眼睛里都要放光了,还不准我说句实话?”
我懒得搭理他,拉着赫连青问东问西。
“这壁画是你自己作的?”
“祖上传下来的,我倒也不会。”他实话实说,解释道:“此地干旱,石窟可以抵御沙尘风暴,内含地窖等石室,储藏食物水源。”
“带我看看带我看看!”我一听还有地窖,越发兴起,催促着他。
说来也怪,赫连青分明是第一次见我,却处处小心体贴,熟稔自得,连我爱吃甚么斋食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那态度倒像是老友相会似的,轻车熟路就卸下了我的防备,而我还一无所知。
我甚至没轻没重问了句:“你的真身是何物呀?”
他脚步一顿,带路带到一半,停在昏暗漆黑的廊道,并未回头。
等了几息,我惊觉这实在是个过分不重视距离的问题,羞惭万分,正要道歉,他却娓娓回答。
“我是个……戴罪之妖。”
这倒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了,于是我追问道:“何罪之有?”
“贪慕师长,犯了三垢。”
爱、嗔、痴。
使他沉沦于生死轮回,无法脱身。时至今日,依旧是满心执念,不敢忘却。
才会与我在这里重逢,才会见到他心念之人。
就在他身边,就在他身边,就在……他身边。
唾手可得。
(二十二)诳语不作真
“殿外是何人在喧闹?庄严圣地不可非为。”
“弟子前去查看一番。”
我从蒲团上起身,走出天王殿,整了整袖摆,抬眼间望见一名异服男子和几名护法接谛起了争执,声响渐渐闹大,连青鸾都被吸引了过来聚在一旁翘首以盼看热闹。
“殿外何人?”
听见我问询,那男子即刻转向我,一身绛紫裳裙不伦不类,我随意打量几眼,和认识的那些一一做了排除,确定是个刚修炼出人形的陌生修者。
又或者是妖物。
走得近了,眼角眉梢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妖性愈发明显,隐约透着使我有些不适的气息。
“毒物修炼而成?”
他愣了愣,似是对我一眼看出他跟脚有些惊异,好一会儿,才微不可察点了点头,倒是看不出方才据理力争的蛮横模样,乖巧得很。
我不做多想,只见他迅速收拢因争执而凌乱的衣物,向着我恭敬一拜。
“小的来自远东金蝎一族,只因家族有难,独留我一人,听闻灵山佛祖慈悲无边,特此来禀情,求准允许小妖留下修习佛法……尊者?”
我回了神,方才想起我道场里仍赖着不走的一堆大大小小不好惹的家伙,这会儿有些犹豫,还不待我推给别人,肃穆人声便传出殿外。
“善,有崇法之心,乃是好事,此事就托与你负责了,金蝉子。”
我叹了口气,百般无奈,也不得不接下又一烫手山芋。
施了个法术,把男子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束规整了一番,仍是保留他钟爱的紫色。
他惊喜万分,亦步亦趋跟着我,小心翼翼,畏手畏脚。
“汝唤作何名?”
“回尊者,仅一个‘青’字。”
我点点头,正要带他回天目山,突然想起一事,颇有些难以启齿。
“阿青,是这样……我那儿,还有几个常住的,脾性耿直,偶尔有些小乱子,倒也无伤大雅,只是大概不利于你潜心修行,若是不方便,我可为你引荐几个——”
“无需劳烦,阿青会和大家好好相处的,尊者请放心。”
答应得倒是利落。
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只这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不情愿,也只好变出莲台一座,招手让阿青同坐。他倒是受宠若惊,手足无措,生怕把这五彩莲台踩脏了似的,紧巴巴只敢占用一小块地方,看得我心生不忍。
“坐过来些,无事,不必过分拘谨。”
饶是我这么说了,他还是一脸忐忑,一路上低着头攥紧了衣角。
我主动搭话:“何故专心学佛?”
“心内忧虑,万般纷乱,故此擅作主张,以求一片清净宁和。”
这回答倒是诚恳。
“年岁如何?”
“方满三百不久。”
倒是有几分天赋,这等年纪就修成人形的据我所知不算多。
我不再询问,他也安静得过分,极力降低存在感。我不清楚他为何总是谨言慎行,却又并不是在怕我,何况我也从未向他展露过丝毫敌意。
心里还惦记着参与到一半的朝会,我只想先把这个新来的安顿好,以便我尽快回去继续。但就这个简单的期望对此时的我来说却难上青天。
刚回到道场,闻声而来的几人顷刻间把我和阿青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横眉倒竖,一个哭哭啼啼,还有一个虽是在笑,却无端让我察觉出极为浓重的不满和怨愤。
我清清嗓子,向现有的几位住民介绍了下新来的,接着又叮嘱大家千万要好好相处。金眼睛的死活不答应,红眼睛的娇娇弱弱哭着答应,黑眼睛的那位看着笑眯眯的,却给新住民安排了个最偏僻的位置。
我向来是管不住他们的,一个比一个有底气,统统不怕我,平日里顶嘴忤逆都是常事,我也懒得计较,不给我惹大事就算烧高香了。
头疼得很,我还记着要在阿青面前维持一下严肃的样子,可惜那几个不准备配合我的意愿,还不等我继续安抚,就一个接一个拿话堵我。
“又来一个,又来一个!信不信我去告诉我哥!”
瞧瞧,多大岁数了,还拿自己哥哥吓我,可偏偏我确有几分心虚,此时也不得不好言相劝一番。费尽口舌终于顺好了这无法无天的小祖宗,另一个从刚才开始就哭个没完,双眼红通通雾蒙蒙的少年立刻凑了过来,拿一对水灵灵的赤红眸子瞧着我看,满心怨怼,藏在话里。
“尊者好生无赖,从前答应我的都不作数了么?”
我无奈扶额:“我又答应你甚么了?”
“您那日出门前自个儿说的,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怎么如今偏偏多了个?”
“那我也做不到未卜先知啊……更何况这也不是我想——”习惯性哄人的话说到一半,惊觉这么表述很可能让阿青心里不舒服,于是我硬生生咽了回去,对着眼前少年雪白的长发抚了又抚。
少年立刻眯起眼睛,一脸享受,这才算把他掉不尽的眼泪收了回去,耸耸鼻子,对着内敛腼腆的阿青挑衅一瞥。
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如我所想,阿青在天目山的日子不可谓不难过。
翌日早晨,仗着有个战神哥哥撑腰的金发少年就迫不及待找上门来,极尽嘲讽,见他毫无反应,内心挫败,还不等说出更过分的话,就被我拎着翅膀丢了出去。我有些放心不下,虽然都还是孩子,可难保打闹间动手没个轻重,闹得严重了我这也劳心费神。于是尽管阿青的住处离我最远,我还是三五不时就绕过来看看。
未曾想这更加重了几人对他的欺凌压制。
主动揽下道场诸多大小事安排调度的少年,举着算盘账簿,毛笔沾了水,眼笑眉舒站在我面前,认认真真细细碎碎给我算了一笔账,最后叹着气,轻轻皱起眉,旁敲侧击了一番,言外之意就是让我不要偏心,应当对每个人都公平相待。
我反驳无口,也不知道偏心这件事我要怎么证明自己没有,算来算去,只得由着他的话,但就算数目都摆给我看了,我也是一头雾水,索性大手一挥继续全数交给他管理,顺便自认为毫无破绽地打听了一下他几时动身回梵净山,怎料他早就猜出我心中所想,愣是装傻卖乖蒙混过关,反倒暗示几句,让我何时给星君捎个消息,他家孩子在我这儿呆太久了。
我自然解释了,我也不愿意的,每日忙碌,还得帮人看孩子,且这几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甚么好相与的。
大概是心中愁闷,这时一个适当为我解乏舒缓的角色就变得很有必要。
在天目山道场歇息了半月有余之后,我开始收到阿青极为悃诚的请求。一开始只是理论几句经文含义,渐渐地彼此熟悉起来了,我又被带着一同辩法。他或许也是怕惹祸上身,因此谨小慎微,不敢声张,仅仅捧着纸笔,执拗等在我必经之处,恭敬作拜,方敢与我谈话。
虽是明白自己也算有几分威严,但我仍是不理解他这般低微作态究竟是为何。众生平等,在我眼里,我从未因他跟脚普通乃至卑贱而轻慢与他,更别提那些严苛的规矩,我若是真想规范整顿,外头那几个各有居心的羁留户就该被我第一个拿出来开刀。
但我真是懒得管。很多事情看在眼里不说出口,已是我对于某些人的尊重和放纵了。
春去秋来,冬暑更替,我原以为我和阿青的关系会一直保持在适当的距离以及合理的程度。怎料事与愿违,又一度盂兰盆会,我才刚到灵山不久,身后就跟来一人,正是擅自离开天目山的阿青。他看着成熟不少,眉眼间凝重郁色使我心惊,将我拦在殿外,正和当日初见时相反。
我压下不明不白的慌乱,询问他所为何事。
他却反问我这次参会后是否还要回家。
有时我真是不得不佩服妖物的敏锐感知力,即使我在他面前一言未发,他还是仅凭对我的些许了解做出了几乎达到了最高准确的判断。
不,或许他比我以为的更加了解我。
我和以往一样,耐心安抚了他,想劝其回去,奈何他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愣生生堵着殿门不让我进。眼看大会就要开始,情急之下,我没耐住性子,推了他一把,这下反倒是把那往日里最是平静的男子惹急了,他神色愤愤,沉郁难忍,当着众人的面,伸出尾钩轻轻蛰了我一下。
常言道:整日打鸟,终被鸟啄。
可我才不过是推搡了一把,甚至没怎么用力,这家伙就掏出最为致幻的毒针袭击而来。
疼痛感席卷了我,这金蝎一族真不愧是地上最毒之一,修成妖物更是危害。
他揽过我逐渐软倒的身子,不顾十方揭谛的阻拦,一路带我回了自家道场。
大概也是知道我此去会呆上许久,其余人等皆都不知我会被迫半途而归,于是浑身无力的我轻轻松松就被掳了回去。
他倒也还算体贴,将我安置在床榻上,谨慎地关上门窗,下了禁制,随后坐在床沿,眸色发沉,一言不发。
唇舌发麻,我几乎是用尽了气力,才能轻飘飘地问出一句:“何故伤我?”
他怔了怔,“尊者要走,是也不是?”
“我、出门前说过、我有事……”
男子面色一凛,厉声问道:“去做甚么?!”
“自然、是、讨论……”
“你撒谎!”他欺身上前,压着我肩头,嗓音艰涩,说话间似有热泪滚落在我面颊上,“你是在撒谎!你分明是一去不回——我看到了,我感知到了!”
我该如何解释呢?
我这几日拜访无数山头,和众多友人道别,唯独家里这几个不知道如何开口。或许是逃避成瘾,我干脆就不负责任一把,左右照顾了他们这么久,也算是尽了本分,自认是不欠谁的。
可这么告诉自己了,还是没忍住泄露几分情绪,且被这天性敏感的妖物察觉了个彻底。
他收起惶恐不安,悄声跟上,在宝殿外见我与众人依次攀谈,更为恐惧,这才不管不顾,使了独特神通,将我劫去。可他也知道,这根本拦不了多久。
天意如此,非我非他,是天意。
毒素在逐渐侵染,要不了命,却难以忍受,我的意识渐渐混沌,可依旧记得要叮嘱他些甚么。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别再针锋相对了……迦楼罗、玉檀、还有……他们都是好孩子,就是略有些顽劣,但本性不坏的。我为他们对你做过的事,说声抱歉,是我管教无方,是我懦弱无力,是我……看在眼里却不出面。阿青,你虽然是个我意想不到的变数,可世间一切皆有定数,但我能力不够,看不透,因此我才需要去做我该做的事,去帮助……更多的人。我希望你能够理解,不理解也无妨,若是可以,帮我告知他们,我只是去远游……”
他的声音中已然带上了颤抖的沙哑之感:“多久?”
“时期,不定。”
我似乎是这么回答的。
(二十三)永劫亦沉沦(上)
沉寂的记忆翻涌而出,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招惹麻烦的始终只有我一个。
多希望这只是幻境,千万不要是什么旧事重现,以至于我在睁开眼的那一刻,心神惶惶,喉间发紧。
一定是幻象,一定不是真的。
“自上次一别,多少年了?”
把毒钩重新装回三股钢叉之上,拎在手中随意转了转,“三百年呵,当真是极长的一段时光,甚至,完全比得上我们相识的日子。”
我依旧动弹不得,这番滋味与那段记忆中的并无二别,浑身上下只有喉咙能够艰难发出点嘶哑的声音。
“我从未见过你。”
赫连青骤然转身,泛紫深眸注视着我,翻涌沉浮,意味浓重。
我看不懂,亦不愿懂。
“噢?没见过我?尊者当真是,贵人……多忘事。”
男子说话时不紧不慢,轻巧和缓,传入耳中似乎还带着沙沙作响的靡靡引诱之音。
他置下兵器,运步及至我身前,悉悉索索,步伐极轻,像是踩着什么顷刻间就能因微不足道的重量而崩塌倾倒的叶堆。环在腰间的璎珞流苏腰链被解下,叮啷掉落在地。
“我、我是忘了,你别再过来了——”
“忘了好,忘了好。”银亮的臂钏扣在浅蜜色皮肤上,冷暖相衬,迷人眼目,“善哉。那么,我重新介绍一番与你。”
纤长手指抵在臂钏边缘,向下松脱,扣得紧,他就慢慢旋,“一会儿磕着你,可不好。”
“什、什么?”
“嗯?不需要么?尊者如今肉体凡胎,须得小心呵护,免生事端。”
“你都对我下毒了,可曾想过会要了我的命?”
“我怎么忍心教你下森罗殿去见地藏?认了主的金蝎,其毒液只教人躯体麻痹,并无其他危害。”
我不禁怀疑这家伙就是故意磨人心性,否则何故站在我面前,慢吞吞一个个拆下配饰。链戒,银镯,项圈,比比皆是,看得我眼前发黑,不知不觉间就在周身堆成一小摞珠宝,金光灿灿。
赤着上身,转了转手腕,深紫色刺青自指尖攀缘至胸口,盘根错节,万绪千端,我分明是第一次见,却无端升起极为浓烈的熟悉感。
罪孽,罪恶,罪行。
业力,业障,业火。
头好痛,我奋力眨着眼,意图从那盘曲环绕的刺青中看出更多的剪影。咒印,法力,诸多禁制困于其上,无形的链锁将他包围。
是极为严厉的惩戒,往往只有犯下弥天过错的才会被加上这般桎梏,可我不明白的是,假若他真如我记忆中所嘱托的那样,又何以罪重至此。
见我凝视着那片罪孽象征,他勾着唇,解下发饰,“可怖么?”
如此丑陋,如此明显,如此不可饶恕。
“不,我只是……”我努力用昏沉的意识组织措辞,“我只是想问,疼么?”
他微微睁着眼,竖瞳中闪过无措,下意识碰了碰胸口不停灼烧着皮肉的刺青,抿了抿唇,复又笑道:“不疼。”
“当真?”我并不是很相信,毕竟若是起不到惩戒的效果,又为何大费周章作出如此令人心生忧怖的印纹,“你……究竟犯了甚么错?”
他不作答,而是松松撩动微卷长发,跪至榻前,小心膝行靠近我,将自己轻轻地依在我肩旁。
“我想知道你到底去了哪儿。”
“……于是我去问了漫天神佛,俱都闭口不言。我对你的连结、印记,让我能够察觉到你在痛苦,可我找不到你。”
“我担心你陷入无边苦难困境,我只想找回你,哪怕你不愿意我留在你身边,哪怕……从一开始,我只不过是,众神皆都瞧不上的,一介妖物。”
“痴心妄想,终究会显露原形,你要怨我,恨我,都可以。只是我不想自己对你的痛苦无动于衷,更何况,我根本做不到。”
“尊者,阿青是个骗子,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
处心积虑,制造偶然,一切情之所起不过是在丛山中匆匆一眼。悲悯,神圣,却又充盈着挥之不去散不尽的柔软。无害,包容,可亲,周边围满了毛茸茸的妖物,可依旧是那么温煦,嬉笑着,轻轻抚弄撒娇的幼崽。
大火烧尽了巢穴,亲族皆亡,他孤身逃出,食不果腹,对毒针的利用更是生疏不已,只敢悄悄藏在土砾之下,苟且偷生。
他想,若是上前搭个话,问个路,亦或者,只是说一句,无论是甚么,哪怕是辱骂、驱赶、斥责,只要能够听到那个声音,就已知足。他踌躇着,仍是不敢迈出哪怕轻轻一步,紧张得尾钩直直伸长,看着是足足的一副掠食姿态。
可悲的是,偏生让他以这般凶性毕露的样子,教之注意,望进眼里。
所有人都在怕他,所有妖都视他作祸患。他穿梭在密林中,耳边已有多久没能听见人声,久到错以为自己即将这么孤寂度过一生。
可他听见那人在唤他。
“小妖,过来些。”展开手心,缓缓凑到他身前,指节点了点地面,“上来。”
他实在是不敢置信,可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他是冰冷血凉的妖,此刻却能够依偎在如此温暖的手心里,一寸寸靠近那眉间点缀红痔的神女。
两弯柳眉,剪水秋瞳,乌墨般的眼眸,宁静温和地瞧着他,满眼皆是好奇之色。
“金蝎,着实少见。怎会流落西南荒土?”喃喃自语间,又将他放下,甚至以指腹划过凛凛闪着毒液寒光的尾尖。
他慌张极了,生怕自己不知觉间伤到对方,仓促之下,竟是直接建立了主从印记,虽只是单方面的,可仍是能够产生联系。
“唔?当真不伤我?”将发麻的指尖放入口中轻吮,见他如此体贴,不由得训谕一句,“若是有缘,修身养性,脱去沉重肉身,当登大道。”
主人的话,自然是要听的。
奉若神谕,悉心修炼,戒骄戒躁,不沾荤腥。堪堪修成人身,他就迫不及待寻去,但身份低微,遭人忌惮,始终不得进入。心念流转,轻易就为自己找到了管用的法子,终于得以留在她身边。
可愿望既已成真,为何还不满足?
为何,为何,她总是笑着,却仿佛在哭?
为何,为何,当日那温煦的神女,如今却眼带愁绪,心神不定?
明明应该知足的,可他却无法知足。
渴求的贪婪之火,烧灼着摇坠本心,终究会燃尽莲台,酿成大错。
可他一去无回,甘之如饴。
(二十四)永劫亦沉沦(下)
“以身证法,以心证道,吾自出世以来,常受天恩泯惠,今佛门有难,困于道前,自当付诸一臂之力,以求众生——生生不息,流转不灭。”
“一切从来都是天意,不曾讯问你自身本心何如?你若真是心甘……”
“然。吾永无悔意。”
三世循环,六道轮回,该往何处去寻?
面前应下了,背地里做的又是另一回事。
奔波在三界之间,被拦于门外无数次,被驱赶谩骂千百回,世人皆言他狠毒险恶,殊不知一片赤诚心却仍是寻不见那心上人。
神女堕入轮回台,他被威压桎梏,化为原型,匍匐在大殿之外。
五脏六腑几近碎裂,佛主留下情面,翻手间赐予一线生机,问其所为何事。
“尊者她……究竟是去了哪儿?”
满殿佛陀神色巨变,上位者面不改色,音声沉沉。
“天意不可泄。”
“该往何处寻?”
“众生皆是。”
“何时转归?”
“大道所成之日,自然得见。”
三问三答,仍是云里雾里。他不管不顾,冲破阻拦,再次求见于面前。但宝殿之上岂容造次,护法罗汉围拢而上,意图带其离开。
怒从心生,悲从中来,他不管不顾,对着佛主使出蛰钩。
罪枷绕身,人人唾弃,他毫不在意,反倒半哭半笑,哀极怒斥,辱骂世间不公,何故尤其教人不得存私,不得退却。
何等罪名,皆不在乎,何种折磨,全数收下。
与他感知到的那种无边之痛相比,这点肉身之苦又算得了甚么?
三百年,杳无音讯。
·
“当我得知你回来,我就一直在此地等候。我从前太过信任你了,尊者,你是较之于我还要更胜一筹的欺骗者,如今更是如此。”
身上的麻木感逐渐散去,可我也清楚明白这根本无济于事。
“命中该有此一难,是否?”
赫连青并不作答,而是轻柔碰触着我,“你将我比作苦难,我也受着,并无区别。”
安抚的掌心落在我发顶,指节拨开青丝,亲昵逗玩耳廓。
“不,”我轻声否认,“是我身边的人,总会因我而受难,因此,是我,成为了你们的牵绊和阻碍。”
“可你又何罪之有?!”他失了分寸,厉声问道,“我从不认为身怀天命之人就应该去顺应天意,更不应该成为束缚自己的枷锁!”
他伏在我身旁,神色哀恸,悲悲切切。
“你可知,我有多想你。想见到你,想与你交谈,想一同用膳,像以前、以前我们相处的那样,更甚者,我心知肚明那些狂妄无端罪孽深重的心思于你而言非但不能解脱,反倒造成危害,我都明白,可——事到如今,要我怎么做,才能弥补挽回一切?要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才能解决这无穷尽的笼鸟槛猿之境?”
手脚恢复了些气力,我爱惜地抚过他长发,“什么都不必做,顺应自然。”
“做不到。”停留在他耳畔的手被扣着按在一旁,男子衣襟凌乱,覆于其上,“要我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衣领被解开,修长指端勾出我胸前佩玉,细柔摩挲。
“再见尊者之前,我担心过,你会不会变了许多,陌生难辨;但现下看来……”沁着凉意的薄唇吻过眉心,“虽不记得我,却和从前一致,一样的……天真。”
“等等……”
“等甚么?我是很有耐心,否则我也不会等到你要走才忍不住。但你是如何对我?如何看待我们这些轻易就能被你抛下的可怜虫?”
我如何知晓?我从来只是听自己的心意行事,似乎并未站在他人角度思考。或许在当时的我看来,只要保证他们衣食无忧性命安危,旁的事情都不需要多做考虑。
比如这熊熊烈火般的情意。
“你要我与他们和平相处,”他抬起头,眼中是丝毫不做隐藏的毒意和嫉恨,“何以做得到?俱都是心怀鬼胎之人,个个皆如此,和睦相处?”男子轻啐一声,“呵。毫无可能。”
“可、可是……”单就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大事。
他好像能猜到我想说的,“装模作样逢场作戏,谁人不会?尊者你啊……当真是从未把我们放在眼里,才会如此不在乎我们真心实意的猜忌和争夺。”
“你是不会犯错的。错的向来是我这等痴心妄想、执迷不悟之人。是我太过贪心了,明明已经能够呆在你身旁,明明是那么渴求这一切,可我总是不知不觉间忘了本心,痴迷于虚妄。”
“看不见,摸不透,寻不着。”指腹划落胸前,“全都是你。”
“我知道你从不会将任何人放进眼里。你的心里只有众生,那些对我来说是漂渺无迹的一切,你看不到身边的人,只看得到远处的景。”
他都明白的,从一开始就明白的。
神女慈悲为怀,降落山丛,敛起霜雪般洁白的衣袖,盘腿跪坐于泥泞之上,看得到一切,又好似看不到一切,慷慨无私地把属于自己的温暖分给那些弱小可悲的生灵,教习礼法,亲昵至极。
可如此明亮的存在,却又是那么无情。
不愿接受好意,不去多想内情,在神明的眼里,只有弱小值得爱护,只有悲惨需要抚平,而那些围拢在身旁的弄虚作假之辈,从不在乎,从不在意,只不过是——阻拦大道的障碍罢了。
甚至连真相都可以不予告知。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或许本不需要这般小心,或许……将心上之人真实地攥在手里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唔嗯、别——”我惊叫出声,双手被制住按于头顶,紧闭的腿被轻易分开,长指撩动衣摆,手掌凉贴,靠着小腹。
“喜欢。”他轻轻按下,“不论尊者变成甚么模样,哭着也好,笑着也罢,我都喜欢。”
膝盖顶着不让我合拢,空余的指尖挑弄揉转胸乳,他太过温柔,以至于我甚至升不起过于强烈的反抗之意,我仍是在劝,却不被采取。
暗色肌肤与我的形成刺眼的对比,枷纹罪咒覆盖着乳肉。
“求您可怜我,求您怜爱我。”
分明说的是诉求恳请,他却半分不做怜惜,勾起舌尖吮弄,肆意侵犯,我的挣扎于他而言只是再弱小不过的震颤,男子有着极为俊美昳丽的面庞,此时满眼都是饱足之态,似乎为着现如今完完全全的掌控而感到欣喜,难以自矜。
舌根酸麻,乳尖涨热,片刻之间我就变得之能张口喘息,再说不出任何推拒之语。这般姿态于他而言无疑是一种难言的鼓舞,但他想让纷乱的情状愈发汹涌。
我没办法拒绝,便就只能承受,纵使侵犯者已然松开禁锢着我的双手,我却推不开这淹没了自己的无边无际的情潮,任其将我收拢围合,裹拥在高热灼烫的心境之中。
我想我应该拒绝的,可为什么总是说不出口。
我本不应该这样放任的,可我依旧是这么做了。
我好像,总是没办法,拒绝那些令人心窒的爱意,哪怕这会违背我事先处理好的选择,哪怕——
“对不起,然而,我是在意你的。”我的双手搂拥着他脊背,“阿青。”
(二十五)平生不相思
事到如今,无论再怎么不愿相信,似乎这既是我的命运,也是众人的命运。
于沧海一粟中,彼此相知相识,那时的金蝉子,又是现如今的我,可此时的我,却不能够再次成为当时的我。
众生法相,这又是我的哪一相?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否到了某一个时刻,皆会成为囚索我的无形之锁?
因果,因果。
终究是放不下因我而心念起伏的人,尽管这从不是我的目的和本意。
许是我突如其来的身段放软叫他失了分寸,心内大乱,他并没有如我所猜测那般继续下去,而是沉默不语,又拢起了敞开披挂在我肩下三寸的里衣,动作略急躁,抿着唇,目光时不时流连颈间,暗自梭巡。
“有时……我真是分不清,固执的那个人究竟是我……还是你。”
我不得其意,但如今免了一遭也算喜事,于是收起心思,乖巧接受他的伺候。
倒是熟练得很,真像是做惯了这等事。
……是啊,确实如此。
·
天目山人烟稀少,信徒更是不多,山中反倒是精怪鬼魅数目可观些。我不爱往来交友,除去法会听经,极少出山,但老呆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身边总是跟着神色各异生性难测的几个人,不管去哪儿都要黏着我,还一天到晚说些似是而非的怪话,这般缠人,往往会使我想起一些难以启齿的旧事。久而久之,我不得不把活动范围更缩小了一圈,以便躲人。
——仅限于我自己的小院子以内。
阿青搬来的第一天,他住进了离我最远的一座宅院,想着左右也是个能够自理的正常人,我便不去多作理会,一开始倒真没察觉出有何处不同,安安静静,也没听说惹事闹腾,我还暗自欣喜是个不折腾人的好孩子,比其他几个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但背后无人或许就是这么个处境,上不上下不下,透明人似的,每日困在一方小天地里。某天我突然意识到,或许他不来找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颇有些心里过不去,这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竟是见面礼都没准备过,翻箱倒柜,法宝仙器都被管家的那少年掠了去,说是防止我心软乱丢,滋长有心之人的贪念。他嘴里大道理一堆,饶是我也说不过他,怕又被他念叨个没完,便就听了他劝诲。
于是我手里头竟是半个拿得出手的礼物都凑不出来。这会儿要是把黄眉唤来,又得指摘我一番,小心眼的程度较之某个伶牙俐齿的更有过之而不及。思来想去,我急得团团转,心烦之下,一摸心口处莲子形状的湖绿勾玉,有了主意。
打心底里,我对这份礼物是极其不自信的,但情况复杂,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于是只好腆着老脸,厚颜无耻地送了出去,面上还得装作个大方对待后辈的可靠形象,心虚不已,连多看他一眼都得再三斟酌。
好在他并不嫌弃这份寒酸的礼物,跪得脊梁笔直,垂下头,细细打量了会儿似乎还留存着体温的暖玉。
他张张口,嘶哑难辨:“阿青谢过尊者,这份礼,实在贵重。”
我一听更是难堪,怎好道明这不过是我在山间游玩之时见着的一块水头还算好的玉石而已。
打了个哈哈,还以为能应付过去,怎料他蓦地站起身,较我高出一大截,将我带近了些,紧贴着他胸前。
“是、不合适么?”我小心问着,“若是不妥,待我再寻一物赠与你。”
他并未回答,而是把勾玉重新戴回了我项上,沁凉的手指靠在后颈打着结,我不由得向前瑟缩了些,正好被一双浓郁到几乎凝结出实质的深紫眸子望进了眼底,明明是极为绮丽篆美的色彩,却能让我在霎那间仿佛见到了一望无际的荒漠。沙石拍打在旅人的脸上,沉重的配饰繁华多样,赘得那人步伐踉跄,孤身的背影寂寥无边。
不知怎得,突然很想抱抱他。
深吸一口气,自男子馥美罗衣触及至肩头,手臂环绕扣着他后背,生于西域的妖或许在身形上也会偏高一些,使我不得不勉力抬起脚跟,轻轻拍了拍。
“没事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不要太害怕惊慌,旁人的目光和说法也不必多做解读……阿青,你真的蛮高的。”
我都有些累了,正要落下踮得发酸的脚,却被他搂着腰身又紧了紧。
“玉我不能要,尊者的心意我收到了,还请您……原谅我的鲁莽愚昧,今后的日子,劳您费心了。”
“小事小事,我还以为怎么了,这么严肃。”我被抱得有些紧,待他放下我之后,松了一口气,“虽是如此,也要和大家好好相处,都不是什么坏孩子,应当和美一些。”
他又沉沉看了我一眼,低声应承。
自那日起,我好像是收了个什么不得了的门生。简而言之,这新来的把我的生活水平又拔高了几个档次。
他擅长泡茶,又颇懂佛理,斋食做得也是数一数二,平日里有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只要他在,片刻就能解决。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过分黏人,叫我厌烦。但只要我和他呆在一块儿,我就无法控制地使唤他做一系列事,时间久了,总能产生些令人发笑的默契,甚至不必多言,就能被伺候得妥妥贴贴舒舒服服。
我深知平静的日子不可多得,该做的打算和铺垫也是时候提上日程,只他一人,每每教我放心不下。不似其他人要么背后有倚仗,要么自身法力高强,除了我以外,我再寻不出第二个阿青能前往的去处。
这么盘算着,再面对他时,心里难免带了些忧虑。他总是温声询问我在因何事而困扰,我也只能随口找些无关紧要的打发了去。
期限越近,心中越是烦闷,阴翳挥之不去,沉沉压在我心口。
存了离别意,便将每次见面都当作是最后一次相处,连他们平时闹腾出的麻烦,我都逐渐开始不放在心上,也不多管教约束,倒真是获得了片刻清净。
说明了我即将前去参加盂兰盆会的消息,拖着拖着终究是到了这么一天,实在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只能在他没发觉的时候尽量为之多做打算,但他就和有预感似的,寸步不离我身边,难能可见地开始黏人。
心里揣着烦事,又不忍挥赶,只好放任。纵容着纵容着,反倒迎来了我受他所伤的情况,心内百感交集,却始终怨不下去。离别之日,我并未提及真实去向,阿青受我极力辩护才免了罪罚,唯恐他再犯下错事,愣是拉着他悉心叮嘱教导了一番。
何为轻,何为重,何为必要,何为不必要。
我向来当不好甚么师者,只能保他平安无恙,已是尽最大的努力。
他都默不作声点头应了,一如既往的乖巧,稍稍使我放心了些。
“待重逢之日,我想一辈子陪侍你左右,我想……可以不用离开你。”
“会有那么一天的。”我摸了摸他肩膀,“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若是天意不容,尊者你……”
不,天又如何,天又能如何,它既已经带去了他所爱之人……
终有一天得将其还回来。
否则便是踏碎山河,遍扫宝殿,惹下祸事,造成苦果,不论如何,也要教它还回来。
回到他身边,回到他眼里,回到他所渴求的那块心尖缺口上。
再不能失去了。
(二十六)尘缘舍禅心
我似乎提及过,我在这西天取经的队伍里,根本就不算是甚么受人爱戴尊敬的一位师父。我看得出,全是无奈至极才护我上路,若是有得选,若是挣得自由身,或许早在一开始我就只剩下孑然一身了。
怪不得谁,任哪位有神通的大能被禁锢在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身边当牛做马俱都不会好受。由此,我们走走停停磕磕绊绊,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半路聚到一块儿的,能维持不多得的宁静,已是难见。
我没有甚么可教与他们的,反倒是我自己处处受人保护,思及此,总是不免悲哀。
是故虽为人师表已然数载,却惶惶终日不得安心,教我也无暇去顾及那些无关紧要的相处细节。我不清楚别家是如何,我能记得自己是如何,但却没想到竟还能够如何。
换言之,除却每晚会被拥在怀里紧紧搂着之外,我倒是真切体会了一番当个受徒弟尊敬爱戴的师父是何等体会。
分明是俊美丰朗的胡人长相,轮廓深邃而凌冽邪肆,瞳眸是浅淡如雾的紫罗兰色,却总是一脸期许地望着我,将大出我不少的手掌覆盖而上,细细揉着手心膨起的掌肉,五指钻进缝隙里,扣着,另一边舀起一勺温热的药膳,哄着我张嘴。
实属受宠若惊,何况我本不应与他有任何交集。
赫连青不再强求我做自己不愿意的事,他常念念有词,说是要补偿我,奈何我半分不觉得对方是亏欠了我几何。
他似是觉得我们便就能够如此长久生活下去,地穴深而纳凉,盘曲重迭,易守难攻,在此住了有二三日,都安静如往,毫无波澜。我压下心中惧意,再如何也不能在妖怪面前触怒他,轻则终身禁锢,重则小命不保,这我都清楚明白。
万一他哪天突然想开了,一把火烧水将我炖了,也不是不可能。、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我自是不敢轻易反抗,好在他还算有耐心,并未做出更过分的亲密之举,每每当我觉得他无法自控时,不知何处而来的压抑,教他自发退开,百般不舍也只是旖旎逗弄。
他说,师者,断不可轻易辱之。
可我不明白,将我囚禁于此,不教我离开,每夜连手都不敢松,这怎么不算是‘辱’呢?
人在屋檐下,不可不低头,纵是心中怨念万千,我也只能装作坦然接受。
极少有人像他这般如此了解我,爱吃甚么,爱看甚么书,甚至于晚间睡熟了是甚么姿势,都清楚明白。我知道他懂得多,会得也多,撇开不合时宜不合规矩的肌肤相贴之外,当真算得上是个体贴好相处的……妖。
我时刻不敢忘记这点,犹恐自己深陷糖衣炮弹,乱了清正本心。
“同我四海为家,观遍天上人间,可好?”男子收拢起鬈曲长发,跪在一边,“师父……主人……”
我不敢答应,也不敢不答应,不上不下,真是磨人。
得不到我确切同意,他也不恼,只是择日又来。
“到时仅我们二人,你想要甚么,我都给你寻来,此生再不教主人颠沛受难。”
我瞥了眼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不免觉得可笑,每个设下锁链的人都不了解,我究竟想要甚么。我不怨他人伤我、恨我、欺我、辱我,这皆是命中该遭劫难罢了,但我无法理解手中攥着力量的人,缘何又要作出一副较我更要委屈三分的姿态。
人人皆是如此,人人都这般待我。
我不需要谁的关心呵护,我只想能够对自己的命运做主,纵使活到这个年纪,似乎是一直身不由己。心往山川飞,身陷囹圄中。
“不要去取经。”不能不去。
“不要抛弃我。”可我亦是被抛弃之人。
“不要走。”又能去哪儿呢?四方万朝人海茫茫,究竟何处是我的归处?
荒芜的人应该会被相反的吸引才对,而不是我这等从来做主不了的人。我做不了自己的主,也做不了他的主。
·
悟空来时,带了一名神官,穿的是拜架朝衣,一身金缕,我在琵琶洞中看不真切,但见悟空跳上云端叫阵,那妖则是按下不动,不停轻抚我的脸,叫我别害怕,终是有天会让我脱离苦海。又怎知他是不是也算苦海呢?
我不言语,也不害怕,我知道悟空既然来了,自是有十足把握,但我不清楚这把握里是否包含了要阿青的命。我自然是想劝降的,又怕自己成了人质以要挟悟空,只好烦闷踱步,面带忧色。
阿青祭出法器,一柄三股钢叉,跳出洞外,两人厮打起来,他使出神通,口中挑衅:“好行者,倒是忘了你前些日子教我蛰痛的苦了罢!”
原来悟空曾来寻过,我竟是不知。
“少废话,你这妖邪从来只会此等下作招式!”
“今日谁都不准带她走!”男子使兵器,左右交锋,悟空也怕那毒蝎的蛰螯,不免卸力几分,躲避不已。
“早知你连那如来都蛰过,如今还要害俺老孙,四方金刚拿你,不也是仓皇流窜于此!贼心不死!”金箍棒挡下钢叉攻势,悟空愤愤怒骂,“若不是菩萨点明,我倒还真以为你是个懂礼之人!装模作样,最为不耻!”
“大圣可真是会摘,您自个儿甚么心思,您自个儿清楚,就不必我多做解释了罢?”他步步逼近,“俱都是肖想师辈之人,作何你偏要摆出一副清风明月样!”暗啐一声,“心里那些藏到极深的念想,怎么不翻出来教大家伙也瞧瞧?”
孙悟空面色一凛,咬牙切齿,眸中金光愈发闪烁,怒极之下,也顾不及躲闪毒针,使出全力,招招逼命。
“怎么不反驳了?叫我说中了?”赫连青冷笑一声,“孙行者还有甚么高见?大家都有见不得人的,可你得了好处还卖乖,谁人不称一声无耻?”
我这才发现,原来他在我面前那些温和柔意,悉心照料,也只不过是因为……是我而已。现如今这副咄咄逼人的姿态,倒让我再次想起这家伙的确是毒物出身,连这嘴上不饶人的功夫都是天生如此。
云中又浮现我两名徒弟,却不参战,只聚在那红衣神官身旁,似是在交谈甚么。赫连青失了耐心,正欲再蛰一次,只见神官立于高处,化作本相,是只六七尺高的大公鸡,对天鸣叫两声,顿时让妖物松了兵器,摔落土坡上,悟空驾云飞下,我也从洞中奔出。
俗话说一物克一物,现在我才算是真切明了。
男子匍匐在地,撑着沙石,口中鲜血四溢,淌落在蜜色胸膛,目露凶光,压抑着急剧痛楚。
“真是搬救星搬得及时啊……真是造化。”他低声嗤笑,“饶是我如何修炼,如何逼迫自己,也没办法逾越这道鸿沟。”
他仰起头,手掌按在心口,对着我笑了笑:“师父,妖,便是这世上之低等。对么?”
“众生平等,众生……”我说不下去,蹲伏在一旁,悟空将我拦在身后,我不敢看阿青,怕触及那种哀切而又嘲讽的眼神,“……是平等的。”
“可为何不论我怎么做,你都不相信我呢?难道真是因为认定我是个茹毛饮血的凶残之徒?你们给生灵分三六九等,而我又在哪一等?从来如此,便对么?”
从来如此,从来如此。因此我才要去取西经,去教化感化世人,去分解那些不公,去化开那些偏见,去抚平伤疤,去造福众生。
从来如此,可我自己也在不自觉之间,将枷锁戴在了身上,日夜为其所困。
我看不到他人的内心,并非他们无心,而是我自己选择了忽视。本就如此,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我让徒弟们饶他一命,我知道他的那些错皆因我而起,倒是不敢再厚着脸皮装疯卖傻,何况也无必要,但救我出来也是要紧事,因此我们郑重谢过了来帮忙的卯日星官,但他走时神色复杂,又提及自家母亲很是想念我。
我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也是想不起自己何时认识的他所言之人,但星官或许也意识到自己出言奇怪,连忙仓促离开。
我向阿青伸出手,想扶他起身,他却敛着紫眸,低声道:“你不恨我么?”
“恨?为何要恨?”我一直等着他,“你对我很好,我又不是瞎子,看得出来。”
“可我阻了你的路,三百年前是,三百年后亦是。”他发丝凌乱,更凸显异域男子那股妖异的姿态,“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考量和想法,但没有任何人能够坦然接受这样的安排。我是,其他人亦是。”
“其他人?”我皱起眉,“还有谁?”
“主人……你会知道的。我们都是、都是……”他在我面前从不会伶牙俐齿尖酸刻薄,反而磕磕绊绊笨拙不堪,“对不起,但我不认为我错了,重来一次,结果也是如此。所有人都对你束手无策……”
他说了一堆模棱两可的话,我仍是云里雾里不得要领,但身旁的人都变了脸色,或怒或惊,悟空直接掷了下地,眼神沉得仿佛要吃人。
我只觉得皮子一紧,浑身都被浓厚的怒意包裹,颤颤巍巍往后看了眼,悟空直接揽过我肩膀,将我锁紧在怀里,一个腾云就直上云霄。
“留你一命,日后再作孽,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我还没问完呢,放我下去!”我推着他,如蚍蜉撼树,“放我下去!”
“我累死累活救你,你就这个态度?”他咧着嘴,一脸不悦,“你若是要找他谈情说爱,我自是不拦你,但他口无遮拦胡言乱语,师父你真就没半点判断?”
“他说的也都是关于我的事情,我想多听点,不是很正常吗?”我不依不挠,“再说你怎就知道他是胡言乱语?你的判断又是甚么?”
“我只知道甚么是对你好的,甚么是对你不好的!”金眸闪烁,泵着火花,“我只知道人这一生大多颠沛流离,可我不愿你也是如此!”
“悟空,你在说甚么啊?”
“俺老孙……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妖邪之身,你又要与他们……你当我是甚么?不知死活好歹不分的石猴子是么?!”他言辞激烈,我一时不敢搭话,生怕他一松手我就坠入深渊,“我也是会怕的啊……”他颤着声音,“怕你死,怕你离开,怕你再也不记得我……怕我终其一生碌碌追寻,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雾里探真……”
“甚么天,甚么地,甚么芸芸众生……我都不在乎……”他搂紧了我,像是一块熔炉中熠熠燃烧着的玄铁,“别走,别离开我,求你、求你。”
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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