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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杀手不太冷 (11-17)作者:弓水

[db:作者] 2026-03-01 11:45 长篇小说 8300 ℃

(十一)古代杀猪的霸总

天色已半晴,风却冷烈。

在这样的寒阴天里吃上一碗热乎乎油辣辣的馄饨,光是想想就令人口齿生津身心发暖。

“池摊主,要两碗馄饨,我的二两多辣多菜,他——”

兰芥望向身边的人,问:“你吃辣吗?”

“不吃。”

“行,他的三两清汤。”

身后还有人围上来要买,兰芥说完便带着魏浮光坐到了她惯常坐的靠墙角落那桌。

“难得见你穿红戴花的打扮,刚刚瞧着还有些不敢认。”很快摊主便将两碗馄饨端上了桌,冲兰芥笑道,“这颜色很衬你,喜庆又漂亮,瞧着气血都好了不少。”

“是我姑母为我新做的衣裳,至于这花——”

兰芥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人,翘眉弯眼道:“是夫君为我簪的。”

果不其然,“夫君”二字出口,就见魏浮光递筷的手顿了顿,手背指骨因内蜷而更加清显,却依旧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兰芥的碗上。

摊主名为池荷,育有二女,家还有一老母,一家四口就住南街尾巷当中,离魏浮光的住处不过两个转角。昨日只见三岁的小女儿抓着糖兴高采烈地来找她,本以为是街坊给的,没想到说孩子却叫说是青玉姐姐做新娘子的喜糖。

池荷不解,便看向紧接着也进了门的母亲,老人忧心忡忡地解释道:“是青玉大夫的姑母给的,我眼看着她和青玉大夫搬了身家包袱进了,那家去,好多人都看着呢,现在四处已经传开了。”

待池荷忙完手里的活亲自去瞧的时候,那家人门口屋檐下真的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两个画了喜字的灯笼,院里传来谈笑的欢声。

她知那家中原本住有一男一女,男子高大沉默,鲜少出于人前,池荷在脑海中里关于他的脸甚至都有些模糊。女子不过十八九岁,是个柔安静好的美人,可惜身弱,时常会去兰芥的草芥堂去抓药,有时也来她的摊子吃馄饨。

之前酿酒那家的小翠就在那家里照顾那女子做些杂活,说来也奇怪,十天半月竟也不知具体的情况,连雇主姓名也不完全知,只说在萱小姐家做活活少钱又多,她捡了大便宜。

然而好景却不长,只月余便不再去了。生了好大场病,说是见了满身是血的黑面无脸人,家里因此还专门请了驱鬼道士,从那之后近郊靠竹林的那座房子便成了“那家人”,提及时总多了些晦气,不过倒也相安无事。

是附近有喝了酒便滋事打赌的男人,专门在萱小姐出门取药的时候上前纠缠。

“呵呵呵……事出反常必有鬼啊,我才不信……嗝……这天底下真有什么黑脸鬼、白脸鬼的……从来都是人在装神弄鬼!嘿嘿……不然你这么个娇弱的美人儿,在那鬼屋里,如何、如何住得下去啊!带哥哥去瞧瞧,是不是家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男人……”

当时还是兰芥赶来将其救下。

不久,便传出那男人出醉酒溺死塘中的消息。

至此,小翠的话像是被坐实了,后来有人但凡经过那家人的门口,脚步都是不由自主加快了的。

可如今池荷终于近距离看到传言里的黑脸夺命罗刹,不过也只是个脸生得冷了些,要靠吃饭活命,会因为女人调笑就红了耳根的男人。

“对了,你出门带了多少银两?”

“够用。”

“是够这两碗馄饨用还是很够用?”

“都够。”

这话说得霸气,只见兰芥挑了挑眉,点点头说那等会儿让她见识见识是不是真的很够。

听到对话,站在桌边的池荷才终于回神,见桌前两人气氛自然融洽,感情定是不错的,放下心似的笑了笑:“这两碗馄饨不必给钱,就当是我祝贺二位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对于兰芥和魏浮光来说都是很陌生新鲜的词。

就算是在昨晚,身边最亲的一群人都没有对他们说这几个字。姑母临走前对兰芥所说的,也不过是“要好好照顾好自己,有事回家来找我们”,仅此而已。

乍然听到这样的祝福,好像这才突然有了实感,他们两人在别人眼里如今是真正地被捆绑在了一起。

她与他如今是夫妻。

兰芥难得口齿讷住,一时脸上飞红,只愣愣说:“谢谢……”

隔壁桌的客人招呼摊主结账,池荷答应了声就此离开。

剩下面对面坐着的两人一时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沉默吃着馄饨。直到兰芥实在忍不住伸手去用冷手捏绯烫耳垂的时候,突然听到魏浮光笑了声,立即抬眼瞪了过去。

吃完之后,报复似的,魏浮光跟在兰芥的身后,从草芥堂对面那条繁华街街头第一家店开始挨家挨铺地逛,她负责选而他负责付钱,这家东西还没包好她人就已经到下家去了,于是魏浮光就在店家惊异的目光中接了东西提着跟到下家去。

街还没逛一半,两手什么物件什么吃食都已经拎满了,跟在兰芥身后自成一道奇观异景。

在要跨槛迈步走进下一家店之前,见兰芥在同店铺里的人近身交谈,大概是遇到了熟识好友,不似之前选完就走要赶去打仗的架势。

两人是头挨头的亲密,魏浮光拿不准自己是否要跟着进去,犹豫间那同兰芥差不多身量的姑娘回头看了他眼,时间虽短,眼神却厉,看得魏浮光莫名眉心一跳。

抬头看了眼店铺名,是一家制衣店。

“就是他?”陈桥湘悄悄同兰芥耳语,“我这一眼也看不出个什么,只看见个马脸傻柱杵在门口。”

兰芥倚在齐腹高的柜桌前,正捏着选料簿一角准备翻页,闻言哼出声笑,陈桥湘哪里会没听到,在兰芥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你还敢笑!”她压低声音骂,越说是越来气,便开始咬牙切齿起来:“也不知道是个多好的男人,叫你半年前一声不吭地就和人私定了终身不说,昨儿个还直接就进家了!”

“如果他真有那么好,怎么会平常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任凭你被刘痞头欺负!”

陈桥湘原并不想戳好友痛处,真是一时气急什么话都说了,意识到后猛地停住口,不敢去看兰芥的脸,语速极快地说了句去要去拿软尺疾步往里屋走。

兰芥见她放下帘时在揩泪,不由苦笑,不过垂眼间便又整理好了神情思绪,冲还立门外的人招招手,“快来呀。”

繁华街上的店铺大多是同草芥堂一批建的,开到如今已经是很有些年岁了。

兰芥十岁之前在这条街上自家与草芥堂之间来回奔走,十岁之后又在草芥堂和祖父住在一起,这条街上铺里年纪稍长的是看着她长大的,年纪差不多的也是同她一齐长大。

自兰芥被刘痞头欺负后,但凡和她走得近了些的人店门口都被泼了粪水秽物,兰芥怕耽误他们做生意,差不多近月的时间里不与他们走动了。

却见前几天,兰芥的姑母秋浒来发了一圈的糖,说是小玉之后要搬到夫家去住一段时间。

“夫家?”有人忙问,“青玉什么时候成婚,不办酒席吗?”

“就这几天,她觉得麻烦,不想办,我们也就不强逼。”秋浒答。

又有人问:“嫁到哪里去,人是做什么的?”

“就南街近郊,最里面竹林那家,人是在隔壁邻水那边做活的杀猪匠。”

接着昨天就见草芥堂门口停了辆马车,后面拉着的板车上放了许多东西。

众人本都以为短时间内见不到兰芥了,结果今天人就来了店里,笑着喊了人打了招呼,拿了店里的东西就让包好,说完便往身后一指,留一句“我夫君付钱”便走,店里的人都想和她聊两句也来不及。

“我就说小玉很快会回来吧,你还不信!”

“哎呦我也没想过会这么快呀!”

“这人之前只是听过,还从未见过呢!”

“哎呦小伙子看着真是,又高又壮,不愧是杀猪的。”

已经有好几个想要问问兰芥具体情况的人聚围在魏浮光身边,说话的声音不小,连屋里等着的兰芥也听见了。

尤其是那一句“杀猪的”。

见魏浮光大步走到身边一言不发地将她盯住,兰芥憋住嘴角,低头用手勾了鬓边的碎发,继续去挑布料。

这时陈桥湘也从屋里出来了,兰芥便咳了声,冲魏浮光笑开:“把东西放下,去量量尺寸。”

“我不用做。”魏浮光冷声拒绝。

“做两身吧。”兰芥目光温和地回视。

这个人其实有很好的身段,脸也生得不差,言谈举止稳重,待人做事可靠,只是性格稍微冷淡了些。

如若生在正常家,是个会很有成就,令众多女子倾心的好男子。

只可惜他不是,所以也从不在意这些。

一个常年行走于奈何桥下之人,刀剑无眼,自然也无所谓美与丑。这世道,为钱杀人,听起来反而天经地义——可即使用血命换来的千两白银,不为衣食,不论住行,更不要美酒与佳人,就只是为了赚钱而赚钱。

反倒变成了一种麻木重复的苦旅修行。

真的是个活得很惨淡的人,兰芥看着他身上的黑素单衣,如此想。

如果可以,她也是真的很想拉他从地底上来,多到人间看看。

这俗套世界再如何令人心灰意冷,也总比生前孤身游荡忘川河畔一无所享,死后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要更值得。

“做两身衣服而已,又不是要扒了你的皮,你之前再怎么早出晚归的见不到人,如今还不是要陪着小玉出来?穿好看些也是给我们小玉长脸。”

陈桥湘见状上前,说话间,帮魏浮光卸了手里的东西放在角落,示意他往里屋去。

僵着背被兰芥推着到门口,魏浮光伸手把住上门框后,她便再也动不了他半分。

魏浮光转身,低头去寻兰芥的眼睛,想告诉她他平日基本只穿最便宜方便“杀猪”衣服,真的不必……

她似乎是怕见他是要走,直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腹,整个人都压上来,“去呀,这家做衣服很漂亮的,你穿上一定好看。”

说话时她仰着的脸几乎是贴在他的胸口,唇眼弯弯,眉梢喜气盈盈,很是期待的模样。

魏浮光压眼拧眉,手抓紧了门框,不懂她到底在执着什么。

也不懂为什么自己会有瞬间,会在意自己在她眼里好不好看。

(十二)她就愿意同我成亲,怎么了?

替魏浮光量衣的是个男子,身形清瘦,说话慢条斯理。

“敢问郎君名姓?”丁清月手那拿软尺,趁站魏浮光身前测肩宽的时候开口。

魏浮光只冷脸看他一眼,并未回答。

“是在下冒昧了,我姓丁名清月,是小湘的丈夫。”

丁清月手指点了点魏浮光手臂,示意他展开,边测边继续道:“我与小湘同小玉自幼一起长大,算青梅竹马之交,自认彼此感情颇深。可最近她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和小湘却半点忙都帮不上,都很是歉疚。”

“不曾想突然间又听闻她成亲的事情,小湘说对方是小玉半年前便私定终生的男子。”

说话间各项数字都已测好,丁清月从魏浮光身边退开,提笔在专门登记信息的簿子上记录好,才又转身看着沉默如石影的男人。

再说话时虽明面含笑,眉目却淡,眼神是审视的态度:“如今算是终于得见一面。”

“敢问郎君可否将二人相知相遇相爱的过程告知一二?”

彼时兰芥也正在外面堂屋里应付众多熟人的质问: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怎么平时没一点消息?

“每月赚多少银两?”

“做事为人如何?”

兰芥一边周旋一边分神去留意里屋的情况,她还没来得及和魏浮光对口供,怕说什么都露馅,骗得了面前这些人,可那两个人是绝对糊弄不过去的。

丁清月和陈桥湘性格一个如冰一个似火,相生相克,相爱相杀,兰芥从小就在其中斡旋,太了解他们嘴巴有多厉害,也知道他们肯定对她这突然多出来的夫君颇有微词,怕之后会因为太担心她而去为难魏浮光。

虽然后者极大可能不会在意就是了,但兰芥还是不想再给人添麻烦……他本不应该承受这些的。

正想着就见魏浮光从屋里出来了,她忙迎上去,问:“量好了?”

“嗯。”魏浮光忍着没在众人面前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

“走。”

“好。”

站在门口将兰芥和她夫君送走后,店里凑热闹的人也渐渐散了,陈桥湘刚要转身回去,有人自身后拦腰将她抱住。

“吓我一跳。”她嗔怒地在他手背打了两下,便仰头问:“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丁清月将头埋进妻子颈间,吸了口香气回魂,才摇摇头:“没说什么,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魏浮光在不想回答的时候除了沉默就只有一句话:干你何事?

面对兰芥所谓青梅竹马的质问,沉默显然说不过去,便面无表情地看着丁清月,说出那句话。

“我如何与兰芥相遇相知相爱,干你何事?”

紧接着又道:“她就愿意同我成亲,怎么了?”

说完便转身径直掀起帘出去了。

“真的很担心小玉是为了草芥堂随便找了个人成亲。”陈桥湘听罢忧虑地叹气:“何况那人在外的名声还是那种的……哎,说来都怪我们没用,帮不上她忙。”

丁清月自她颈间抬起头,眯眼反驳:“与其怪自己,不如怪那刘痞头和那衙门里的那群狼狈为奸的走狗,这世道真是……”

陈桥湘忙捂住他的嘴,将他往店里带,“好了,别说了,进去吧。”

自从店里出来,兰芥便感觉到魏浮光周身气压很是低沉,有心想要缓和气氛。

“唉唉,我来拎些吧。”

“不用,今天我不就是给你当牛做马让人看的吗。”

这人自顾自说完,也不管兰芥如何反应,提步便往前走。

他人生得比兰芥高,步子自然也大,兰芥一时跟不上,只得小跑追上他。

好不容易就要到家,兰芥本来已经想好要如何将这人哄好,可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

“小玉!”

只见家门口又坐着位年轻男子,身着锦绣,穿朱戴玉,生得娇生惯养,身边还站着位肩削纤细的杏衣女子,见他们回来便都站直了身子,俨然是等他们的。

兰芥还未来得及开口,男子便猛地上前将她拉住,兰芥措手不及整个人被他抱进怀里。

完蛋了,兰芥脑中轰然,心里想的是魏浮光还在身后看着,便忙想要退开来,“吴忧,有话好好说,你先将我放开!”

“小玉,是我来迟了,你受苦了!”

吴忧紧紧抱着兰芥,哭道:“我听到你被欺负的时候便去求了阿爹想让他帮忙,结果,他不仅不出手相助,反而将我关了起来,不让我见你……”

“好不容易趁木樨相亲出来的时候打听到你的消息,却说、却说你已经和人成亲了……我才不信呢,小玉,明明你是要嫁给我的……”

比兰芥高出半头的男人抱着她泣不成声,兰芥好不容易从吴忧怀里挣扎出来,只见面若白玉的人哭得梨花带雨,双眼绯红,好不可怜。

不能再抱着她也不愿意放开她的手,一手牵着,抽抽噎噎地同她道歉。

兰芥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掏出手帕替他拭泪,叹气道:“不要闹了。”

“我才没有闹!”吴忧着急地想证明什么,就看见那个同小玉一起回来的男人把他当空气路过,径直上了台阶准备开门进院了。

看起来好凶,感觉是和阿爹一样随时可能给他一脚的那种人。

他胡乱擦了擦脸,悄声闻兰芥:“小玉,你、你和这个人真的,真的和他成亲了吗?”

“对,”兰芥点点头,“所以你不要再……”

话还没说完,只听吴忧喊着“我和你拼了!你这种人怎么配和小玉在一起!”便直接朝着魏浮光冲了过去。

魏浮光这时刚好将门打开,闻声只微侧了身子,吴忧扑了个空,把门页砸开后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小公子!”那位名叫木樨的女子见状忙提裙上阶,跨门进院去扶吴忧。

“你这歹人,我平日从未在小玉身边见过你,也从未听她提及你半个字,怎么就会愿意嫁给你!定是你趁人之危威胁了她!”

吴忧在木樨的搀扶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趁着魏浮光弯身把两手的东西放地上的时候再次冲上前,指着魏浮光面红耳赤地骂还不够,直接抬手给了人一巴掌。

相当结实响亮的皮肉碰撞声,吴忧自己听了都惊了惊,见魏浮光缓缓直起上半身,顿时后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吴忧!你干什么!”兰芥冲过来将吴忧推开,想要去查看魏浮光过的脸,“没事吧……”

魏浮光撇头避开她伸过来的手,用舌尖抵住刚刚被打的腮帮,尝到轻微的甜腥,扯了扯嘴角,无语地笑出声,朝天翻了个白眼。

平日独自安静惯了,最烦和活人打交道,只觉得麻烦得要死。今天接二连三地被人纠缠,当什么似的又问又骂,现在还挨上打了。

真是被人当成狗了啊。

又垂眼看了眼故技重施抱住他腰,一脸担心拦着他不要他有动作的兰芥,心下又冷笑一声,突然想问她——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兰芥,在你这我算什么?

“趁我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魏浮光再次弯下腰,几乎是将兰芥摁在怀里,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姿态很是亲密,黑得恐怖的瞳孔盯着吴忧,眼神像看死人,笑道:“从我家里滚出去。”

闻言兰芥更加用力地将魏浮光抱紧,听到木樨劝吴忧快走,后者仍旧不肯的声音,心头怒火再也遏制不住,猛地转身,手指着门,对着吴忧叱道:“滚出去!从我家滚出去!”

我家。站在兰芥身后的魏浮光挑了挑眉,不过须臾,又拉下脸盯着吴忧,见这小公子因为兰芥的偏袒气急败坏,又哭叫起来。

“你吼我?!小玉,你竟然为了这个贱人吼我!?”

“小公子!别再说了!”木樨听得心惊肉跳,她人看着细瘦实则力气不小,直接将吴忧硬生生一路拖出了门外。

兰芥快步走到门前将门用力关上,扶着把手缓和脑中眩晕。

她抬手按着眼睛,反复深呼吸好几次,稍微平复下来之后走回魏浮光面前,语气有些无力,但十分郑重:“今日的事,我向你道歉。”

“你又没做错,道什么歉?”

“但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魏浮光不置可否,看着兰芥些微湿润的眼眶,喉咙轻动,压低了上半身朝她倾过去,终究还是问出来:“你这么好的人,有那么多人可以选,到底为什么是我?”

因为他的面容没半分戏谑,语气也坦荡,兰芥竟分不清他说这话究竟是在讽刺还是真诚发问。

她努力不然自己在他重压的眼神中后退,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只想要你。”

魏浮光没再说话,站直了身体往房间去了。

兰芥看着他将房门关上,也终于是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发软地蹲下身将自己抱住。

晚饭是兰芥熬了粥,拆了买的卤菜摆盘,敲魏浮光的门却没听到反应。

晚上也只是看见他出来舀水洗漱,当时她正准备提水洗头,估计是看不过去,还是帮她了。

头发烘干后,兰芥再次敲响了门。

“我可以进来吗?”

夜深下来,四下静悠悠,只有她的声音。

“魏浮光?”她叫他的名字。

“去隔壁。”这次终于听到了回应。

“夫君,我们才成亲第二天就要分房睡了吗,你怎么忍心呐——”

“外面好冷啊夫君……”

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门口的人依旧冷着脸,气势却大不如前。

“进来,不要乱喊。”

兰芥乖乖点头,进了屋忙不迭地就脱了鞋爬上床钻进被子里,露两只眼睛在外面看着魏浮光重新将门栓上走回来,掀被躺下。

“好冷呀,可以抱着你吗?”兰芥又问,听不到回答便又软声喊道:“夫君……”

魏浮光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声音低喑,几分咬牙切齿,“到底能不能安静睡觉。”

兰芥抱着他比昨夜烫上好几分的身体,笑着应声:“嗯嗯。”

两人皆是一夜乱梦。

(十三)同床异梦

人渐渐地又在自己怀里睡熟了,魏浮光将人抱着,一动也不敢乱动。

盯着墙面,心情复杂,脑子里止不住地在回想兰芥那说的句“因为我只想要你”,连带着她说这句话时的细微表情,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反复揣摩到开始怀疑究竟是不是自己真实的记忆。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句话之后他直觉自己不能再呆在兰芥面前,连她的声音也不能听见。

会丢脸。很丢脸。

真刀真枪的同人拼过命流过血的人,要是只挨这一巴掌还得给人说声谢谢,可那时候就是气得想笑,看着兰芥把他护在身后就觉得爽。

所有人都觉得他和她不配,可她偏偏就要选他,偏偏就站在他这边——

这种想法冒出来,才更觉得荒唐。

实在是太荒唐,才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靠着门,整个人像兜头浇了油,一把火连带着全身的骨头都烧了起来。

闭着眼根本不敢去看去看身下的反应,偏偏又在那种时候想起昨晚的吻,想起她的唇,想起抱着她时的柔软,想起她主动用力环住他腰时手如何用力,想起她一声又一声唤他夫君……

呼吸同思绪一样浑浊不清,魏浮光全身肌肉绷紧到极致,甚至在轻微的战栗。所有的感官仍旧都往身下集中,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朝着腕侧用力咬下去,口腔中铁锈气息渐起,痛感却成了助兴,愈演愈烈。

屋外兰芥真真实实地存在着,魏浮光无论如何也不敢出去,可抬眼扫向屋内,处处也都是兰芥的痕迹……让他内心生出自投罗网的绝望感。

找个了角落坐下,魏浮光闭着眼面壁思过,躁动炙热的状态持续好久才消退下去,从始至终都没有去碰一下。

本来以为在那之后兰芥会知道分寸同他保持距离,可这人反而是变本加厉,魏浮光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狠不下心不回应,不要和她再莫名其妙有纠缠在一起……呵,毕竟他这种人。

他垂眼看了眼怀中睡颜恬静的兰芥,如今也是开始真的有些搞不明白,她到底把他当作什么。

思索间,却感受到胸口在被某种温热的柔软擦过,他弓起上半身,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撤身。

却听一声轻笑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魏浮光猛地低头去看,原本闭着眼睛的人此刻正眯着眼,形状无比类似于猫,瞳孔中泛着幽幽亮光,带着某种得逞的笑意。

她仰着下巴朝前探过去,而魏浮光此刻身后早已退无可退。

“你怎么……”话被猛地打断,魏浮光闷哼一声,脖颈不受控地后仰,牵扯起好几根青筋暴起,嘴唇张开,不明显地颤动着。

即便如此,手依旧是反应极快的抓住那只握着他下身的手,重迭间那人又用了几分力气,魏浮光腰后顿时发麻,眼前阵阵发白,呼吸变得紊乱沉重。

“我早就知道的,你为何躲我。”

低声的笑语带着热气呵进耳朵里,痒得人心口发颤却又动弹不得,魏浮光想要偏头避开,腰上忽然一重,紧接着黑夜之中更有一道暗影自上而下地覆下来,仿佛鬼魅来攥取人性命。

“我愿意的,毕竟……”

有什么柔软的溽热的在舔舐他的唇,魏浮光意识到这点,尾椎自脑后都僵直不堪,耳后辣痛难忍。

身上的人吃他如幼兽进食,将他去阻拦她的手牵着放入她两腿之间,不知摸到了哪里,猛地一颤,发出微弱的哼声,“……夫君…”

极其委屈又滴水似的媚柔,魏浮光眼角发酸,最终闭上了眼,不由自主地顺从着她缓缓张开了唇,任凭她手握着他的下身不轻不重地撸动。

耻辱伴着爽利渐渐攀上来,魏浮光轻喘着,想要睁开眼看看兰芥,想要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神情,她是如何看他的。

在这之前,几滴泪却落在他的眼皮——

魏浮光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

兰芥因为魏浮光倏然起身的动作朦胧转醒。

见他似做了噩梦,眼神惊颤,她去探他的额头,手心一片濡湿。

“你……”

话未说完,魏浮光拂开她的手,狼狈地下了床,迅速套上衣服,逃也似地出了门。

兰芥不明所以,起先还想等着他回来,等着等着便又逐渐睡了过去。

竟也续上了前梦。

是幼时下学堂的时候。

还是七岁的她背着装书的布袋兴高采烈地跨过门槛,奔进等在门口的娘亲怀中。

回家的路上路过了个卖糖人的小摊,小小的人脚步不由得放慢下来,拉了拉母亲的手,眼露渴望地望向她。

“你这小贪吃鬼,小心又生虫牙喊疼。”

母亲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骂,却还是牵着她来到了小摊面前。

“小朋友要什么形状的啊?”摊主白胡子老人笑呵呵地问。

“老虎!”兰芥高兴地喊。

“哎呦,老虎哇,小姑娘了不得嘞。”老人咧嘴,露出嘴里仅剩下的几颗牙齿,融了糖浆在板上动作娴熟地画了个老虎出来。

“拿好咯。”

“谢谢爷爷!”

市井街道向来是繁华热闹之地,两侧开有众多门店,还有数不胜数的流动小贩,正值晚归的时候,人如潮水,一时叫卖声、来往路人的说笑声将这里填得满满当当。

兰芥一手攥着糖人舔着,另一只手被母亲紧紧牵着,往家的方向慢慢走。

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一对俊美登对的男女从身边经过。

她的视线莫名黏在了两人身上,人都走远了还扭着脖子往回看,再转头回来时吃糖人的动作也停住了,兰芥再次望向身旁的母亲。

“娘亲,世界上还有第二个阿爹吗?”

母亲用拇指擦了擦她唇角的糖渍,“小玉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兰芥便解释道:“今天在学堂里小湘问我有没有中意的人,我想了想,说没有。她就问我有没有中意的类型,我说是阿爹。”

“这样啊……”母亲忍俊不禁,想了想才回答她的问题,“我们每个人在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应该是找不出来第二个阿爹了。”

没待兰芥难过,母亲便又告诉她:“不过世界上还有很多和你阿爹一样好的人,等小玉长大了可以好好找一找。”

“若找不到呢?”兰芥几分紧张几分焦急地抓紧了母亲的手。

“找不到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呀。”母亲的嗓音坚定温柔。

母亲说的话总是对的,兰芥放下心来,半只糖人吃完,却还没有到家,反而被母亲领着进了另一所高门大院,牌匾用赤金描了“吴府”两个字。

“这是小玉吧,都长这么大了……还认不认识我呀?”

骤然到了陌生的地方见陌生人,兰芥躲在母亲身后,怎么也不愿意上前,只探出半只头观察靠卧在床的那位面容苍白病态,神情和嗓音却无限轻柔的女子。

“估计是已经认不得了,我走的时候她才三岁呢……和如今的呦呦一样大。”女子浅浅笑道,待母亲将兰芥带到床边时,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兰芥从两人的聊天里得知,眼前这位名为箬霜,是母亲的好友,自幼便相识相知,她该称呼她一声姨娘。

箬爽膝下共有二子一女,在兰芥三岁时候大儿子一朝登科及第,吴家举家便搬进了京城。箬霜姨娘在生了第三子后身体亏空得厉害,去了北方又不太适应那边的生活,病得越发厉害,今年在大儿子今年娶妻后便又回来了。

不知为何,点点熟悉淡淡伤感渐渐涌上心头……在兰芥模糊的记忆里,眼前人并不是如今这个模样的。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稚嫩的童音大喊着“娘亲娘亲”,便跑进屋风一样冲到床边,跟着追进来的侍女都扶着胸口气喘吁吁。

是位梳着用红布缠着总角的男童,面白腮红,眼若紫葡,瓷娃娃一般胖墩可爱。

唤作呦呦的男童一点儿不怕生,眼神直直地盯着兰芥手里剩下的半只糖人,眼冒金光,馋得口水直流。

“这孩子真是……”房里大人见状都笑起来,原本几分伤感的气氛因为男童的到来瞬间被冲散。

“给弟弟分一点好不好?”母亲询问兰芥的意见。

兰芥觉得眼前这小孩看她的眼神好像家里大黄刚生那窝的小狗,她完全拒绝不了,便掰下一小块递过去。

谁料这孩子真的和小狗似的,没用手去接,张嘴直接将她的手指含住,用舌头舔弄轻吮那点甜。

兰芥惊讶地不自觉手往后缩了缩,他便又用手抓住她手腕,将手指含得更深了。

被连忙上来的侍女扯开后,男童瘪嘴就要哭,样子真的好可怜,兰芥就又掰了块糖塞进他嘴里。

床上的女子笑得面色都红润几分,拍拍男童脑袋,“呦呦,还不快谢谢小玉姐姐。”

男童便弯着因眼泪湿亮的狗狗眼,嗓音糯糯地说谢谢姐姐。

从那之后,兰芥身后便总是多了个尾巴,整天姐姐姐姐地叫,甚至一路叫进了学堂里。

女帝即位第十年,力排众议,让女子也能同男子一样进学堂,兰芥算是最早一批。那时学堂里的女子还不多,二十余人的学堂里统共只有五个女孩子,老师有限,班级只按学识年龄来分,女男各坐一侧。

吴忧因为总是黏着兰芥,被学堂里的男生叫跟屁虫,又因为年龄小总是被欺负,见兰芥来帮忙时却又总是会顶着一张哭花的脸笑起来。

“你总是这样,我不在可怎么办啊。”兰芥恨铁不成钢地用手帕替人擦眼泪。

“那小玉一辈子在我身边就好了呀。”吴忧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牵着兰芥的手,任由她搓捏。

“小玉,给你这个。”

兰芥看着手心里那一颗糖果,又看看笑得灿烂的吴忧,这人为了护着这颗糖就被欺负成这样,之后又会因为上药掉眼泪……

怎么会有这么娇气爱哭的男孩子,可兰芥偏偏不讨厌,因为母亲说她也可以成为像阿爹一样的顶天立地的人,凭自己想要守护想要的一切。

爱哭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十四)媚眼抛给呆子看

下马后,魏浮光摸了摸踏花低头蹭过来的脑袋,往槽里添了水和草,便关了马厩的门,朝竹林外走去。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便看见了自家屋子。

当初选择这里,除了位置处于近郊,人相对较少,还有就是从后门出来便是大片青竹绿海,期间参天蔽日,繁枝葳蕤,适合踏花藏身安居,也适合隐匿他的行踪。

这也是为何住在这里半年有余,附近的人知道这家住着两人,平日却只能看见一位女子,传说中的男子行踪鲜露人前,难以清楚究竟是人是鬼。

不过如今众人终于是知道,这人确实是人,还是个很不错的人。高身精壮,容貌上乘,因在隔壁邻水做杀猪匠,每日早出晚归,难以同人碰面,又因性格内敛孤僻不爱出门,恐与人交涉,常以具覆面,这才闹出如此谣传。

前不久娶了草芥堂的大夫兰芥为妻,听说二人在半年前便私定了终身,后因兰芥出事两人婚期才不得不提前,又恰家中亲人忌日将近,便万事从简。

夫妻二人很是恩爱,婚后第二天便一同出去吃馄饨,又去了繁华街,丈夫不仅替妻子梳妆绾发,更纵容其大肆挥霍,只跟在身后任劳任怨付款提物,在湘月纺更是当众相拥搂抱,姿态很是亲昵,可见感情甚笃。

于是乎,有关男人的谣言不攻自破,关于兰芥自身的风波也由此翻篇,无人再提及,关了近有一月的草芥堂门庭再次大开,昔日熟客登门求访,络绎不绝。

这是魏浮光出门足有十日未归,回来便从狐子君那里听来的关于自己的消息。

“怎么样,你可还满意如今的生活?”狐子君说罢便调侃起来,“有份好工作,有位好妻子,有个好家庭……真是令人眼红艳羡。”

要不是这狐子君算得上推心置腹的朋友,加之在自己外出做任务期间,小萱要托付给他照顾,魏浮光现在早就已经黑脸踩着面前尸体走人了。

“最近还有什么任务么。”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同人说话,自然也是有所依求。

狐子君可不吃魏浮光要拉着个脸要吃人这套,他反倒是很喜欢看他不爽但又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笑眯眯回应:“唉~我哪还敢给你接什么任务啊,你又不是缺钱的人,还是要注意劳逸结合啊。”

这人说话声线起伏颇为起伏荡漾:“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何况你如今本来就还在蜜月期呢,我岂能做棒打鸳鸯令人寒心的坏人呢?”

问这话算他自己贱,魏浮光不再做声,拿起桌上的面具,提剑起身便从暗门出了香花楼。

此刻手刚碰到后门,还未有所动作,魏浮光便听见院子里妹妹高兴的声音。

“嫂嫂,你回来啦!”

原本伸展开的手掌顿时握成了拳,魏浮光双颔咬紧,紧接着便又听到兰芥的声音。

“嗯呐,回来了,你在和大黄玩儿什么呢。”

“在玩儿寻宝游戏,扔木棍扔得有些累了,我就藏了一个旧的荷包让大黄找。”

“找到了吗?”

“还没呢,正在找——哎,找到了!大黄快过来!”

魏浮光立在门口,身影被西落的斜阳拉得很长,神情恍惚间几分动容。自从师父离世,小萱开始跟着他四处奔走以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她如此高兴畅意的笑声了。

院内两人一狗说话声欢快地奏在一起,魏浮光隔在一墙之外,却能想象出她们的此刻的音容笑貌。

“这么厉害,来,这肉饼你俩各一半,王婶做的,刚出炉呢。”

“多谢嫂嫂,只不过我才用过晚饭呢,眼下是吃不下了。”

“我回来路上也吃了个,也吃不下了。”

“汪!汪汪!”

“大黄你不也吃过吗,没吃饱呀?”

“也不知道你阿兄什么时候回来,不然可以给他尝尝呢。”兰芥掰了块肉饼喂给大黄,可惜道。

话音刚落,后门就从外推开了。

风过竹林,叶声如歌,刚刚还在念着的人,此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完完整整,安安全全。

兰芥缓缓站直身体,情不自禁朝魏浮光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迟疑地停住脚步。

直到看见对方也迈步朝她走来,她这才确信似的,抬手去勾鬓边的碎发,展开笑颜:“你回来了。”

“阿兄!”魏浮萱也从凳上起身迎过去,高兴道:“阿兄你终于回来了!嫂嫂刚刚还在说你呢。”

“你这次去了好久,我问了子君哥两次你何时会回来,他只说快了。”

“嗯,这次任务出得久了些,”魏浮光顿了顿,这又道,“不过赏金也高些。”

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伸手递给魏浮萱。

“还给我做什么呀,阿兄你现在赚的钱都该给嫂嫂保管啦!”魏浮萱转手便把百两的银票塞进兰芥的手里,又顺水推舟提及说,“之后我便把钱匣子交给嫂嫂你。”

“哎?不用给我的……”兰芥连忙推拒,有些慌张地看向魏浮光,却见后者不看她,而是弯下身,伸手把她手上快要掉的那半个肉饼接住拿走了。

咬了一口,饼皮酥软,满口肉香。

“你别吃那个——”兰芥又慌忙道。

“怎么了,不是说吃不完吗?”魏浮光见她来夺,稍稍举高了些,又看了眼蹲在脚边冲他大叫的狗,哼声道:“这半个饼也是它的?”

“我和狗分吃一个饼都不行?”

面容肃峻的人静眼看着她,义正言辞地和狗争食,怎么看怎么听都叫人哭笑不得。

兰芥默默跨了一步,将大黄护在自己身后,抿嘴憋笑,眸中几分心虚,“我只是想说,饼刚刚被大黄用嘴舔了……”

兰芥以为自己说完魏浮光多少回会有些介意,却见他完全没当回事,三两口就将手掌大的肉饼咀嚼咽下去了。

“要不要我给你煮碗面?”她压下眼中几分惊异,问道:“味道虽然说不上有多好,但应应急也是够的。”

魏浮光点点头,“那麻烦了,我先打水洗漱。”

烧水淘菜,调料放汤,兰芥平日很少亲自下厨,只有熬粥煮面还算得心应手,想到魏浮光刚刚吃饼的模样,心下可惜她煮面味道只能算将就。

人家在外劳累多天,风尘仆仆地回来,要是能吃一碗上好滋味的热汤软面,肯定是比随便应付要舒服得多。

平日都是王婶照料她三餐,如遇见她有事告假离开,兰芥就只能出去外面吃。王婶知道后走前便提前为她做好,要吃时只需她放灶上热热,见兰芥尴尬反而安慰她:“青玉大夫你的手天生就是用来看医把脉的,不像我们这些无知妇人,也就只能做做饭了。”

兰芥并不同意这种话,从来术业有专攻,谁说做饭就简单,其中辛苦只有体验过的人知道,厨艺从来是一门被人低估的艺术。

再者,如果那些“无知”妇人有机会去学习其他技艺,成为“有知”之人,不再整日围着灶炉锅碗打转,厨艺对她们来说也不会再是必须。

哎,改日向王婶请教请教呢。

思量间兰芥手上动作不停,起锅捞面,装碗端桌。

刚好这时魏浮光也擦着头发从屋里出来了,这个人做什么事似乎都如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看得人很是舒服。

“嫂嫂,有人找你。”

兰芥刚给面汤上撒了葱花,魏浮萱掀起厨屋帘子,就站在门口同她道:“是隔壁婶婶来找,说家里孩子用了晚饭后不久便开始上吐下泻,现在又发起高烧来了,请你过去瞧瞧。”

“好,我这就过去。”兰芥用水净了手,在挂帕上擦了擦便准备出门,整撞上也准备进来的魏浮光。

兰芥被扶了把才没摔着,对魏浮光笑了笑表示歉谢,便往里指了指,快速道:“面就在案上,你自己端了吃,我去隔壁看看孩子。”

一盏茶的功夫,兰芥便提着一篮子血橘回来了。

院里无人,兄妹俩都在厨屋,魏浮萱听见声音先探了脑袋出来问:“如何了?”

“孩子误食了什么果子,催吐后化了颗药喝下便好转了。”兰芥直接挎着篮子也进了厨屋,对二人笑道:“吃血橘么,还蛮甜的,汁水也多。”

“我晚上吃冷的容易闹肚子,就不吃了,明日再尝。”

魏浮萱不好意思地摇头,眼睛却一转,歪头看向正在洗碗的魏浮光:“嫂嫂你问我阿兄呢,他定是想吃的,刚刚把嫂嫂你煮的面汤都没剩一滴的喝完了。”

“真的吗?”兰芥眼皮上抻,睁大眼,意外地看过去。

他手中的碗筷已经被洗得清亮干净,没有证据可见,她的目光便落在俯身拉开碗柜的人耳后,只见红热两片,似晚秋极美的枫叶。

挎篮而放的指尖扣住平滑细腻的竹面,干韧的触感反抵住指腹,兰芥也几分不自然地移开眼,在储屋里四处打转想寻处地方,“我先放这里吧,你们想吃的时候自己拿就是了。”

“给我吧。”魏浮光接过,拎着放置到墙柜上,位置不高便于取拿,阴冷通风处,容易保存鲜果。

天色渐暗,外面敲暮钟的人路过,余音传出许远。

因日用的盆盂都在魏浮光房里,兰芥宽衣洗漱过后便起身,对恰恰好踩着她要走时进门的人说:“我今晚和小萱睡,你刚回来应该是累了,好好休息。”

说罢便端起手边的烛灯,白橙细火,纤黄昏昏,自下而上将她周身晕照得无限柔和朦胧。素净一张脸,万千墨发随意地散在肩头身后,纯白的里衣外松松地披穿着件魏浮光未曾见过的宽大红袍,惊心动魄的绮丽。

“阿兄你可要争点气呀,好好同青玉嫂嫂相处,她那样好的人,可不止阿兄你一个,这些天吴家公子天天来寻她……”

脑海中魏浮萱的劝告还未忆完,人已至近前。

迎面一阵微苦的香风,魏浮光手往后背住,垂眼为她让路。

“哦,对,还想问你,你明日还走吗?”兰芥已出了门,又记起这事,回过身来。

半边袍领自肩滑落,堆于肘间,她唇润色红,眉目含倦,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白日所不能见的欲情漫艳。

“不走。”

魏浮光喉骨轻动,只再看她一眼,便关上了门。

(十五)为悦己而容,为悦己者容

吴忧从祠堂里踉跄起身,跪了一夜,双腿早已麻痛难忍,筋骨欲断,强撑着挺直脊背稳步走出堂门,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木樨忙上前来搀扶。

身后男人见他被罚跪一夜依旧死性不改,怒不可遏地冲着他背影斥骂,言辞剜心恶劣。

“那个兰芥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你从小跟在人身后受尽别人耻笑不说,人家当年主动与你悔婚你还不管不顾地热脸去贴冷屁股!现在她已嫁做人妇你也要巴巴地上赶着讨好!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廉耻,你有没有脸啊?!吴忧!”

木樨看着自家公子脸上触目惊心的红印,压低声音惊道:“公子,你的脸……”

吴忧扶着她的手施了几分力,摇摇头,木樨便识趣地住了口。

“去给我煮个热鸡蛋拿来我敷脸,我洗漱后用。”

“公子不休息吗?”木樨瞧他眼下乌青,满脸疲态,劝道:“您跪了一夜……”

“不用。”吴忧已经缓过劲儿来,放开了手,忍着痛自顾自往自己的院落里快步赶去,嘱咐道:“等会儿再给我端碗吃了不容易犯困的汤水吃食来,再把我先前整理好的书本提前包好,小玉用过午饭后会休息半个时辰,我到时候要过去找她……”

刚进自家庭院没几步,吴忧便顿住了步子。

“小爷,您回来了。” 妾室安汀玉满眼担忧迎上来,见他步履不稳便想要搀扶,连衣袖都未曾碰到便被躲开了。

“我无事。”吴忧见她尴尬欲哭,深知自己这样做的不妥之处,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安慰一句:“你不用管我,安心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就好,如果我爹对你说了什么,你不要放心上……我先进屋了。”

临走前又回头交代木樨:“若我温书忘了时间,记得提醒我。”

关门时他自然是听见了女子低啜的哭声,手捏门的力气紧了几分,动作却未停,仍旧无情地将门扣紧。

只要等明年春闱上了榜,他便能自立门户,届时爹强迫他纳的这房妾室也能休掉,他会另替她再寻门好夫家。

吴忧在书案前坐下,因一夜未睡,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折磨,纸上黑字入眼如蚂蚁乱爬,看得脑袋涨疼,气得人想要撕了掀桌。

心烦意乱间,瞧见了墨黑砚台边洗净放好的一只狼毫笔。

以玉做的笔身,其芯中空,透亮轻巧,其色水青,颜质温润。

吴忧慢慢俯下身,额头枕在自己臂弯,眼神温柔地注视着手中之物,指腹摩挲着笔上两处带有锋芒的凹陷。

青玉。

这支笔是小玉昨年在他中了举人之后赠予他的,虽然是他有意暗示,但他知道也她也花费了诸多心思。

笔身的和田玉和笔尖的黄鼬毛都是她亲自过眼过手挑选,吴忧还记得她同文房店掌柜理论时的风姿,言辞冷切,寸舌不让,让存心要宰她的掌柜直扶额擦汗。

“青玉”二字也是她自己亲笔所写,叫匠人拓着镌刻上去的。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真心时软得像柿子怎么捏都可以,狠心时叫人眼泪哭干也撼动不了半分,固守着自己的原则,只愿过遵循她自己心意的日子。

“你知道的,吴忧,我兰芥绝不与别人共侍一夫。”

“别把退婚休妾说得那样轻易,吴忧,你也是及冠之人,既然娶了汀玉,就要负起责任,别让我瞧不起你。”

所以哪怕是他,也说舍弃就舍弃了,真是好狠的心……小玉。

吴忧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虽然都说她是半年前就和那个男人私定了终生,如今成亲算是修成正果幸福美满,那些话也就随便外面那些不相干的人会觉得是真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他特意去试探过陈桥湘和丁清月的口风,自从他和小玉的亲事毁了之后,他们同她关系是最好的,即使他们有意替她作掩护,但吴忧也从二人应答时某些时刻的对视嗅出了几分不寻常。

兰芥那样谨慎小心的人,怎么会随便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罢了,她那样做,一定是有她不得已的苦衷。

吴忧不怕兰芥是被威逼利诱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怕的是,那两人之间如果当真存有几分真心……

门外木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吴忧重新正身,整理了仪容,只留心下苦笑。

“书呢?”门自外被推开,吴忧平声问。

“已经装好了,公子。”木樨端着碗醪糟蛋放在桌上,垂首答道。

“要我为您传水沐浴更衣吗?”

“传,拿好前夜我已经搭配好的那身衣裳,另外取珍珠粉备用。”

“阿兄,换身衣服再去吧。”

魏浮萱将半只脚踏出房门外的魏浮光喊住。

“?”魏浮光手里拎着食盒,神色不解。

“阿兄你是有所不知,但我托嫂嫂的福近日同周边邻居变得亲近了许多,也能聊聊天了,便问了问你出任务这些天,每日都来找嫂嫂的那位公子究竟是谁,我见嫂嫂同他相处极其自然和谐。”

她说话时蹙眉抿唇,语气也极为忧虑,魏浮光等在原地,静待妹妹接着说下去。

“那位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吴府家的小公子,名为吴忧,自小同嫂嫂一起长大,两人还定过亲。”魏浮萱回忆道。

“萱小姐你刚来不久,常日也不爱出门,自然有所不知。那吴公子很是个痴情人呢,几岁起便只喜欢跟在兰芥身后,两个人是从小被人看着好到大的。

那时兰芥还是个住在高门大户的富商之女,吴忧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两人也算门当户对。金童玉女,两小无猜,两家大人也乐见其成,给定了婚,只待孩子们年龄到了便正式成家——”

说话的人语气感慨唏嘘:“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兰芥十岁那年边关战事起了,粮药都十分紧缺,她父亲是随军的医师,写了信回来,兰芥她娘为了给边关筹集物资去支援,接连变卖了家中资产,最后连宅院也抵了出去,只留下一家草芥堂。

边关战事持续了两年,终于要结束的时候,兰芥她母亲回来时因风雪太大车马被掀翻,虽勉强救了回来,但也未能撑过年关,之后不久又传来她父亲战死的消息……”

“那吴家做主的那位也是个铁石心肠,见兰芥家道中落,待她及笄后便又说等儿子弱冠,其实就是不想再让吴忧娶兰芥为正妻。半年前小萱你还没搬来的时候,吴家主母病弱命悬,吴家大老爷借冲喜之由直接给小儿子纳了一房妾室,他家小公子甚至一度绝食跳河以命相搏,最后也难违父命。兰芥大夫是何其聪明的人,之前也只是没挑明,后来便主动退了那门亲事。”

“在那之后,吴家小公子也时常来寻嫂嫂,百般讨她欢心。”

魏浮萱说及此处,声音竟染几分哽咽,眼眶也泛微红。

倒不是被那吴公子的一片真心痴情所打动,而是因为兰芥的身世经历,太过跌宕凄惨。

十余岁便突然失去了父母,自此从锦衣玉食的生活断离,靠习得医术继承了草芥堂,独立经营起自己的生活。

百般不易的人,却还要如此残忍对待。

魏浮萱如今十八岁,不至天真无邪,但也自小是被保护得极为周全之人,这几年跟随阿兄只走了几处地方,尽力给她最好的生活,她尚且觉得难以忍受——

兰芥又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欺负?

凭魏浮萱的认知,根本无法想象兰芥的生活过得有多么的艰辛。

“你的新衣服已经做好拿回来了,就挂在柜里,”她将自家不开窍的阿兄往房屋里推,“嫂嫂既然选了你,阿兄定该好好待她,不要辜负她一片心意。”

魏浮光被妹妹关进房间,手中食盒也被夺走,人就守在门口,大有不换衣服就不放她出去的架势。

他只好打开了衣柜,眼神落在其中,怔愣之后是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平日只换穿几身几乎没有什么粗布麻衣,正如之前在湘月纺所想,耐用便宜,脏了直接扔也不会心疼。

可眼下,之前被兰芥各类衣裳塞满的橱柜中,如今划了一半挂着的,是不同的男衣。

里衣外袍,薄衫冬袄,鞋袜发冠,一应俱全。

她那时候离开湘月纺离开得很急,不可能挑这么多样,之后定是再回去了的。

这么多年,他只想着活下来,之后小萱跟在他身边,也只剩下苟且。

魏浮萱在心疼兰芥过去的同时,后者也懂得他们的苦楚,反过来在无声地滋润着他们。

活着真的太难太苦了,我们再吃好些,再穿好些,再过得好些吧。

魏浮光脱下身上旧衣,如褪去陈旧的厚重的,名为重担的皮。

伤痕累累的身体被从未有过的柔软轻裹包围,亲肤舒盈,魏浮光一时有些难以适应,如同最开始被兰芥毫无防备抱住时,抵触僵硬。

他站在原地,等待自己慢慢放松适应下来。

借了梳妆台前兰芥的木梳,一双舞刀弄枪极其厉害的手,为别人而拼命的手,如今终于是为自己束发戴冠。

为悦己而容,为悦己者容。

(十六)呆子主动出击

草芥堂,后院侧门前,一男一女身影交迭。

“小玉,我给你带了书来。”吴忧见前来开门的人是兰芥,紧了紧怀中重物,小心瞧了瞧她神色,见她并无不虞之态,这才抿着唇笑了笑,“有你最喜欢的那几个作者的是新话本,还有你说想用来抄书的孤本。”

“多谢你。”兰芥本想拒绝,但心下明白话本易买,那些值得抄写转卖的书凭她是很难得的,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去接,“太多了,我只选几本便好。”

说着便提步从门内跨槛而出,又顺手将门带上来。

她还是不愿意让他进草芥堂。

“噢,好。”吴忧眨眼掩去眼中几分失落,主动退了几步走下去,将用绸布装裹起来的大撂书放于阶边。

兰芥也曲身在半人高的台阶边蹲下,一本本翻看挑选,吴忧在立于阶下,只比她再高出些许。

他垂眼看着神态认真的人,此情此景过于熟悉,恍如儿时。

好多次他惹她生气被关在门后,知道只要找到小玉拒绝不了的书她便又会理自己,便回家翻箱倒柜地找,想要再次快快地敲开这扇小门。

小玉不喜欢吵闹,读书尤需安静,读书入迷了时连他枕于她膝上也不会介意。

吴忧爱极了她忘我致志的专注眼神,却又常常想要她分些注意给自己。

神游间,吴忧被什么晃了眼,收回心思定睛去看,是兰芥耳垂下一只正因她动作而悬空轻晃的银坠,状若水滴,又似珍珠。

她今日梳的是垂髻,身着藤萝紫直领大襟琵琶袖长袄,里下褶裙浅杏,不施粉黛面犹若春花,风姿绰约。

“小玉,你好美呀……”他不禁俯下身,想凑近去嗅闻她身上细细浅浅的香风。

“那吴家小公子又去找草芥堂的青玉大夫了?”

“瞧着就是他,碧水丝袍,白玉金簪,哪里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

“自从他考上举人之后变得安分许多,人常言腹有诗书气自华还真不假,呆头呆脑的纨绔子弟也有了几分翩翩气度,远远看着和青玉大夫还真有几分般配了,当年也真是可惜。”

“哎呦可别再乱说,青玉大夫如今已经成亲了,之前的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

魏浮光刚及巷口,身边路人低声交谈着,互相推搡着快步离去。

他立在角落,只远远瞧着门前姿态亲密的二人一眼,面色不改,提着手中食盒迈步入巷。

这时兰芥已经挑选好了两本最心仪的孤本还有一本话本,便撑膝起身对吴忧道:“多谢你,我去给你拿租金……”

“不用的,小玉,”吴忧伸手想去拉住兰芥的手,只有衣袖擦过掌心,他疼似的攥紧了,仰望着台上之人,“你我之前不必——”

话未曾说完,忽地断了,眼神怔怔,“不必如此客气……”

后半句轻如梦语。

只见在他面前有礼却有意退远疏离的人,一时眸如花开,冷淡的眉唇漾开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柔软惊喜。

兰芥的目光落在稳步走近的魏浮光身上,问道:“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魏浮光在离她不远处停住,她静立于站在高处,姿态从容,万千光彩,令他心甘情愿以仰望的姿态看她。

“这么好,”兰芥笑意更深,冲他颔首示意,“辛苦你跑一趟了,先进去休息吧。”

魏浮光只说:“不用,我等你。”

他又朝前走了两步,距她更近,旁若无人地又问:“这些书都要吗?”

“不是,我只挑了手里这几本。”

“多少钱?”

这人面上总没什么表情,兰芥倒是猜出了他心思,压着眼看他,当真算了起来:“话本是印刷的,大概百文一本,这些少有的孤本,就难说了。”

呵,这人是想当着小玉的面在他面前耍威风吧?吴忧心下冷哼,面上却笑,语气自谦轻悠:“倒也不算是孤本,只是市面上比较少见的罢了,不至于要几顷地一套房,几百两银子还是可以买的。”

说罢便弯着眼睛静待着对方的反应。

小玉最讨厌自作聪明信口开河的人。

只见这人只是了解地点点头,眼神都未曾给他一个,从始至终都只看着兰芥,“你想要吗?”

好像只要人家说想要,就真的能买得起似的。

吴忧本还想出声火上浇油,却见那人神态连半点讨好之意也无,也不见半分心虚气短,只是普通的一句询问却问出了誓言的诚恳。

他眯了眯眼,发现他……魏浮光,与之前初见那幅邋遢丑陋的模样也截然不同,本就高大如山之人穿了身苔绿道袍,糟乱的发也束齐规整,俊逸锋棱,气场相当稳重镇人。

这身衣服真的很适合他,兰芥再次将人从头打量到尾,其实很想上手去抱一抱摸一摸,感觉定会很好……但眼下只得是摇摇头,笑着解释:“我也是因着人情借来抄看的,不必买下。”

“好,那你还要聊吗,饭要凉了。”

“不聊了,”兰芥转头对看向吴忧,道谢,“吴公子,书我用完会尽快还的,租金届时一并奉上,我和我夫君就先进去了,今日多谢你特意来一趟,慢走不送。”

夫君……她只在梦里这样叫过他。

而且还是很久之前的梦了。

吴忧目睹着他们前后进了门,魏浮光走在后,关门时最后同他对视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袖中双拳紧握,吴忧如今讨厌的就是这种人,喜怒不形于色,对什么事情满操满稳……不论他怎么装作成熟,在他们面前都只是放不进眼里的孩子……

院内,魏浮光把两层的食盒拆开,将里面的餐盘汤碗依次拿出摆放在石桌上。

“一直盯着看什么?”

“看你好看啊。”

兰芥坐着,双手托腮,又欣赏了好几眼,随即朝对面的人招招手。

“怎么了?”魏浮光走过,顺便将碗筷搁到她面前。

这下兰芥不仅仅可以眼观,还可以上手亵玩了。

她伸手圈到魏浮光腰后,紧紧抱住,脸深深地埋入面前的小腹。

深吸一口气,又来回蹭了蹭,她终于心满意足地仰头看他,“我说得没错吧,小湘家做衣服很不错的,很适合你。”

只有衣服么,魏浮光尽力放松身体,低头去看兰芥。

只见她又笑道:“抱着你感觉像抱着一棵树,让我觉得很安心。”

算了。

“饭要冷了。”他按住抱树贼的肩膀,手上却又没施半分力气。

吃过饭,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前厅就有人高声询问店里是否人。

兰芥起身准备前去接待,走上廊道想到什么,又撑着栏杆探出身去看正在收拾残局的人,扬声喊他:“魏浮光,等会儿来帮我抓药吧?”

入冬后天气渐冷,暗红漆柱灰瓦下,两株相交而生的腊梅已经结苞,有半树已经开了,此刻花下那抹藤萝倩影却明媚若春,耀人越夏,灿笑与幽紫的花香迎面扑来。

得到点头回应后,又提着裙摆翩然若蝶奔飞而走了。

等魏浮光洗完碗后进饿了堂厅,兰芥已经绑了衣袖,在药柜前来回奔走,手里攥着好几张单子,抓取称重,熟稔灵巧。

整个药柜占了一面墙大半,其中分为若干小格,各类药草分类依次顺序存放其中,随取随用。

每格柜子左上角除了有各类药物学名,下方还标记了壹到几拾的数字。

若凑近了看,兰芥手上那些药单上写的并非些药物名字,而是些大写数字和汉数字,诸如:

[壹,两钱]

[拾伍,一钱]

魏浮光在亲眼见到之前就已经听小萱说过,草芥堂人手少,坐堂看诊的大夫就兰芥一人,余外就还有个负责抓药和熬药的王婶。

“王婶原之前就是专门采药卖的,后来坠了坡伤了腿脚上山不便,我便招到店里替我抓药,因着她做饭好吃就包了伙食我就不用出去了。她识药虽准,却不会认我开的药方,我便编了数字让她记了,我写药方的时候就对照的数字开,意外发现这方法比之前更省时省力,事半功倍。”

“青玉姐姐这样同我解释的,真是好聪明的人。”魏浮萱当时颇为崇拜地与魏浮光聊天时讲。

兰芥这时候也包好了两袋药,正迭一起寄系绳,见他来了便又同他简单解释了一遍,随即把药方拍在了他手里,叮嘱道:“仔细些,宁愿慢些也不要抓错了。”

说罢又匆匆出了药柜,忙到诊桌前坐着了。

“抱歉,久等了,有什么病症?”

“也没别的,就咳嗽,有好些时候了,之前以为是风寒便没多在意,结果今日咳出了血,家里人叫我赶紧来瞧瞧。”

妇人说罢,挽袖让兰芥诊脉,目光落在药柜前,笑说:“那位瞧着眼生,想来便是青玉大夫的夫君?”

“是他,”兰芥也笑着回头看了眼,又继续提笔蘸墨,准备开写药方,“他近日得了闲,便来店里给我送饭,替我抓药。”

一直忙到酉时将近,西日渐垂,店里终于没了人,兰芥给门上板关店,拿了竹帚将堂厅清扫干净,分了魏浮光手里最后几张药方抓了包好,最后又检查药格添药备药。

魏浮光最后的事情帮不上忙,便只能在一旁等。据小萱讲,这些天她都是独自这样忙碌过来的,每日鸡鸣时便起,踩着宵禁回家。

其实夜宿草芥堂会更方便,但为了魏浮萱的安全,她每晚还是会回去。

本以为连晚膳都是随便几口应付的人,回去了终于能好好休息,魏浮光洗漱完后,却见屋里兰芥点了灯,正伏案抄书。

他走过去,手撑在她身侧俯身看了会儿,字迹笔走龙蛇,秀劲有力,就算不识字的人也懂得什么叫做赏心悦目。

魏浮光记起,之前听她同吴忧的对话说,她是租了孤本抄来转卖的,便问:“缺钱?”

“嗯……之前去繁华街买太多东西了,早知就不那样冲动了,之后算账的之后吓我好大跳。”

“小萱说把钱匣子给你了。”声音自顶上来,听不出喜怒。

兰芥手一顿,片刻后才道:“那是你拿命赚的钱,我不能随便用。”

“钱赚来就是用的。”

“你先睡吧。” 兰芥搁下笔,起身想要收了东西往隔壁去,小萱房里有个书角,拉了屏点灯也不会吵到睡觉。

“我去——”

刚转身要解释,站在身后的人离得太近,兰芥始料未及,撞了下额头,往后跌靠上桌缘,双手反撑桌面。

“小萱已经睡下了。”

魏浮光双手撑在她两侧,两只手的指尖都蹭住了她腕侧,整个人如乌云压下来,将她完全地覆罩在怀中。

说话时,鼻尖几乎抵着彼此。

(十七)活色生香

“呃啊……哼嗯……”

身下的人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双手用力紧攥着布角,指骨形状绷得极其明显,整具身体在他手下僵如被缚的猎物,极尽其力地克制战栗的本能。

这样瘦,平时饭都吃哪儿去了,腰还没他两掌宽。

魏浮光微不可查地压紧眉,低下头,凑到人耳边问。

“会痛吗,要不要再轻点儿?”

“呜……”受到刺激,兰芥猛地一颤,迅速撇开头去,将刚刚被热气烫了的耳朵藏在枕头里,喘着气细声回答,“不疼,很舒服……”

“我再帮你按按肩。”

“嗯……好……”

真的很舒服……这人的手法相当精妙,力道始终控制在人能忍受的疼痛范畴内,并非只是简单地在捏揉因久坐不动而格外僵硬的地方,而是顺着穴位筋脉,用拇指一点点反复推擦摁按,直到将发堵无力的肌肉打开,彻底放松下来。

兰芥趴在床上,两眼要阖不阖地半眯着,只觉得自己在他手下被按得完全融散开来,浑身发热,眼前昏昏,这些天的忙碌辛苦皆被安抚平息。

说来好笑,其实刚刚在书案前,气氛完全不似此刻,很是喑昧缱绻。

两人身影几乎是相交重迭在一处,鼻尖相抵,连呼吸都在纠缠,分不清彼此……

她目光落魏浮光近在咫尺的薄唇之上,心下漪动,知晓那两瓣红会比他表情眼神有温度太多,本想挺身去吻,却不知牵扯到了哪根神经,腰后连着脊背都疼了下,皱脸嘶了声,手上一软就要倒下去。

幸亏是被魏浮光眼疾手快拦腰将她抱住了。

“怎么了?”

“腰好像闪了下……”

“……我帮你按按?”

“好呀。”

本以为只是随意讨好她的一句话,兰芥如今承认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好了。”

魏浮光直起身,捏了捏手腕,便打算翻身下床。

兰芥也紧跟着坐起身来,将他撑在床上的那只手按住,整个人自身后缠上来,下巴抵放在他右肩,笑着问:“去哪儿?”

声音伴着温热的吐息吹进耳朵里,半边身子都有些作痒发麻。

魏浮光微微弓起身,另一只手交替着放置在右边大腿,想借此掩盖住中间的情况。

“去找小萱吗?”

又听兰芥开口,她斜倚着他的后背,探身歪头去前面瞧他的表情,却只见半张刀削斧削的侧脸,以及颈侧用力时几根交缠凸起的青色脉络。

“可是你不是说小萱睡了吗?”

蛇似地立起上半身,柔软地攀附上去,幽幽探出信子,“还是说你又要去柴屋?”

最后尾音落地时,魏浮光兀地一抖,随即更加用力地将自己向内收紧,死死咬住牙,下颌绷到极致,犹如刀刃。

兰芥的手在他的双腿之间按稳,仰头在在他颌骨亲了亲,轻声道:“你看看我呀。”

在魏浮光慢慢转过头来,眼神几分闪烁地垂眼看她时,兰芥将人推倒,俯身吻了下去。

和她大胆的动作相反,吻落下时轻柔缓和,最初只是止于表面的触碰碾转,随后渐渐小幅度张开唇,蹭抿亲吮,魏浮光半闭着眼,注视着兰芥温和的神情,也被她带着唇微张微合,叫人躁动难忍几近疼痛的欲望也似被浅水漫过,腰不受控地往上挺动,撞进她手心。

魏浮光狼狈地喘了声,偏头躲开兰芥,以臂掩眼。

兰芥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伸出舌尖从他唇下压舔到中间,还想一路往里探进去,不得,手上动作便收紧了几分,趁着魏浮光想要说话的片刻钻了进去。

紧接着便一阵天旋地转,两人的地位颠倒翻转,魏浮光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呼吸深沉声重,散开的发垂落下来,蛛网一样将她缠住,落在脸上颈间有种被毒虫叮咬的痒。

眼里情绪亦是沉静就亦是浓烈,疯狂涌动的始终被遏制在表面之下,主动却怀疑、渴望却忍耐、抑是想要拥有却无端恐惧,于是不肯继续,亦不敢向前……这样可怜,又如此可爱。

“没事的,不能只有我舒服吧?”

一语双关,兰芥笑起来,手又想往下探,握住的同时吻同热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这人真是哪里都这么有力,连最软韧的舌头也是如此……兰芥迷迷糊糊间想……同她一样没什么技巧,全靠一腔激情,搅得她乱糟糟的……躲又躲不掉,逃也逃不了,来不及吞咽的涎水沿着唇角蜿蜒而下也尽数被舔了。

他抱她也好紧,按住她的后脑不准她退缩半分,一场激烈的吻不像吻,反倒像进食。

身上的人在某一刻僵住,兰芥只觉得手中的东西又胀大几分,顶端一阵湿热喷薄而出,她想低头去看,被魏浮光掌住下巴,仰头再次被吻住。

在喘息的间隙,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同频。

“我想看……”

魏浮光后颈僵直,瞳孔涣散,半晌才从失神状态中缓过神来,眼下便又是无限引人遐想的一派美景。

兰芥眼角泛泪,眸中水光潋滟,一席长发凌乱地铺撒在枕间,本就系得松的衬衣在蹭动抚摸中早已垮了大半,纤瘦的肩膀微微瑟缩着,泛着弱粉,胸乳半遮半掩。

他登时低下头去,俯首埋在兰芥颈间,声音闷哑,“没什么好看的。”

“你做大夫的,什么没见过。”

“我学的大多是男女的通病疾症,在草芥堂看的也是那些,私下倒是会去给女子专看疑难杂症,还没有男子要我治疗。”说到此处,兰芥想了想,“倒是想用那里伤我。”

此话似乎意有所指。

魏浮光如坠冰窟,一时什么情什么欲尽数消退,心下发紧,只暗骂自己禽兽不如。

刚要开口同她道歉,兰芥却先蹭了蹭他汗湿的鬓边,安慰道:“没有说你的意思,同你一起,我是自愿的。”

又在人耳边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哄得人乖乖跪坐在原地,将命根子供她把玩欣赏。

“怎么了。”魏浮光见她神色难明,咽了咽嗓子,艰难开口。

“嗯……难看。”兰芥默默移开眼,如此评价。

“那就别看。”魏浮光一把扯下上衣将胯间又立起来的东西遮住,伸手直接把面前的人按倒。

兰芥哼笑出声,“连脸看也看不得?”

“嗯。”

魏浮光嗯声答了,便又再次潜身俯头,精壮的后背肌肉随着他的动作下压,晶亮的汗珠顺着有力的褶皱一路流下去。

兰芥仰面躺着,瞧不见他的动作,只觉得自己腿间突然有热风吹进来,一时惊到,双腿下意识夹紧,本意想避开,反而将人压得往前凑,硬挺的鼻梁直直地撞了上去。

她登时腰间一酸,仰起头发出半声变调的呻吟。

“做什么,”兰芥撑起手肘,待看清楚他要做什么时,小腹坠坠的痒,想要收回腿,“你不用做这个……”

魏浮光默不作声地盯着兰芥观察,见她捉着胸前衣襟,眼神怜惜发软,白皙的肤色已经染成桃红,浑身散发着腥甜潮热的气息。

看得人牙齿发痒,想咬上去。

汁水四溢,口齿生津。

“我愿意伺候你。”

说完,两手便捉住她的脚腕,放在他自己的肩头,自己则垂眼埋了进去。

同兰芥为他纾解时是隔着两层一样,他并没有强迫她将身上的衣物褪去,就着已经湿润透清的布料张唇伸舌,从下至上,反复用力舔过。

从来不知道对人体反应和了解会以这种方式回报给他。

绷直,颤栗,痉挛,挣扎。

兰芥的声音如歌似泣,手指探入他的发间,时快时慢,时紧时轻。

他觉得被她这样抓着很像狗,又很享受她像摸狗一样抚摸他。

魏浮光随着她的反应贴紧珍珠似的凸起,一下一下重重吮吸,又用舌尖四方挑逗。

“魏……魏浮光……”

兰芥的声音如被雨打了的竹叶,尖尖滴着水的摇曳,“嗯……我……”

她腰越抬越高,魏浮光伸手托住,头在轻轻蹬他的腿间起伏,身似流水。

他突然很感谢红镖,在之前为了独处离开十天里,他接了两个任务,在完成第一个任务后返回去花香楼找狐子君的时候,遇见了她从旧安的房里出来。

“听说你娶妻了?”女人依旧一袭红衣,马尾高束,面上带笑,却难看出几分真心,声音嘲弄,“真是铁树开花千年难遇啊。”

“不过好歹我与你相识多年,就赠你我最新力作,好好研读,到时候有你感激我的。”

红镖口中的力作,是她同旧安一起创作的春宫图册。

据她所说,最初想要自创春宫图的起因是嫌弃市面上的图简直不把画中女子当人,不是叫人欲火焚身,而是怒火难忍。

“呵呵,就凭你们男人身下有那二两肉才知道追求舒服?我们女人也是人,不是泄欲工具,也是要享受的。”

红镖这人一向胆大妄为随心所欲,魏浮光管不了也并不想管她,但对年长于他的旧安向来是敬重的,便同她说,不必同红镖胡闹。

操琴弄墨之人,清风高雅,怎可拿来做这种孽俗恶事。

旧安却笑着摇头,同他道:“最初她来找我画这种画也觉羞愧难当,但楼里的姐妹们看了却都说喜欢。后来转念一想,世上有专门给男人开的花香楼供你们取乐,我们被囚禁于深闺,只是从画里获得几分慰藉,又算得了什么呢。”

幸好当时他被劝服留下了那几本画册,还随手翻了几页,虽说没有替人所托将春宫图转交于兰芥,但眼下她至少是受到了其照拂的。

头顶发被身上人逐渐扯紧,魏浮光顺着她的力往上挪移,托于她腰后的手不轻不重地按揉,安抚去后的惊韵,紧接着张唇,将她体内溢出的动情汁水卷入口中,尽数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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