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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锁情录 (1-3)作者:loubiheng

[db:作者] 2026-04-09 09:03 长篇小说 5890 ℃

【大兴锁情录】(1-3)

作者:loubiheng

2026/04/07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20,187 字

  写在前面:本人非常喜欢《贞心淫骨绿意简》这部小说,可惜太监了,我觉得这部小说的世界观非常有趣,虽然肯定存在BUG。但遗憾也不少,一是肉太少,二是女主们后期有沦为WRQ的趋势,三是写得过于繁琐,略影响阅读感觉。所以本人试图借用这个世界观敷衍成一部新的小说,当然有借助AI适当润色,本人也是写着玩,先发出三章看看反应。

             第一章 雪夜截杀

  大兴淳化十二年,正月十一。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

  洛水渡口,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河面早已冻成厚厚的冰层,两岸杨柳挂满冰凌,风一吹,哗啦啦作响。远处的邙山隐在雪幕里,只剩一道灰白的影子。

  洛水渡的小酒肆孤零零地立在渡口北岸,歪斜的酒旗被雪水浸透,冻成硬邦邦的一块,拍打着木杆,啪啪作响。

  酒肆不大,三间打通,摆着七八张粗木桌凳。迎门处一座黄泥灶台,上面坐着一口大锅,咕嘟嘟炖着牛肉,热气蒸腾,香味混着酒香、炭火气,熏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子,角落里堆着劈柴。靠窗的桌边坐着三五个行商,裹着破羊皮袄子,闷头吃面喝汤,偶尔嘀咕几句,不外乎抱怨雪大、埋怨封河、咒骂年景不好。靠里的桌边,一个老郎中模样的瘦老头自斟自饮,不时咳嗽两声。

  大雪加上刚过完年,并没有多少客人。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袄,袖口挽得利落,正用抹布擦碗,时不时朝门外瞥一眼。

  靠北墙的雅间,其实也不过是用半截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挂着条灰布帘子,白无痕一家占了那张最大的桌子。

  白无痕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阔口,颌下短髭修剪得齐整。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玄色缎面狐裘,领口露出灰鼠毛,腰系青绦,悬着一柄三尺长剑,剑鞘乌黑,看不出材质。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气度沉稳,不像江湖人,倒像个致仕归乡的官员。

  他娘子沈蘅坐在他右手边。

  沈蘅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实际已二十有八。穿一件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对襟褙子,里头衬着月白中衣,头上挽着懒梳髻,斜插一支白玉兰簪,耳垂上坠着米粒大的珍珠。她容貌极美,却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眉眼温婉、气质娴雅,像一株养在深谷的幽兰。此刻她正用筷子夹了块炖得稀烂的牛肉,吹凉了,喂给怀里的女儿白如絮。

  白如絮刚满两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大红色的小棉袄,像团火似的窝在娘亲怀里。她嘴里嚼着肉,眼睛却骨碌碌转,盯着桌上那碟蜜饯,小手一个劲去够。

  “絮儿乖,先把肉吃了。”沈蘅轻声哄着,声音悦耳轻柔。

  白无痕身边还坐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白赫。

  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得像画上的金童,可眼神却是散的,呆呆地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棉袍,外头罩着灰鼠皮的坎肩,是这一桌穿得最暖和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坐在一旁,时不时给他擦嘴、喂水,小声哄着。

  白无痕看了眼白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压下去,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大口。

  酒是烫过的黄酒,加了姜丝和红糖,入口辛辣,入腹滚烫。

  “娘子,路上辛苦了。”白无痕放下碗,给沈蘅斟了碗热酒,“这大过年的,还要你跟着某颠簸。从东京到洛川堡,本不该让你受这罪。”

  沈蘅接过碗,抿了一口,微笑道:“相公说的哪里话。咱们夫妻以后终于可以长相厮守,怎说颠簸?再说,这一路行来,雪景也好,难得清闲。”

  白无痕摇摇头,叹道:“某是说这几年。自打成亲,就没让你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先是在外头东奔西走,一年倒有七八个月不着家。你一个人在东京操持里外,还要带着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内力一直卡在三重境,说到底,是某这个做相公的失职。孤阴不长,你身边没个可心的人陪伴,修炼自然难有进境。龙兄又常年行走江湖,还要管点苍派的破事,只有常三郎,可他又要参加省试,这两月忙着温书,也没多少时间陪你。”

  沈蘅脸颊微红,轻声道:“相公……”

  白无痕摆摆手,笑道:“如今白虎门已立,洛川堡就是咱的家。往后某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回头再替你寻摸几个品行好的檀郎,知冷知热的,陪你修炼,定能叫你满意。”

  沈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相公又胡说。什么檀郎不檀郎的,奴身边有你和龙郎,还有三郎,已是心满意足。三郎虽是个书生,可胸怀大志,有救世济民之志。大丈夫当志在四方,岂能囿于闺房?妾身爱慕的,就是你们这份豪气。若整日围着女子转,那还是你们么?”

  她顿了顿,轻声道:“至于旁人……是妾身自己眼界太高,寻常男子入不得眼。既不喜欢,何必招惹?”

  白无痕叹道:“娘子国色天香,蕙质兰心,也只有龙兄和常三郎那样的男子才配得上你。说起来,某当年若不是机缘巧合救了岳丈,也轮不到娶你。”  沈蘅佯怒,伸手轻轻打了他一下:“相公又提这事!妾身嫁你,起初确有报恩之心,可后来爱你敬你,全是发自真心。不然,报恩的法子多的是,何必以身相许?你总这般自轻,倒显得妾身无情无义了。”

  白无痕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惹得旁桌几个行商扭头看过来。他忙压低声音,眼里却满是笑意:“好好好,是为夫的错。自罚一碗!”

  说着一仰脖子,干了。

  沈蘅给他又斟满,柔声道:“相公自有豪杰气度,往后莫要再说这等话。”  白无痕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温柔。两人就着热酒牛肉,低声说着家常,偶尔传来白如絮咯咯的笑声和婆子哄孩子的细语。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暖意融融。

  白无痕又喝了一碗,抹了把嘴,道:“说来也怪,某跟龙兄、苏贤弟约好今日在渡口会合,一道回洛川堡。这两位向来言出必行,怎的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白无痕与点苍龙定邦、嵩山苏火雷少年之时便相识,惺惺相惜,一起闯荡江湖,几番共历生死,结为生死之交。龙定邦更是沈蘅的平夫,期满后两人相爱极深,在正夫白无痕的同意下转为檀郎。

  一提到龙定邦,沈蘅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像初绽的桃花。她垂下眼,轻声问:“龙郎……也要去洛川堡住么?”

  白无痕见她那模样,心中既爱又酸,故意调笑道:“怎么,想他了?也是,你们有半年没见了。龙大侠这次要在堡里住上三个月,正好陪陪你。说来也巧,他上个月刚突破了六重境,如今已是实打实的宗师高手了。”

  沈蘅羞得耳根都红了,啐道:“谁想他了?妾身是说……他上次跟崆峒派比剑,伤了内腑,可大好了?”

  “早好了。”白无痕笑道,“他那体格,比牛还壮。倒是你,一提起他,这脸就红成这般,跟小娘子似的。”

  沈蘅抬手要打他,白无痕笑着躲开,夫妻俩正闹着--

  “噗!”

  一声极细微的闷响,混在炭火爆裂声中。

  白无痕眼角余光瞥见,邻桌那个老郎中身子一歪,软软地滑到桌下,喉间插着一根细针,血都没流几滴。

  紧接着,“噗噗噗”又是几声。

  靠窗那桌三个行商,两个一头栽倒在面碗里,汤水四溅;第三个刚想站起,脖子已被一把薄刃划过,张着嘴发不出声,捂着喉咙倒下去。

  灶台边烧火的伙计猛地从灶下抽出一柄短刀,反手刺穿了一个帮佣的后心。另一个帮佣惊叫半声,被掌柜的从柜台后窜出一刀抹了脖子。

  白无痕霍然站起,手按剑柄。

  电光火石之间,酒肆里其他客人、白无痕带来的两个帮佣,全被杀得干干净净。婆子吓得瘫倒在地,紧紧搂着白如絮,浑身筛糠般发抖。

  沈蘅脸色煞白,一把将白赫拉到身边,右手已摸进袖中。

  酒肆掌柜的(当然是假装的)手持一柄还在滴血的短刀,慢悠悠地擦着手。烧火的伙计、后厨的厨子、还有三个原本像客人模样的汉子,总共七人,呈扇形散开,将白无痕这桌围得水泄不通。

  白无痕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拔剑。

  他扫了一圈,目光平静,气度沉稳。

  沈蘅手很稳。她将白赫塞给婆子,低声道:“护好孩子。”自己挡在前面,右手微微下垂。她虽不会拳脚刀剑,但练得一手好暗器。

  白无痕端起酒碗,朝那七人晃了晃,朗声道:“各位好汉,大过年的,雪天路滑,不好赶路吧?某这里有几个金锭,权当请兄弟们喝碗热酒。”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囊,扔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叮当”两声,两枚金锭滚出来,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

  “交个朋友。”

  为首的掌柜笑了。露出满嘴黄牙。

  “尊驾好阔气。”他将短刀在袖子上擦了擦,慢条斯理道,“不过,有人托洒家向尊驾借一样东西。”

  白无痕目光微凝:“什么东西?”

  “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掌柜的刀已到!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奔白无痕咽喉。与此同时,其余六人也动了,三柄长剑从不同角度刺来,一柄斧头劈向桌面阻断退路,还有两把短刀封住左右。

  七人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白无痕身子往后一仰,连人带凳滑出三尺,右手已拔剑出鞘!

  剑名“影白”,剑身细长,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剑一出鞘,便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光影,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影白七杀剑”。

  “叮叮叮叮--”

  一连串金铁交击之声密如暴雨。白无痕一剑挡住三柄长剑、一柄短刀,内力激荡,震得那四人连退数步。但他没有追击,因为掌柜的第二刀已到,贴着桌面削来,角度刁钻至极。

  白无痕脚尖点地,身子拔起三尺,避开这一刀,反手一剑刺向掌柜的面门。掌柜的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大响,火星四溅,掌柜的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但就在这时,三名刺客突然舍了白无痕,转身扑向沈蘅!

  白无痕瞳孔骤缩。

  难道他们的目标不是我?

  三名刺客,两个用剑,一个用短刀,呈品字形杀向沈蘅母子。婆子尖叫一声,抱着两个孩子缩在墙角。沈蘅咬紧牙关,右手一抬,

  “嗤嗤嗤!”

  数十根牛毛般的细针从袖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笼罩了三人全身。这正是她的绝技“细雨绵绵针”,针细如发,淬了麻药,中者浑身瘫软。

  两名用剑的刺客连忙挥剑格挡,“叮叮”之声不绝,大部分细针被磕飞,但仍有几根扎进了手臂、面门。两人闷哼一声,身形顿时一滞。第三个用短刀的刺客反应极快,一个懒驴打滚,堪堪避开针雨,滚到桌下。

  沈蘅这次带着的针有限,射出这一波后,所剩不多。她脸色发白,知道撑不了多久。

  白无痕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

  他原本将内力压制在四重巅峰,不愿暴露。但此刻……

  再不出手,妻儿性命难保。

  “罢了。”

  白无痕深吸一口气,丹田内那团沉寂多年的坤元气旋猛然炸开,化为醇厚内力,重新灌入丹田。

  四重--五重--六重巅峰!

  狂暴的内力如决堤洪水般涌出,灌入影白剑中。剑身嗡嗡震颤,竟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他的身形瞬间模糊,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白无痕手腕抖动,影白剑似乎在他手上,又似乎绕着他的身体纷飞,几名刺客看清楚剑时,喉咙已经被割开。影白七杀第六杀,封喉杀。

  见影不见剑,见剑人已亡,影白七杀剑的剑意。

  眨眼之间,六名三重境刺客,毙命!

  掌柜脸色剧变,转身想跑。

  白无痕已到面前,一掌拍出,正中他胸口。掌柜的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摔在地上。白无痕跟上,一脚踩住他胸口,剑尖抵在他咽喉上。  “曲中强。”白无痕看着他的刀疤,淡淡道,“‘金曲剑客’曲中强,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什么时候做起暗杀的买卖了?”

  曲中强惨然一笑,五官扭曲:“没想到……尊驾竟是六重境的宗师。早知如此,这单买卖,曲某绝不会接。”

  白无痕剑锋逼近一分,在他颈上划出一道血线:“谁是你的主顾?目的何在?”  曲中强闭上眼:“规矩你是懂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白无痕眉头紧锁。他正想再逼问。。。

  “轰!”

  头顶一声巨响,瓦片炸裂!

  一个黑色人影破顶而入,携着漫天碎瓦、积雪,凌空一掌拍下!掌力雄浑如山崩,带着灼热的气浪,将整张桌子震成碎片!

  白无痕心中警兆狂跳,来不及多想,一掌迎上!

  “砰!!”

  双掌相交,气浪炸开!酒肆里的桌椅板凳被震得四分五裂,炭火盆翻倒,炭火飞溅。白无痕闷哼一声,连退五步,后背撞在墙上,震得墙体开裂。来人也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地后又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六重境!

  白无痕心中骇然。来人的内力浑厚霸道,隐隐还在他之上!

  与此同时,“哗啦”一声,左右两扇窗户同时炸开,两条黑影闪电般窜入,一人直奔曲中强,另一人封住白无痕退路。

  “噗!”

  曲中强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一剑穿喉。他瞪大了眼,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缓缓倒下。

  白无痕来不及阻止。

  三个黑衣人,都披着黑色披风,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头上裹着黑色头巾。破顶而入的那人身材高大,双掌赤红,隐隐有热气蒸腾。另外两人,一个手持长剑,一个提着短斧。

  “没想到,”为首的黑衣人盯着白无痕,声音沙哑低沉,“白门主竟然是宗师级高手。六重境…巅峰…啧啧,以你的修为,在江湖上开宗立派都绰绰有余,怎么会甘心当个不入流白虎门的掌门?这不是大材小用么?”

  白无痕握紧影白剑,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心沉了下去。

  一个六重境,两个五重境。

  他虽是六重巅峰,但对方三人联手,他最多自保。可沈蘅、白赫、白如絮……他没有把握护住。

  “你们是什么人?”白无痕沉声问。

  为首者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残忍:“交出那个孩子,某给你一家留个全尸。否则……”他看向沈蘅,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你娘子这般国色天香,某手下兄弟们可许久没开荤了。你女儿虽然小了些,但也不是不能用。嘿嘿……”

  白无痕目眦欲裂,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沈蘅紧紧搂着白赫和白如絮,脸色惨白,但目光决绝。她看向白无痕,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白无痕懂:真要不行,她会先杀了孩子,再自尽。

  绝不会受辱。

  白无痕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盯着为首者的双脚,靴底沾着雪,但雪化得极快,正冒着丝丝白气。

  “佛踏白雪。”白无痕缓缓道,“元阳教的轻功‘佛踏白雪’,果然独树一帜。没想到,堂堂国教,竟干起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

  为首者眼神一冷:“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今天,这里不会有活人走出去。”  他一挥手,自己与那持剑的五重境高手齐齐扑向白无痕!另一个持斧的五重境高手则狞笑一声,提斧劈向沈蘅!

  “受死!”

  白无痕怒吼一声,影白七杀剑全力施展,剑光如瀑,迎上两人。可那六重境高手掌力雄浑,每一掌拍出都带着灼热罡风,将他的剑势压得死死的。持剑的五重境高手则在旁游走骚扰,专攻他下盘。

  白无痕被缠得死死的,根本无法脱身。

  另一边,持斧高手一步跨到沈蘅面前,高高举起短斧--

  “小娘子,对不住了!”

  沈蘅闭上眼睛,将白赫和白如絮死死搂在怀里。

  她听到斧头破风的声音。

  然后。。。

  “哗啦!!”

  一声巨响,酒肆的木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撞碎!一柄赤红色的厚背大刀从外面如流星般飞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那持斧高手的后心!

  刀未至,刀气已至!

  持斧高手大惊,顾不得杀沈蘅,猛地回身,用斧面一挡--

  “铛!!!”

  火星炸裂,声如洪钟!那柄赤红大刀上附着的内力如山洪暴发,持斧高手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轰然撞穿酒肆墙壁,摔进外面的雪地里!

  赤红大刀高高飞起,在空中旋转着上升。

  一个白衣壮汉从破碎的墙洞中跃出,身形如大鹏展翅,凌空接住大刀,顺势劈向摔在雪地里的持斧高手!

  “谁敢伤我蘅妹!贼子受死!”

  声如炸雷,震得酒肆梁上积雪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

  “轰!”

  酒肆地面突然炸开,一块青砖飞起,一柄玄铁巨剑从地下刺出,直取那六重境高手的下盘!一个黑衣汉子从地洞里窜出,浑身泥土,却目光如电,双手握住巨剑横扫!

  “尝尝你苏爷爷的剑!”

  那六重境高手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慌忙后退,白无痕抓住机会,影白七杀剑暴起,剑光一闪,已刺中他的左肩!血花飞溅!

  “啊。。。!”为首者惨叫一声,连退数步。

  那被撞飞的持斧高手已被白衣壮汉一刀逼回酒肆,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斧柄往下淌,脸色惨白。白衣壮汉龙定邦,刀势不停,第二刀已到,快如闪电!  持斧高手勉力再挡,“铛”的一声,斧头脱手飞出。龙定邦第三刀斜劈而下,从肩到肋,开膛破肚!持斧高手惨叫一声,倒地毙命。

  另一边,那持剑的五重境高手见势不妙,转身要逃。苏火雷巨剑横扫,封住他去路,白无痕从后一剑刺出,正中后心。持剑高手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局势瞬间逆转!

  三个元阳教高手,转眼间两个五重境毙命,只剩那六重境的首领捂着肩膀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死死盯着白无痕三人。

  “好,好得很。”他咬牙道,“点苍派、嵩山派……这笔账,记下了。”  他猛地一跺脚,地面炸开一团白烟,整个人冲天而起,从屋顶破洞逃了出去。  龙定邦提刀要追,白无痕一把拉住他:“别追!穷寇莫追!”

  龙定邦跺脚:“就这么让这狗贼跑了?”

  苏火雷扛着巨剑,嘿嘿一笑:“跑就跑了吧,反正伤了他一个肩膀,够他喝一壶的。”他踢了踢地上曲中强的尸体,摇头道,“曲中强这厮,也算个角色,没想到竟干这脏活。”

  白无痕摇摇头,看向满地的尸体、破碎的桌椅、翻倒的锅灶,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沈蘅身边,蹲下身,轻轻抱住她和两个孩子。白如絮吓得哇哇大哭,白赫却仍是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呆呆地看着满地的血,嘴角还挂着口水。  沈蘅浑身发抖,但强忍着没哭,只是紧紧抓着白无痕的衣袖。

  “没事了。”白无痕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没事了,娘子。”

  龙定邦走过来,想说什么,看到沈蘅的模样,又咽了回去,只默默将大刀插回背后的刀鞘。

  白无痕站起身,扫视狼藉的酒肆,眉头紧锁。

  他低头看向那个痴傻的孩子。白赫正呆呆地仰着脸,看着屋顶破洞里飘进来的雪花,一片雪花落在他鼻尖上,他眨眨眼,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白无痕心中一紧。

  他隐隐觉得,今天这场截杀,只是开始。以后白虎门注定不会太平,看样子必须上报官家,加强暗卫了。

  雪越下越大,从破洞里灌进来,很快就在尸体上覆了薄薄一层白。

  天地间,一片肃杀。

             第二章 摄魂之刃

  白无痕蹲下身,翻检曲中强的尸体。

  这人身上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有几块碎银子、一把匕首、一块刻着“金曲”二字的木牌。白无痕将木牌揣进怀里,又去查看其他刺客的尸首。

  龙定邦看着沈蘅,目光里满是温柔。

  半年没见了。

  她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想来是操劳的。可那份温婉、那份娴雅,半分未减。她低头哄孩子时,几缕青丝垂在颊边,灯火映在她侧脸上,娇美无限。  龙定邦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默默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沈蘅肩上。

  沈蘅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像冰雪初融。

  龙定邦心中一热,低声道:“蘅妹,某……”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沈蘅全身猛地一抖!

  不是冷,不是怕,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攫住了魂魄。她双眼瞬间变得通红,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脸上温婉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近乎疯狂的神情。

  白赫从她怀中滑落,摔在地上。

  白如絮也滚落下来,婆子慌忙去接。

  沈蘅浑然不觉。

  她右手一伸,从地上散落的兵器中抓起一柄长剑,剑尖直指白无痕!

  白无痕正背着身在检查那两个五重境高手的尸体,毫无防备。

  沈蘅动作很快,她已挺剑刺出,直奔白无痕后心!

  这一剑又快又狠,完全没有章法,却带着一种蛮横的、不要命的力量。沈蘅不过二重境的内力,这一剑却快逾闪电,显然是被某种邪法激发了全部潜力。  龙定邦离她最近。

  他一直在看她。

  从她笑起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所以当沈蘅全身颤抖、双眼泛红时,他第一个察觉不对。当沈蘅抓起长剑时,他已经在动。

  “蘅妹不要!!”

  龙定邦猛地扑上前,用身体挡在白无痕面前。

  “噗。。。”

  长剑贯入龙定邦左胸,直没至柄。

  鲜血喷溅,溅了沈蘅一脸。

  沈蘅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出来的,嘴角咧得极高,双眼通红,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龙定邦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沈蘅,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蘅……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

  白无痕和苏火雷一时惊呆!

  “龙兄!!”苏火雷最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

  白无痕目眦欲裂,一掌拍出,正中沈蘅肩头。沈蘅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后脑磕在木板壁上,当场昏厥。长剑还插在龙定邦胸口,剑柄兀自颤动。  龙定邦身子晃了晃,往前栽倒。

  白无痕一把扶住他,让他缓缓坐在地上。血已经浸透了龙定邦胸前衣襟,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龙兄!龙兄!”白无痕声音发颤,手按在他胸口,想拔剑又不敢拔。  龙定邦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头却涌出一口血沫。

  苏火雷扑过来,一掌按在龙定邦后心,内力如潮水般灌入。他是五重巅峰的修为,内力浑厚,但龙定邦伤的是心脉,剑尖刺穿了心脏。

  “护住他心脉!”白无痕厉声道。

  苏火雷咬牙,内力催到极致,护住龙定邦心脉那一线生机。

  白无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沈蘅身边,蹲下查看。

  沈蘅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呼吸急促。白无痕翻开她眼皮,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深处隐约有一丝黑气在游动。他又搭上她的脉搏,脉象紊乱,忽快忽慢,体内坤元之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得一团糟。

  白无痕的心沉到了谷底。

  “摄魂邪术……”他喃喃道,声音沙哑。

  苏火雷闻言,脸色大变:“什么?!”

  白无痕没有回答。他脑子飞速转动,将今夜之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第一波刺客是饵,逼他暴露六重境的修为。第二波元阳教高手是真杀招,杀光自己一家后夺得白赫。如果龙定邦和苏火雷没赶到,他们一家三口今日必死无疑。可即便他们赶到了,还有后招就是沈蘅体内的摄魂种子,才是真正的杀招。

  摄魂邪术,白无痕知道。

  这是刺客组织“幽影阁”的独门秘技。通过男女交欢,在女子体内种下邪术种子。被种者需与施法者内功境界相差极大,方能成功。种子潜伏体内,被种者一无所知,平日里一切如常。待到关键时刻,施法者以秘法唤醒种子,便可短暂控制被种者的神智,令其做出任何事。

  而中了摄魂邪术的人,事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白无痕知道,沈蘅是守贞女子。

  她绝不会背着他偷情。她从小熟读礼圣书籍,谨守男女大防,也是她的本心。她身边能亲近的男子,除了相公就只有两个,龙定邦和常三郎。这两人都是在风月司登记、由相公白无痕同意并亲笔签字画押的檀郎。

  种下摄魂种子的,不可能是龙定邦。

  龙定邦与他相交二十年,肝胆相照。今日龙定邦为救他,连命都不要了。  那就只能是常三郎。

  常三郎,名常安,东京人士。才华横溢,诗文双绝,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年后便要参加省试。沈蘅常夸他才情出众、胸怀大志。白无痕见过常三郎几次,觉得此人温文尔雅、进退有度,是个知礼的书生。

  可就是这个书生,在沈蘅体内种下了摄魂种子。

  白无痕闭上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想起常三郎每次见自己时的恭敬、想起他陪沈蘅吟诗作对时的风雅、想起他给白如絮买糖人时的温柔,全是假的。从一开始,这个人就是一颗棋子,被安插在沈蘅身边,等着今天这一刻。

  可幽影阁为什么要杀自己?

  幽影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刺客组织,从不参与朝堂之争,只认钱不认人。谁雇了他们?是元阳教?还是……别的什么人?

  还有白赫。显然他们要的是活口,不然刚才被控制的沈蘅可以直接杀了白赫。而自己,则是留不得的。

  白无痕脑中灵光一闪,摄魂邪术,施法者须在被种者附近,方能唤醒种子。  常三郎还在附近!

  白无痕霍然站起,睚眦欲裂。

  “苏贤弟,看好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拔身而起,施展“重楼叠”轻功直冲屋顶!“轰”的一声,本就破了个洞的屋顶被他一撞,碎瓦横飞。白无痕身形如鹞子冲天,拔起十余丈之高,这“重楼叠”轻功虽失于速度,却能拔起极高的高度,最适合俯瞰追踪。  雪花扑面,寒风灌喉。白无痕在半空中凝住身形,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洛水渡口白茫茫一片,积雪覆盖了河岸、渡口、官道。北面是洛水冰封的河面,南面是通往东京的官道,西面是邙山余脉,东面……

  东面官道上,一个黑影正策马狂奔,已经奔出百余丈!

  那人骑术精湛,伏在马背上,风雪中只剩一个小点。这么远的距离,寻常轻功根本追不上。

  白无痕怒火中烧。

  他丹田内力疯狂运转,六重巅峰的修为催到极致,影白剑在手中嗡嗡震颤。  “七剑合一!”

  白无痕凌空挥剑,第一剑,剑气破空而出!第二剑,后剑追前剑,剑气叠加!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连续六剑挥出,六道剑气如白色匹练,一道追一道,在风雪中划出六道弧线。最后一剑,白无痕将毕生功力凝于剑尖,第七剑劈出!

  第七道剑气后发先至,追上前面六道剑气,七剑合一!

  一道巨大无匹的剑气撕裂风雪,如白虹贯日,直奔百余丈外那策马狂奔的黑影!

  “噗!”

  那人背后中剑,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落,滚进雪地里。马匹受惊,嘶鸣着跑远了。

  白无痕落地,提气便追。六重巅峰的轻功全力施展,脚踩积雪,只留下浅浅的印痕。百余丈距离,不过十几个呼吸便到。

  那人趴在雪地里,背后衣衫裂开一道尺长的口子,血肉模糊,正艰难地往起爬。

  白无痕一脚踩在他背上,将他翻过来,果然是常三郎。

  可那张脸,已经完全不是白无痕记忆中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常三郎脸上挂着疯狂的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神狂热而癫狂,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这笑容跟他平日里的温润判若两人,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白无痕,好俊的功夫。”常三郎咧嘴笑道,声音沙哑,“常某还以为能跑掉呢。”

  白无痕眼中杀机如潮,一把提起他,夹在肋下,转身掠回酒肆。

  酒肆里,沈蘅已经醒了。

  白无痕那一掌本就没用多少力,她只是撞晕过去。此刻她跪坐在龙定邦身边,双手捂着龙定邦胸口那个剑创,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怎么也止不住。她眼神空洞,整个人仿佛突然之间老了十岁。

  白如絮在一旁哭,婆子搂着她,浑身发抖。

  苏火雷还在给龙定邦渡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已是强弩之末。

  白无痕将常三郎掼在地上。

  常三郎摔了个狗啃泥,背后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嘶了一声,却还在笑。  白无痕一掌拍出,正中常三郎丹田!

  “啊--!”

  常三郎惨叫一声,丹田气海被一掌震碎,苦修多年的内力如沙漏般流逝。他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瘫软在地上,脸上的疯狂笑容却半分不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常三郎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白无痕,你堂堂六重境宗师,被常某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光你的娘子被某睡了一年多,你还被小生当猴耍!哈哈哈!”

  白无痕脸色铁青,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起来:“说!背后主顾是谁!否则白某保证,你会后悔现在还活着!”

  常三郎被掐得脸色发紫,却还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咳咳……你不知道我幽影阁的手段么?拷打……咳咳……对某没有用!哈哈哈!”  他喘了口气,眼神愈发癫狂:“这次任务虽然没有达成……但能杀了点苍大侠,也算是意外收获!哈哈哈!龙定邦啊龙定邦,你英雄一世,最后死在自己女人手里,滋味如何?哈哈哈!”

  笑声在破败的酒肆里回荡,刺耳至极。

  沈蘅慢慢站起来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她只是默默走到常三郎面前,手里拿着龙定邦的红色艳阳刀。

  常三郎看见她,更疯了。

  “蘅姐!”他咧嘴笑着,眼神狂热,“你知道吗?你是常某睡过的最美、最有味道的女人!小生睡过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最好的!哈哈哈!差点就爱上你了!真的!”

  沈蘅看着他。

  忽然,她也笑了。

  那笑容让白无痕心中一寒,不是温柔,不是悲伤,是一种彻底的、疯狂的冰冷。

  “常三郎,”沈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你很可怜。”

  常三郎笑容一僵。

  沈蘅低头看着他:“你以为你骗了妾身?你以为你是那个玩弄别人的人?常三郎,你不过是妾身和相公增加夫妻情趣的工具罢了,也是助奴修炼的炉鼎。你以为妾身会像爱相公和龙郎那样爱你?你配么?你懂什么是爱么?”

  常三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蘅将刀尖尖对准常三郎心口。

  然后,一寸一寸,缓缓推进。

  刀尖刺破衣衫,刺破皮肉,刺进肋骨之间的缝隙。沈蘅的手很稳,眼神很冷,每推进一寸,她就盯着常三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常郎,来世……希望你做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常三郎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沈蘅,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涌出血沫。

  他的眼神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终凝固在一种混合着惊骇、不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上。

  白无痕没有阻止。

  苏火雷也没有。

  沈蘅拔出刀,常三郎的尸体软软倒地。

  她转过身,走回龙定邦身边,跪下来。

  苏火雷看了白无痕一眼,缓缓摇头。

  龙定邦的心脉已经撑不住了。苏火雷的五重巅峰内力能续命,却救不了命。剑创太深,失血太多,心脉已断了大半。

  龙定邦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出奇地亮,亮得不正常,是回光返照。

  他看见了沈蘅,嘴角微微上扬,艰难地抬起手,握住她的手。

  “蘅妹……”他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某……不会怪你……”

  沈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一滴接一滴,落在龙定邦的手背上。  龙定邦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念道:

  “洛水曾照两心同,雪满青山梦满瞳。若许来生缘未绝,犹立风露待君逢。”  他念完,轻轻笑了:“蘅妹,这是你……你写给某的诗。某背了……背了三年,今日……总算没忘……”

  沈蘅泪如雨下:“龙郎……”

  龙定邦握着她的手,缓缓闭上眼。

  手松了。

  苏火雷别过头,泪流满面。白无痕跪在地上,双肩颤抖,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沈蘅俯下身,在龙定邦冰凉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然后她站起身,转过身。白无痕看见她胸口插着那柄长剑。

  剑刃没入心口,只余剑柄在外。

  “娘子!!!”

  白无痕如坠冰窖,扑上前一把抱住她。沈蘅的身子软得像一片落叶,靠在他怀里,血从剑创处涌出,染红了他半边衣衫。

  “娘子!你这是何苦!!”白无痕声音嘶哑,手忙脚乱地去捂伤口,可血怎么也止不住,“你难道不要为夫?不要絮儿了?!”

  沈蘅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白无痕的脸,指尖冰凉。

  “相公……莫怪妾身……”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妾身识人不明……遇人不淑……亲手害了龙郎……龙郎他……太可怜了……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儿无女……这世上,除了妾身,谁还记得他……”  她咳了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妾身得……得下去陪他……不能让他一个人走……”

  白无痕浑身颤抖,泪如泉涌:“娘子……”

  沈蘅的目光缓缓转向一旁,婆子怀里,白如絮正哇哇哭着,小手朝这边伸。  沈蘅看着女儿,眼中最后的光异常温柔。

  “相公……你身上担着天大干系……要振作……来世。。。做牛做马报你。。。”

  她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絮儿……以后就嫁给赫儿吧……那孩子,奴瞧着心性纯良……你切记交代絮儿……长大后挑选情郎……要挑那心性好的……莫要像她娘……”

  她没说完。

  手从白无痕脸上滑落。

  眼睛闭上了。

  白无痕抱着她,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苏火雷站在一旁,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婆子抱着白如絮,哭得浑身发抖。白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雪还在下。

  从屋顶的破洞里飘进来,落在龙定邦身上,落在沈蘅身上,落在白无痕肩头。  苏火雷走过去跪在龙定邦身边,死死咬着牙,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他与龙定邦相交几十年,多少次并肩杀敌、把酒言欢,这个铁打的汉子从未见流过泪。今日却哭得像个孩子。

  “龙兄……”他声音嘶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你倒是睁开眼,再骂某一句‘黑厮’啊……”

  龙定邦自然不会回答。

  苏火雷猛地抬头,红着眼看向常三郎的尸体,眼中恨意如烈火燎原。他一字一句咬牙道:“幽影阁……某苏火雷对天起誓,此生必灭尔等满门!若不将此阁连根拔起,某誓不为人!”

  声如金石,在雪夜中久久回荡。

  白无痕抱着沈蘅,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沈蘅的脸。她死得很安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终于解脱了。白无痕伸手将她额前乱发拢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手在抖。

  “娘子……”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的这般狠心……”

  白如絮的哭声把他拉回来。小丫头在婆子怀里扑腾着,朝沈蘅的方向伸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娘”。白赫坐在地上,小脸脏兮兮的,似乎对这一切都没有感觉。

  白无痕看着这两个孩子,喉头像是堵了块烧红的铁。他不能随娘子去,他还有絮儿,还有官家托付的白赫以及重振“血骑营”的重任。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里的悲痛被压进了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苏贤弟,”他开口,声音低沉,“……料理后事吧。”

  苏火雷抹了把脸,站起身。两人在酒肆外寻了个背风处,架起柴堆。白无痕亲手将沈蘅和龙定邦的遗体抱上柴堆,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们。

  火把扔上去,烈焰腾起。

  大雪纷飞,烈火熊熊。雪花未落地便被热气蒸腾成白雾,裹着火焰翻滚升腾。橘红色的光映在白无痕脸上,明明灭灭。

  他跪在火堆前,一动不动。

  苏火雷站在一旁,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看着火焰吞噬龙定邦的遗体,眼泪又下来了。这个嵩山派二代第一高手,向来以硬汉著称,今夜却把一辈子的泪都流光了。

  火渐渐小了。

  白无痕起身,将龙定邦的骨灰仔细收进一个酒坛里,双手捧给苏火雷。  “带龙兄回点苍。”他说,“他生前最念点苍山的云海,该回去了。”  本想将沈蘅和龙定邦葬于一处,但毕竟于理不合,况且也要给点苍派一个交代。不过白无痕心里立誓,以后一定要让沈蘅跟自己和龙定邦葬在一起!

  苏火雷接过酒坛,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对着酒坛低声道:“龙兄,某送你回家。”

  白无痕又将沈蘅的骨灰收进另一个坛子,用布包好,放在马车里。

  做完这些,他站在雪地里,望着茫茫天地,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心里清楚,今夜之后,他白无痕已经死了半截。剩下的半截,是靠两个孩子和官家的重托吊着。若不是有絮儿,若不是有赫儿,若不是官家将这天大的干系托付给他,他真想随娘子去了。

  白无痕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方才还抱着娘子的遗体,此刻却空落落的,什么也抓不住。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

  从今往后,这双手不会再碰任何女子。

  “走。”他说。

  马车碾过积雪,吱呀吱呀地往洛川堡方向去了。白无痕坐在车辕上,大雪落满肩头。车厢里,婆子搂着白如絮,白赫靠在角落里,已经哭累了,沉沉睡去。  苏火雷骑着一匹从废墟里牵出的马,抱着龙定邦的骨灰坛,跟在一旁。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酒肆废墟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只有屋顶那个破洞还隐约可见。  他转过头,目光坚毅如铁。

  幽影阁。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马车消失在风雪尽头。雪地上两行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

             第三章 惊雷觉醒

  淳化十六年,暮春。

  洛川镇。

  洛水自西而来,到此拐了个弯,河水放缓,冲出一片平地。北面洛山不高,却绵延起伏,山上松柏常青,山脚下一片桃林正值花期,远远望去像一团粉色的云。洛川堡就建在半山腰,灰墙黛瓦,掩映在绿树之间,若隐若现。

  这堡子是百年前西京一位巨富的别业,占地百余亩,依山就势,层层叠叠建了七进院落。外围是两丈高的石墙,四角有角楼,墙外引了洛水灌入壕沟,易守难攻。堡内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一应俱全,虽比不得东京的富贵气象,却也清幽雅致。堡外还有上千亩田地、几处庄子、一条直通洛水渡的官道,几年前被一位姓白的江湖豪客一体买下,成立了白虎门。

  镇上百姓起初还有些嘀咕,后来见这白虎门的门人规矩得很,从不欺男霸女,逢年过节还给镇上孩子发糖、给孤寡老人送粮,渐渐也就习惯了。门人们对外以师兄弟相称,整日习武练剑,偶尔帮镇上调解纠纷、护送商队,看着就是个寻常的江湖门派。但是有心人观察,就会发现那些护院并不像是江湖人士,而是在他们身上有隐隐的铁血沙场的味道。

  只是镇上最精明的里正也闹不明白,这白虎门既不收弟子、也不开武馆,更不走镖营生,那银子从哪儿来?门主白无痕只说“某在东京有些产业”,旁人也不好再问。倒是那几十个帮佣、厨子、婆子、花匠,全是镇上雇的,工钱给得足,年节还有赏,镇上人巴不得白虎门长长久久开下去。

  洛川镇不小,几百户人家,因着洛水码头之便,倒比寻常镇子繁华些。码头边有茶肆酒楼、布庄粮铺、铁匠铺、药铺,还有一家公立启蒙学堂,是洛阳县衙所设,请了几个老秀才教书,镇上孩童到了年纪都可去念书,束脩随意。

  这日午后,白赫坐在白虎门后院的石阶上,呆呆地看着地上蚂蚁搬家。  他七岁了,却比同龄孩子生得高大,不像小时候那般粉雕玉琢,竟隐隐有点草莽的味道。

  “赫哥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紧接着一团红影飞奔而至。

  白如絮六岁,扎着两个丫髻,系着红色发带,穿着一件粉色褙子,跑起来像只蝴蝶。她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跑到白赫面前,蹲下身,歪着头看他。  “赫哥哥,你又发呆。”白如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白赫没有反应。

  白如絮也不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掰成小块,放在白赫嘴边。白赫张嘴,嚼了,咽了,眼睛还是盯着蚂蚁。

  白如絮就蹲在他旁边,托着腮,跟他一起看蚂蚁。看了一会儿,她说:“赫哥哥,今天七师叔教师兄们‘男德’,说男子要‘明位安分’,你晓得是什么意思不?”

  白赫不答。

  “我猜你也不晓得。”白如絮自顾自说,“六师叔说,就是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比如你是师父的徒弟,就该好好练功。可你整日发呆,也不练功,六师叔可生气了。”

  白赫又嚼了一块桂花糕。

  白如絮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赫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爹爹说你在等开窍,可你都等了七年了。”

  白赫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还是散的,没什么焦点,但白如絮觉得他好像在看她。她心里一喜,凑近了问:“赫哥哥,你想说什么?”

  白赫张了张嘴,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絮……儿……”

  白如絮高兴得拍手:“赫哥哥会叫我的名字了!你再叫一遍!”

  白赫却又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白如絮也不失望,靠着他坐下来,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嘟囔道:“赫哥哥,你快点开窍吧。等你开窍了,你教我武功,我教你念书,好不好?”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两个小人身上,拉出两道短短的影子。

  白虎门正堂,白虎殿。

  殿不大,正中供着一尊白虎神像,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神像前摆着香案、蒲团,还有一个没写名字的牌位,两侧各摆着几把交椅。白无痕坐在左手第一把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他也没喝。

  白无岚坐在他对面,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是“白虎门七白”中的老七,掌管训导司,负责弟子们的武功教导和日常训诫。此刻他眉头拧成个疙瘩,欲言又止。

  “大哥,”白无岚终于开口,“小弟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无痕放下茶碗:“讲。”

  “是白赫。”白无岚压低声音,“这孩子你带到咱们白虎门四年了,大哥你也教了他四年。可你看他如今,连个马步都蹲不稳,拳架子也记不住,整日痴痴傻傻的。某不是嫌弃这孩子,只是……大哥你为何执意要收他为徒?”

  白无痕沉默片刻,道:“某在等。”

  “等什么?”

  “等他开窍。”

  白无岚一愣:“开窍?大哥,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来历?”

  白无痕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七弟,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白无岚心头一凛。他跟着白无痕十几年,深知这位大哥的性子,看着温和,实则说一不二。他不想追问,但还是忍不住道:“大哥,这孩子你亲自带回白虎门,莫非是。。。”白无岚向上指了指。

  白无痕瞪了他一眼:“七弟,白虎门怎么开创的你是知道的。咱们是什么人不用我说,这几年我把你们一一找回来,并隐去真实姓名,实是形格势禁。故我们还是需要像以前那样,外松内紧,听命行事。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时候到了你自然都会知道。”

  白无岚听罢严肃站起,躬身行礼:“是!”

  白无痕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练武场,几个弟子正在习武。七师姐楚云清一柄长剑使得虎虎生风,剑光如雪,身姿矫健。她今年十二岁,身量已经抽条,比同龄女子高出一头,鹅蛋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透着一股子英气。长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穿一身白色劲装,腰束青绦,干净利落。几个师弟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她浑然不觉,只是一剑接一剑地练。

  白无痕看了片刻,道:“六弟,其实赫儿马上就会突破到一重境了!”  白无岚霍然站起:“什么?!”

  要知道这个世界由于空气中散布着坤元,而坤元人人可以吸收,而吸收的坤元可以通过修炼转化成内力贮于丹田。普通人的内力可以增强体魄、延年益寿,但内力散而不凝,无法控制。而天资聪颖者可通过修炼法门将内力筑基于丹田,通过不断修炼提纯内力,增加丹田贮存内力的容量并能收放自如,甚至内力外放,提纯后的内力又称真气。

  根据真气纯度和丹田真气容量,共分为一至十重境,传说十重境者直可通神。而能踏入一重境者跟普通人有天壤之别,体力、力量、速度是指数级增加。这就像现实世界,人人会加减乘除,可以利用数学做买卖、记账,但想成为数学家那是只有天赋异禀者。所以这个世界,虽人人可以吸收坤元可以修炼 ,但真正能突破至一重境的人也是少数。一般及冠或及笄年龄能突破至一重,就算是习武天才。

  能突破一重境的人又称武者,武者无论是在江湖、朝堂、军队乃至任何行业都是极受欢迎。所以,现在7岁的白赫能突破一重无异于7岁的孩童已经精通高等数学。。。

  白无痕转过身,看着他:“而且,他从没有修习任何秘籍,是凭本能所得。。。”

  “这不可能!”白无岚失声道,“这孩子连马步都蹲不稳,怎么可能……”  白无痕笑笑,说:“三年前,某在东京请华无病华神医给赫儿看过,化神医言:此子天生气海异于常人,坤元吸纳速度是常人数倍。其神智虽闭,灵台未开,然丹田自行运转,日夜不息,无需引导,自动修炼。假以时日,必成旷世奇才。”  旷世奇才。这四个字从华无病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如千钧。华无病是什么人?当世第一神医,从不妄言。

  “可是……”白无岚还是难以相信,“小弟从未见他练过功……”

  “他不需要练。”白无痕道,“他体内坤元自行运转,日夜不休。你我在睡觉时,他在修炼;你我在吃饭时,他也在修炼。如若他有修炼法门,甚至早就能突破至一重境了。”

  白无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若不信,”白无痕道,“自己去试试。”

  白无岚二话不说,大步走出白虎殿,直奔后院。

  后院石阶上,白赫还坐在那里发呆。白如絮已经靠着他睡着了,脑袋歪在他肩上,口水淌了他一袖子。几只蚂蚁爬上了白赫的脚背,他也没赶。

  白无岚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搭上白赫的手腕。

  内力探入,白无岚瞳孔骤缩。

  这孩子体内的坤元之气,磅礴翻涌!虽然杂乱无章、未经引导,但量之大,远超常人数倍。气海之中,一团混沌的坤元正在缓慢旋转,边缘已经隐隐有了凝成气旋的迹象。这是即将突破一重境的征兆!

  白无岚倒吸一口凉气,七岁,能突破至一重境。他突破一重境时,已经年过十八。江湖上那些所谓的天才,最快也要十岁。而这个痴痴傻傻、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七岁就要突破了。

  他收回手,看着白赫,眼神复杂至极。

  白赫还是那副痴傻模样,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絮……儿……”

  白无岚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大哥,”他转身对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白无痕说,“小弟服了。”

  这天夜里,月明星稀。

  白如絮照例睡在白赫屋里。

  这是白虎门上下都知道的事,小师妹白如絮每天晚上都要找赫哥哥睡,不让她睡她就哭,哭得惊天动地。白无痕也由着她,只让婆子在旁边守着。堡里的人都知道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妹,也没人多嘴。

  白如絮睡在里侧,抱着白赫的胳膊,小脸蛋贴着他肩膀,睡得很沉。婆子在隔壁耳房里打盹,一盏油灯半明半暗,照着屋子里简陋的陈设,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摆着一碗水。

  白赫平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帐子。

  他已经这样躺了不知多久。

  自他有记忆以来,脑子里就是一团混沌。像泡在温水里,浑浑噩噩,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明白。偶尔有人跟他说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照顾他,喂他吃饭、给他穿衣、牵着他走路。他记得一个红色的身影,总是叽叽喳喳的,很吵,但很暖。

  除此之外,他唯一的感知就是体内那股气。

  那股气在他七年的生命里,日夜不停地运转、流转、壮大。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在。今夜,那股气忽然躁动起来。

  我好像是溺水之人看见水面的光亮,拼命的向上游去。但窒息感越来越强,快了!快冲出水面了!

  终于我破出水面,大口呼吸,感到丹田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沿着脊柱往上冲。然后,“轰!”

  一声巨雷在我脑中炸开!我全身猛地一颤,眼前白光炸裂,无数画面、声音、文字、记忆如洪水决堤般涌入脑海。

  一张手术台,无影灯,手术刀。我穿着蓝色手术服,手稳如磐石,一刀划开皮肤。

  一间病房,护士在喊“程医生,病人醒了”。我走过去,病人家属拉着我的手千恩万谢。

  一个家,不大,但很温馨。阳台上养着绿萝,厨房里炖着汤。

  一个女人,笑靥如花。我们从初中就认识,大学在一起,毕业后结婚。她喜欢穿白色的裙子,喜欢在雨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喜欢在我做完手术后给她发消息:“老公,我给你留了饭。”

  但是那个中午。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有一份重要报告落在家里,匆匆忙忙回去取。当我打开家里的门时,我听到了声音。

  那种声音。

  我愣在玄关,来不及换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声音从我们的主卧传来,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看到了。

  我的妻子,那个我爱了十年的女人,正骑在一个陌生男人身上。她仰着头,长发披散,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极致的、忘我的快乐。  我应该愤怒的。我应该冲进去,把那男人打一顿,跟妻子大吵一架,然后离婚。

  但我没有。

  我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加快,血液往一个不该去的地方涌去。我发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裤腰带。我发现我特么的硬了。

  我蹲在卧室门口,从门缝里看完了全程。我的妻子从未如此美丽过。那种美不是容貌、不是身材,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绽放,是一种汁液四溅的绽放!

  我甚至在那一刻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事后我找妻子摊牌。妻子哭了,说对不起,说她最爱的还是我,只是结婚久了,没有激情了,她想……想追求一点快乐。

  我听着,心里竟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我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更深层的、更致命的情绪,一种很羞耻的兴奋!

  我不羞耻于被戴绿帽子,我羞耻于自己竟然有种羞耻的隐秘的喜欢,仿佛内心某个阴暗念头被点亮了。

  我是程赫,杭城三甲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心高气傲,天之骄子。我怎么能有这种癖好?我怎么能……享受自己的妻子被别的男人……

  一个月后,我吞了一瓶安眠药。

  药效发作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轻松了。我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让我恶心的自己。

  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变成了白赫。

  变成了一个痴痴傻傻的孩子。

  七年的混沌,七年的空白,七年只能感知到体内那股气的流转。现在,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认知、所有的“程赫”,在一瞬间回来了。

  我猛地坐起来。

  大口大口喘气,浑身冷汗淋漓。

  白如絮被我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赫哥哥,你怎么了?”  六岁的白如絮,小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有口水的痕迹。她穿着粉色的小睡衣,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担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嗓子像生了锈。

  七年没怎么说过话,声带都退化了。

  我试了几次,才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没……事……”

  白如絮瞪大眼睛,困意一扫而光:“赫哥哥!你会说话了!你会说话了!”  她高兴得从床上蹦起来,搂着我的脖子又笑又叫:“赫哥哥你开窍了!我就知道你会开窍的!爹爹说得没错!呜呜呜……”

  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我僵硬地坐在床上,感受着脖子上那两条小小的胳膊,和贴在自己脸上的湿漉漉的眼泪。

  我现在是白赫。七岁,白虎门弟子,一个“刚开窍”的傻孩子。

  我看着怀里又哭又笑的白如絮,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我说,声音还是沙哑的,“絮儿,别哭。”

  想起白无痕这几年对我的照顾,想起白如絮日复一日的陪伴,想起那些师叔们或嫌弃或无奈的叹息,想起楚云清偶尔路过时会帮我擦擦口水……

  我全都想起来了。

  襁褓中,一个美艳如仙女的女子抱着我,泪水滴在我脸上,将我递给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那男人穿着铠甲,身上有血腥气,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末将必护小公子周全。”

  那个男人,就是现在的师父白无痕。

  他当时不叫白无痕,那人叫他“柳将军”。

  我还记得四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候我已经三岁了,虽然浑浑噩噩,但我巨细靡遗地记得那天惨烈的刺杀现场,记得师娘是怎么死的。

  只是不能理解师娘貌似有几个老公?那个死于她剑下的龙大侠以及那个大反派常三郎。

  但是师父好像还挺乐意?

  他每年师娘忌日那天都会一个人坐在后山喝酒,喝到天亮,但从没见他哭过。他看师娘的画像时,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思念?

  变态。我在心里默默给师父下了个定义。

  跟我前世的毛病一个德性。

  呸!说谁变态呢?

  在脑中搜索这一世的其他记忆,少得可怜,七年来基本只是吃饭、睡觉、发呆,以及不自主地修炼。根据穿着和人们大概的说话语气,结合前世历史知识,基本能得出这是一个类似前世北宋时期的世界。

  四年前师娘的死让我多多少少感觉到这个世界家庭关系的诡异,刚醒过来,先慢慢看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吧!

  看着又甜甜睡去的白如絮,看着那红彤彤的小脸和吹弹可破的肌肤,我竟然有种想亲一口的冲动。

  艹!我难道不光是绿帽癖还是个炼铜变态吗?心中又鄙视了自己一把。  无论如何,既然老天让我重新活一次,把我丢在这个世界,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自己是什么变态,我一定要好好活一次,开心愉快轻松地活一次!绝不会再走前世自寻短见的路!

  我心中暗暗起誓。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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