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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情录】(21)
作者:Xuan Tan
21碧海潮生
京杭运河畔,三人并立。
“衔玉,杨小兄弟,此番恕陆某不能相随了。”
陆清望着眼前这对少男少女,他已几番劝阻,却仍不改这二人决心,叹了口气,说道。
“此去危险重重,陆大哥助衔玉寻得天工秘录已是大恩,岂敢再添连累?” 钱衔玉回一礼,黄衫随风微动,嗓音清越。
“杨某绝不忘陆兄半月相助寻访娘亲之恩,待此行事了,定当登门拜谢!” 一旁的杨清亦抱拳朗声应和。
“二位此去定要慎之又慎,元晦此人城府极深,身旁那番僧与妖女武功亦是极为了得,切莫意气用事,轻易与其翻动手面。”
陆清神色微凝,沉声叮嘱。
二人郑重再拜,旋即转身登上系在岸边的小舟,钱衔玉解开缆绳,杨清长篙一点,顺着逆北而去的清流,渐渐融入远处苍茫中。
太湖流域水道纵横,岛屿星罗棋布,幸而陆清晖予了二人一幅水陆地图,若无此图指引,这一叶小舟驶入这迷宫也似的水网,只怕转上几日,也寻不到出路。
自临安登舟,杨清便以九阳玄功催动船桨,整个昼夜愣是一刻未歇,待得翌日天际泛白,晨雾渐散,前方终于快到了苏州吴江地界。
舟出京杭运河,转而往西行去,太浦河水面渐阔,又行小半日,二人但觉水风骤凉,抬眼望去,无尽天穹灰茫泛白,前方水色茫茫一片,八百里太湖终于是到了。
“歇歇吧。”
钱衔玉回头一看,见杨清汗水涔涔,浸湿了衣襟,不忍出声道。
“不用了,直接去西山。”
杨清摇了摇头,抹去额上汗珠,目光望向远处烟波深处那一点黛色山影,沉声说道。
“你……罢了,依你。”
钱衔玉欲言又止,终是说道。
天光云影下的太湖湖面愈发空阔寂寥,唯有单调水浪拍击船舷声,似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忽地,钱衔玉倏地转身,看向东北远方,只见一点黑影出现于水天交融处,以惊人之势切开水波,飞速逼近。
杨清亦是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他目力好些,已看清那是一艘极其狭窄的小船,仅容一人,像是江南渔民惯用的最普通不过的脚划船,想必是以内力催动,才可如此飞驰,快得在水面犁出一道笔直浪痕。
“好大的架子,竟只差了一人相迎。”
钱衔玉不禁撇了撇嘴,片刻之间,那小舟已迫近至数十丈。舟上人影清晰地映入二人眼帘,确只一人。
其人身着灰布长衫,负手卓立在那窄仄小舟的尖端,头上兜帽压得极低,檐沿在脸上投下一片深沉阴影,遮住了大半面容。
杨清只觉来人杀气隐隐,当下松开船桨,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剑柄,掌心微微沁出冷汗。
那灰衣人影声音低沉地响起。
“小丫头,你果真要去见那元晦小儿?”
钱衔玉亦是警惕起来,说道。
“你……是沧溟?”
“钱邵的女儿果然聪明,你可愿与本座一起收拾了那小儿,待江南武林纳于圣教掌控,凭你一手出神入化的机关妙术,本座定会百般重用,岂不胜过在那皇城司里做个跑腿丫鬟强?”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还妄想我归附于你?”
钱衔玉冷冷凝视着灰衣人,说道。
“你这卑鄙无耻之徒,残害忠良、屠戮无辜,早已是江南武林公敌,竟还敢在此巧言令色?”
杨清猛地踏前半步,手中长剑锵然出鞘半尺,寒光映着江面波涛,眉眼间尽是愤愤怒火。
“好一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和你爹当年倒是有些像……既然如此,本座今日只好送你们两个小儿下黄泉,再去将西山血洗便是。”
说罢,灰影如鬼魅般掠起,踏波而来,杀意瞬间笼罩整艘小舟,杨清横剑拦在钱衔玉面前,岂料却让身后少女扯住了衣袖,他正欲回头,岂料前方水波炸裂,一道黑影陡然现身。
沧溟身形骤然一顿,凌虚踏波,凝视着眼前黑影,看清来者,不忍轻蔑一笑。
“妙怜……是你?”
“沧溟老鬼,今日,便是你我了断十年恩怨、一决生死之期。”
黑影负手而立,同样卓立于水面之上,正是欲魔罗睺,她嘴角微微一扬,说道。
“十年前你便非我敌手,如今竟还妄想杀我?”
沧溟目露凶光,森然说道。
“那便……试试看吧。”
罗睺邪魅一笑,背在身后的素手已悄然抬起,指尖幽蓝光芒大盛,宛如一团冰冷鬼火。
“妙怜,你在那小儿手下也不过是一条摇尾乞怜的走狗而已,何必如此为他送命?”
沧溟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沉声开口。
罗睺眸光一凛,指间鬼火般的光芒微微摇曳,却并未动摇分毫。
“呵……殿下行事虽狠绝,却也向来恩怨分明,总比你这阴险老鬼强上百倍。”
话音刚落,那团蓄势已久的幽蓝光芒已从指尖激射而出,所过之处,湖面瞬间划出一线幽蓝,直刺沧溟面门。
“哼!雕虫小技!”
然而沧溟面对这极寒一指,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脚下猛一踏浪,湖水骤然在周身炸裂开来,径直往上冲去。
钱衔玉见这二人斗在一起,连忙侧首看向杨清,急道。
“我们走!”
少年自知这二人武功远胜自己,当下毫不犹豫,转身奋力挥桨,木舟破浪而去。
“想走?”
沧溟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来,岂料半空中忽有一道银芒破空而至,快若惊电,他忙侧身闪避,罗睺趁此良机,幽蓝鬼爪凌空挥出,带起森森寒气,直取沧溟胸腹要害而来。
“妙怜,没那和尚在此,你当真是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沧溟厉声嗤笑,双掌交错,湖水裹挟着磅礴巨力当胸推出,凝成一道漆黑如墨的掌印,直印向那幽蓝鬼爪。
霎时,两股至阴至邪的真气相激,瞬间将两人脚下的湖水蒸腾而起,大片白雾汹涌弥漫,似人间仙境一般。
水雾之中,沧溟骤然变招,右腿灌注千钧之力踏浪而起,左脚却诡异地无声无息踢出,狠毒刁钻地撩向罗睺下阴,这一腿阴险毒辣至极,毫无高手风范。 罗睺正全力化解对方浸入体内的内劲,未料沧溟招式歹毒如此,仓促间只得真气下沉,足尖猛点水面,冰结一小块立足点,同时腰身极险地向后拗折,险之又险地擦着腿锋避过。
沧溟觑准这转瞬之机,那半途中的左腿在半空诡异地变撩为踏,乘着她后仰之势,狠狠踩在左臂手肘之上,罗睺身形踉跄,被这股巨力带着向后急退,双脚在湖面犁出长长两道深痕。
“妙怜,就你这三脚猫功夫也想杀我?!”
沧溟一步欺近,面上狞笑更盛,不再保留,双掌翻飞如轮,漆黑掌影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卷向立足未稳的罗睺。
罗睺银牙紧咬,右臂一震,周身幽蓝光芒暴涨,一声清叱,左臂高举,幽蓝鬼气疯狂汇聚,在其身后凝结成一只展翅欲唳的巨大凤凰虚影。
只听得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幽蓝凤凰展翅之间,似要撕裂苍穹,沧溟亦是大喝一声,调动全身真力,带起身下湖水,似化作一条漆黑冥河,直朝那凤凰虚影杀去,方一相撞,便开始层层叠叠地吞噬凤凰羽翼,蓝光寸寸崩裂,自双翅开始寸寸瓦解,直至最后,彻底化作漫天黑雨。
罗睺身形在湖面连退数十步,每一步都踩出丈许深的水痕,嘴角溢出一丝殷红,显然已受了不轻内伤。
沧溟周身散发著丝丝缕缕的黑气,踏着未散的靡靡水汽,缓缓自空中落下,负手而立,衣衫被罗睺劲气切割的几处裂痕丝毫不损其强大威势。
“待本座了结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母狗,再去收拾那个蒙古小儿!”
罢了,沧溟身影暴突,枯瘦手掌径直钳住了罗睺雪白项颈,黑气缠绕,罗睺只觉呼吸一窒,雪颈处迅速浮现出青黑指痕,却仍倔强皱眉,连忙侧看向那道植立于极远处的素白身影,艰难开口说道。
“月奴!你还不出手!”
只见湖风忽起,素影如惊鸿掠波,瞬息间已横跨数十丈湖面,来人一袭白衣胜雪,长发以一根简单素带挽起,容颜清丽绝俗,眉目之间说不出的出尘恬淡,正是小龙女。
沧溟早有防备,方才拦下自己的银针暗器想必然就是其所发,他正欲横手将罗睺脖颈拧断,却没想到此女速度极快,眨眼之间已欺近身前。
只见她双手各持一柄长剑,寒光如秋水,迅疾如电芒,右剑化作漫天剑影,左剑直刺沧溟钳住罗睺颈项的手腕,沧溟见状,立时聚起一掌拍将而去,化解了这凌厉剑招。
小龙女丝毫不乱,又反挽一道回旋剑芒,直朝沧溟当胸刺来,他心中一惊,此女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仅剑法超群,内功造诣亦是极为高深,不由松开罗睺,连退数丈以避锋芒。
趁此机会,罗睺左臂一扬,湛蓝幽芒于五指处绽放,直取沧溟而去,小龙女亦是双剑使出,一左一右,上下交击,剑法精妙绝,身法飘逸曼妙!
左面是无孔不入的精妙双剑,右面是焚魂蚀骨的幽冥鬼爪,沧溟只觉已陷入极大危境,他堂堂魔道教主,纵横江南十余年,竟被两个女子逼到如此狼狈境地。
“两个不知死活的贱人!”
沧溟怒喝一声,右掌反手拍出,掌力化作一道漆黑巨浪,迎向小龙女手中长剑,同时左袖一挥,朝着罗睺当头罩下。
小龙女剑法轻灵飘逸,每一剑皆运转至阴至纯的浑厚内力,罗睺周身幽蓝鬼气亦是齐齐爆发,身后凤凰虚影再次凝实,展翅之间发出破空唳鸣声,两人一冷一幽,配合得竟出奇默契,将沧溟掌力一一化解。
见沧溟连连后退,小龙女跃步追击而去,双剑骤然合一,剑芒如水银泻地,化作一道道璀璨银虹,左手剑势轻灵飘逸,右手剑势沉重如山,纵横之间,已将沧溟周身黑浪生生撕裂开来。
“沧溟老贼!你的命是我的!”
罗睺岂容小龙女先将自己的仇人斩杀,她抓住沧溟被双剑缠住的时机,五指幽蓝火焰跳跃升腾,身后凤凰虚影发出一声震彻心地的悠长唳鸣,那巨大的双翼奋力一振,直向身形不稳的沧溟抓去。
这一击,她倾尽全力,融合了千红一恸的阴毒狠戾与凤翼天翔的磅礴巨力。 “贱婢!!!”
沧溟见势凶猛袭来,只见他体内轰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漆黑魔气,衣袍鼓胀,双臂猛然一震,两道澎湃黑浪猛然撞出。
幽蓝火轮与漆黑魔浪正面碰撞,罗睺身形微微一晃,身后凤凰虚影双翼再度一振,磅礴真力源源不绝地注入其中,生生将那汹涌而来的魔气硬寸寸抵消。 小龙女这厢更是毫无惧色。但见她皓腕翻转,双剑于胸前交错而出,剑气激荡间,两道凌厉剑芒融作一泓雪白匹练,迎着那漫天魔气倒卷而上,竟将那浓重黑雾生生劈开一道缝隙。未及气浪合拢,她身法骤展,宛若一道杳渺惊鸿,自那裂隙中穿梭而过,剑锋直取敌手面门。
这一剑快若奔雷,沧溟大骇,万未料到此女的极限竟还能再快数倍,退避已是不及,他只得暴喝一声,提聚真气横臂硬挡。然而终究慢了半寸,只听扑嗤一声,剑尖深深没入手臂中,鲜血瞬间染红了半幅衣袖。
“好好好……竟能将我逼到这番地步!”
沧溟面容痛得扭曲,眼中却爆射出极度骇人的凶光,怒极反笑道,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晦暗,左掌拍出浑厚掌风,硬生生将贴身缠斗的小龙女震退数步,旋即双掌猛然向中间合拢一拍,一股漆黑气浪骤然迸发,其中更夹杂着跳跃的碧绿鬼火,分作两道激流分别袭向二女。
只见罗睺身后幽蓝凤凰刚刚展开双翼,翅翼还未扇动,便被那碧绿鬼火沾染上,旋即飞速啃食其中蕴含的真元,身后凤凰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眼看就要彻底消散。
小龙女这厢立时施展捕雀身法,直朝天际飞冲而去,只见碧幽鬼火亦是如影随形,她神色一凛,皓腕凝霜,长剑对着下方一挥,一道凛冽剑气自剑尖陡然爆发。
正是玉女心经中的最强招式“霜寒九州”!
只见那如附骨之疽般袭来的碧幽鬼火,方一触及这股凛冽无匹的寒流便被彻底湮灭,在这之后,汹涌剑意仍旧未衰,犹如一道霜白匹练轰然坠入下方湖面,以那道剑意落点为中心,湛蓝玄冰骤然结就,旋即立时向四方急速蔓延,眨眼间,波光粼粼的湖面竟被生生封冻成一面巨大的琉璃冰镜。
沧溟骇于这汹涌寒气,脚尖疾点尚未冻结的水面,身形冲天而起,小龙女却不见追击,只轻盈地踏落于冰面之上,寒气氤氲之中,宛如植立于冰封湖面上一朵绝尘雪莲,眸光瞥见那罗睺身后的凤凰虚影已然式微,当即剑锋一挥,罗睺脚下的坚冰骤然倒卷而上,须臾之间,便将她周身缭绕的碧幽鬼火封冻于玄冰之中。
“沧溟老鬼,如何?”
罗睺压力骤减,仰首看向那满脸惊诧的灰影,得意一笑。
沧溟霎时面色阴沉至极,双掌在胸前急速交错,体内魔功疯狂鼓荡,周身黑气如墨浪翻腾,更有道道血色雷芒在掌间跳跃,隐隐凝聚成一尊狰狞鬼神虚影。 “这招幽冥灭世掌正是当年送红叶上路的招式,如今让你们二人也尝尝个中滋味!”
便在此时,仙子眸中一抹寒光闪过,毫不犹豫的丢弃左手长剑,足尖猛然一点,身下坚冰骤然崩碎,裂纹向四周急速延伸,原来,她先前不惜损耗深厚真气封冻湖水,竟是为了在这空旷湖面上造出一处借力之所,正是凭身下坚冰的奇大反震之力,将夭矫空碧催动至了沧溟未曾料到至快极速。
沧溟掌力尚未及发出,瞳孔骤然紧缩,只见那白衣女子快若电闪,眨眼之间已欺至身前。
只见她皓腕翻云,周身至阴至纯的浑厚内劲尽皆汇聚于三尺锋芒之上,长剑一递,“霜寒九州”再次使将出来,剑势所指,一道寒冽剑气激荡长空,天地水色仿佛皆在此刻凝固。
形同鬼魅,剑气纵横,这精妙无双的配合,纵是化境高手亦难正面撄其锋芒。
“呃……”
沧溟凌空的身躯猛地一僵,低头看去,胸前赫然已被剑气贯穿,破开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尚未等鲜血喷涌,玄阴气劲已顺着经脉狂涌而入,瞬息之间,便将他身子冻得乌青,体内本欲爆发的浑厚魔功,在这刺骨剑意反噬下登时溃散。 “你……究竟是谁?”
沧溟目中尽是不甘,死死盯着眼前的白衣女子,只见她墨色长发在风中飘拂,眸若寒星,绝美面庞恬淡无波,依旧无言。
素手一翻,长剑锵然拔出,剑尖有血珠坠落,沧溟身形陡然失控,直直向下坠去,罗睺眼见此景,立时化作一道黑影疾掠而出,五指携着幽蓝鬼焰,于半空中霍然扣住了沧溟的咽喉。
“沧溟!你的狗命只能由我来了结!”
罗睺死死瞪着这与自己有血海深仇之人,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快意。
“呵呵……”
劲风激荡,掀脱了沧溟头上的灰袍兜帽,露出了一张可怖面容,其下面颊早已残损不存,正是十年前为钱邵的火铳所伤,他双眼死死盯着罗睺,忽地扯出一抹诡谲嘲弄之色。
“妙怜……我的命……你取不走……不过……我们……很快又能再见了。” 话音未落,沧溟双目猛然暴突,面现黑气,嘴角随之溢出一条浓黑血线,竟是直接暗碎心脉,自绝身亡。
罗睺不禁怒火攻心,随手一甩,将沧溟抛向半空,正欲运起功将其尸身一击粉碎,不料一身玄功彻底冻结,胸前更是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她惊骇万分地垂首望去,却见一点滴血青锋,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从她后背洞穿了前胸,殷红迅速洇透了衣襟。
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罗睺难以置信地回望,只见小龙女已悄然收剑,那双好看瞳眸无悲无喜,平静地不起丝毫涟漪。
长剑无声还鞘,小龙女看也不看颓然倒坠的罗睺,素衣轻转,足尖蹁跹踏落于波光粼粼的湖面,旋即凌波微步,衣袂飘飘,就这般踏水而去,渐渐消隐于苍茫浩渺的寒湖水雾之中。
罗睺口中喷出一口热血,方才透胸一剑伤及心脉,四肢百骸俱已不听使唤,身躯从半空坠落,在残冰水波间沉浮。
便在此生死攸关之际,一缕箫音破空而至,似从烟波浩渺处飘来。
“是碧海……潮声曲么?”
罗睺仰面朝天,听着那熟悉却又陌生的悠扬旋律,恍惚若失,一时忘了胸口剧痛,眼前景象斗转星移,周遭碎冰化作漫天桃花,灰蒙苍穹化作碧海蓝天。 东海仙岛,桃花正盛,崖畔青衫人卓然而立,玉箫横引,一曲碧海潮生随风散入天际。
“小丫头,可解其中意趣?”
曲终,那人回眸,眉宇间挂着三分睨世之笑。
少女年少气盛,只冷哂一声。
“邪魔外道之音,聒噪而已。”
青衫人倒也不恼,反而淡淡一笑。
“好!好一个邪魔外道!那你再听此一节……”
箫声又起,此番却化作湍流暗涌,险绝幽咽。少女悚然一惊,只觉丹田气海搅动起来,于经脉中横冲直撞。她惊骇欲绝,一道寒虹直刺青影,然一式落空,剑锋未及其衣角片缕,玉箫轻点皓腕,反而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剑亦是脱手飞去,深深插于远处的青石之中,剑身兀自嗡嗡作响。
“你心中有恨,故观碧海则怒不可遏,你心中有执,故听潮声则惊骇失魂。他日若得心如古井,澄澈无波,再来听这曲《碧海潮生》,方能领略其中另一重天地。”
青衫人拂袖收箫,说道。
“絮叨许久,又不传我半分武功,当初何必救我?”
少女心头怒意难平,起身抄起长剑,振袖间衣袂猎猎作响,头也不回踏着满径零落残红决然而去。
“妙怜,回来吧!”
青衫人转身淡淡一笑,说道。
少女本欲置若罔闻拂袖而去,然那轻飘飘的一话音里,竟似暗藏着浑厚无匹的内力,震得她双足微麻,再难迈出半步。她咬了咬牙,终是霍然回首,冷冷道。
“要杀便杀,又待怎样?”
“前路漫漫,容我为你卜上一挂可好?”
青衫人缓步踱至一方平滑青石前,自袖中摸出三枚古旧铜钱,随手一抛,但听叮叮数声脆响,铜钱在石面上滴溜溜打转,旋即力尽停歇,错落成局。 崖畔海风依旧,卷落几瓣桃花飘零于古钱之侧,无端生出几分肃杀之气,青衫人原本挂着三分傲世轻狂的眼眸,忽的闪过一抹惊骇。
“地火明夷,光明入地,明夷于飞,垂其翼。主伤主劫,大凶之兆,这命数,当真是凶煞至极……”
“我若信此,早该死在半年前的那个夜里了!什么大凶之兆,纵是前方乃九幽地狱,我也非要蹚出一条血路来不可!”
少女闻言纵声冷笑,再不迟疑,振袖转身,隐入那一片嫣红的桃花阵中。 往事随波消散,罗睺唇角忽地牵出一抹自嘲笑意,胸前血色翻涌,已浸透周遭湖水,映出一片猩红,她眼瞳微散,彻底昏厥过去。
残冰渐融,蒸腾起氤氲水雾。雾霭深处箫音愈近,初时如丝缕横流,而后渐渐声势宏大,正是那年在崖畔青袍人所奏的“碧海潮生曲”。
水声波荡之处,一叶轻舟缓缓拨开雾气驶来,船首傲立一道青影,身侧还侍立一名绿衣女子,只见青衣人玉箫斜引,奇异的是,湖面未融碎冰竟应和着曲律,点点消融散开。
“师父,救她一命吧……”
绿衣女子看着那于湖水沉浮的女子,轻叹一声,嗓音极是娇柔清脆,似能令人听之醒倦忘忧。
“罢了,你先去将沧溟的尸首寻回。”
青袍人低叹一声,身形蓦动,只见他足尖轻点水面,将罗睺自湖水中捞起,手中玉箫轻转,箫尾疾点她胸前要穴,一股浑厚内力随之涌入,立时封住心脉破损之处,又自怀中取出一只碧玉小瓶,倒出三粒晶莹丹丸,于掌心化作药水,喂入她口中。
随即青袍一卷,身影已挟着罗睺,没入那茫茫白雾之中,湖面之上,一抹残红归于清水流波,缓缓消散不见。
————
太湖西山
一叶小舟终是泊岸,芦荻萧瑟处,已有两道人影等候,正是元晦座下的玄鹘,灵鹘。杨清看向二人,只觉此二人气息悠长,皆是武功不俗之辈。
灵鹘目光自杨清面上淡淡扫过,只向钱衔玉拱手一礼,似对她极为尊敬。 “钱姑娘,请吧!”
“他和我一起去。”
钱衔玉微微昂首,皱眉说道。
“殿下那日只应承了姑娘一人,可不曾说要带其他人一起。”
灵鹘眉头一皱。
“哦?那恕我们不奉陪了。”
钱衔玉冷笑一声,倏然攥紧杨清手腕,拽着转身便走。
玄鹘目光转向杨清,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慢着,你此来可是为寻……”
“玄鹘!休要多嘴,若是让她知道了,非把你剁了不可。”
一旁的灵鹘厉声打断道。
“哼……罢了……小子……随我来便是。”
玄鹘闻言背脊莫名一寒,悻悻收口。
“等等!你们要将他带往何处?若敢碰他一根汗毛,你们殿下便休想让我替他办事。”
钱衔玉霍然转身,冷冷说道。
灵鹘沉默片刻,说道。
“钱姑娘多虑了,殿下早料到他会随你同来,已提前为他备下歇脚之处。” 钱衔玉凝视他良久,似要从其中瞧出些许端倪来。半晌,终于转向杨清。 “你先随他去,我自会帮打听龙姐姐下落。”
说罢,她倏然欺近一步,素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物事,借着袖袍遮掩塞入杨清掌心,旋即附耳低语。
“遇到什么要紧的事,便将此物开启。切记,开启时定要闭上眼睛!” 杨清只觉那物事小巧玲珑,不知是何机关,却知她必不会害自己,低声道。 “嗯,你也小心!”
钱衔玉倏然一笑,眉眼弯弯,说道。
“不用担心,本姑娘有自全之道~”
罢了,黄衫飘飘,转身随灵鹘而去。
“请吧……”
玄鹘一脸轻蔑地看向杨清,杨清也不与他多言,紧随其后,二人沿着蜿蜒山道一路上行,沿途岗哨密布,偶有身着玄衣的影鹘卫匆匆而过,见玄鹘皆垂首行礼。
太湖西山幅员极广,峰峦叠嶂间殿阁错落,飞檐斗拱在苍翠中若隐若现,杨清随玄鹘转过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宏伟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有数十重院落。正中央一座主殿巍峨耸立,殿前广场青石铺就,足可容纳千人之众。
玄鹘引杨清至一处院落前,转身说道。
“这便是供外客歇脚,你且在此候着,莫要乱走。”
“你们殿下识得我?”
杨清忽然开口。
玄鹘冷笑一声,说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打听殿下的心思?不过是沾了那姓钱姓丫头的光罢了,若非殿下对她另眼相看,你又怎能进得来西山?”
话音一落,玄鹘身形骤然拔起,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来时那条曲折幽深的山道尽头。
杨清转身回望,只见那小院门首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寒月居三字,笔意清瘦,透着几分孤寒之意。他默然片刻,伸手一推。踏入房中,但见陈设简素,唯有两座一几。
西首墙上悬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正是苍茫太湖俯瞰景色,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轮明月孤挂中天,倒与这寒月二字相映成趣。
然而,当他看向正端坐于座上的二人,身形陡然一震,正是半年前于终南一别后,便再无音信的孟天雄与张莽!
“你……杨小兄弟?”
那两人看清来人,亦是齐声惊呼。
杨清剑眉紧锁,右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剑柄,心中疑云大起,这太湖西山既是魔教总坛所在,他二人既非魔教教众,何以会出现在此地?
“你们……怎会在此?”
“这……”
孟天雄面露尴尬,目光游移闪烁,支吾半晌,终是偏过头去,不敢与杨清直视。
“莫非杨小兄弟也是仙子的入幕之宾?”
张莽却浑不在意,反而咧嘴一笑,神色间颇有几分自得。
杨清闻言,心头蓦地一跳。此刻他口中的仙子,莫非是娘亲的名号……终南仙子?他强行按下胸中翻涌的惊涛,面上不动声色,只冷声追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哪位仙子?”
“自然是那位终南仙子了,杨兄既来到此地,何必装糊涂?”
张莽眼神灼灼,满是回味之色,
“我娘……”
杨清差点脱口而出,却猛然意识到这两人似乎并不知晓自己与娘亲的关系,险险刹住话锋,硬生生转口。
“她也在此处?”
孟天雄点了点头,说道。
“昨夜仙子有言,说今日有要事与我二人相商……莫非杨小兄弟果真收到了仙子邀约?”
“杨兄既能踏入这寒月居,想必也是得了仙子垂青!”
张莽笑得愈发猥琐,索性立起身来,觍着脸凑近一步。
杨清心头渐沉,在这二人面上来回审视,却见孟天雄神色带着尴尬,张莽则是一脸不堪猥琐,似在回味着下流之事,此般情状,让他不由疑窦丛生,开口问道。
“什么紧要之事?如何相商?你们究竟与她……做了甚?!”
孟天雄见杨清面色不善,连忙摆手解释。
“杨兄弟莫要误会,实是昨夜我等与仙子一同修炼玉女心经时出了岔子,仙子说,今日午时来此,为我二人指点疏导之法。”
杨清闻言,心头蓦地一凛,他凝神细察,果然觉出二人吐纳之间,气息阴柔绵长,暗合玉女心经的心法路数,可古墓派绝学向来不传外人,莫说魔教之徒,便是江湖正道也鲜有人得窥个中门径,一念及此,一股寒意自脊背悄然升起。 张莽摆了摆手,旋即一笑。
“孟兄何必如此委婉,看来杨兄未曾得仙子真传,我也就直说了吧,这玉女心经讲的是个情字,要情意通达,方能精进飞速。故而每次行功之前,仙子无不褪尽衣衫,裸身坦荡展露在我二人面前,须得我兄弟轮流把她的小嫩穴射个满满当当,身心尽皆舒畅迷醉之后,方能携手练功……”
杨清听得这番荒唐说法,登时僵立原地,足足过了半晌才缓过神气,他往日从未听娘亲说过,这玉女心经还需旁人互为辅佐,更遑论行功之前还要行那等苟且之事!
“一派胡言!我派心法讲究心念清淡,岂有这等无耻下流的双修邪术?” 孟天雄见状,连忙出言解释道。
“咳……杨小兄弟,此……此间情状,全凭仙子自家心意……你若不欲沾染此道,便请先行离去,莫要扰了仙子雅兴才是……”
一旁的张莽非但不惧,反倒眉飞色舞,眼中尽是得意之色。
“杨小兄弟怕是还不知其中滋味!仙子浑身妙处太多,尤其那处小嫩穴最为绝妙,紧窄烫人,每每都裹得我兄弟二人是魂飞魄散,真可谓是百操不厌。” 说到此处,张莽下意识咂了咂嘴,脸上淫笑更甚。
“仙子这身子最是敏感不过,只需嘬嘬她那对大奶子,甚至还没开始操穴,便会浪水直流……孟兄,我说的可有半句虚言?”
孟天雄在一旁听得是尴尬无比,侧过头去,叹声说道。
“张兄你……唉……杨小兄弟莫要不信……他说的句句属实……你若有此想法……我便厚着脸皮向仙子引荐,求她纳你入幕也无不可……”
杨清恨恨看着这两人,半年前娘亲好心相救,如今敢又吐出此等污言秽语,实是忘恩负义,令人心寒。
“杨小兄弟,你识得仙子的时日想必比我俩长些,不知可识得此物?” 张莽说着,便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枚形制古朴的小巧金铃。
“这是……”
见到这枚金铃,杨清心头一颤,还记得幼时,他曾无数次在娘亲膝畔把玩厮磨此物,其纹路形制他再熟悉不过,怎会认错?可这是娘亲绝不轻易离身的珍贵饰物,又怎会轻易落入这二人之手?
“她怎么会把此物交于你们?!”
“这便是杨兄所不知的了,仙子早有约定,我二人谁伺候得她魂销骨酥,便可得此物一日……只需将之一晃,不拘何时何地,仙子便会一路寻将过来,撅起屁股,任由持铃者将鸡巴套在她的饥渴嫩屄里爽爽内射。”
张莽说着说着,竟是摇头晃脑起来,顺手将小巧金铃在指间把玩,荡出一声脆响。
“还记得那日在太湖湖畔,仙子正与我指点剑招,那边孟兄一时兴起,忍不住轻摇此铃,仙子虽千般羞怯推拒,却终究当场便褪了亵裤,半推半就之间,便委身于孟兄,操到后来,浑身上下都让孟兄给扒了个干净,胸前那对大奶子被顶得上下颠簸翻飞,当真是要甩上了天。”
这番话一点,孟天雄似也忆起那日与仙子于那清波映照处野合的火爆画面,一时抛开顾忌,附和起来。
“说来倒也见笑了,这月余来,每每都是在下本事稍强,压了张兄一头,昨夜张兄可是用尽心思,才讨得仙子欢喜,将此物赠予他手。”
“孟兄谬赞了,在下不过是在操穴之时,每每尽根没入,直抵花心,寸毫余地不留,这才让仙子芳心暗颤情意暗许,亲自将此铃系于在下的手腕之上。” 张莽嘿嘿一笑,得意至极。
“不可能……不可能……”
杨清不禁喃喃自语,连退几步,混乱之中猛地想起,这对金铃中的一枚,分明在少林便已交给了那郭二小姐。他抖着手探入怀中,掏出了那枚娘亲留下的金铃,目光在张莽掌中之物和自己手中急剧轮转,其色泽、花纹果真一般无二。 印证至此,他已是面色煞白,唇齿发颤。
张莽瞥见杨清手中之物,眼中登时迸射出贪婪光芒。
“杨小兄弟竟也有此物,可还记得,半年前于终南山时,我兄弟三人的那桩旧谈,说不得今日便能应验,你我兄弟三人齐上,好生与仙子在床榻之上,较量一番长短深浅!”
“你们无耻!!”
这番一唱一和,终于是让少年忍不住心头邪火,腰间软剑如匹练般卷出。 这二人万没料到他会骤然发难,自知这月余虽享了艳福,内力提升却远不如仙子那般神速,哪敢接招,撒腿就往后堂仓皇逃窜。
杨清立时跃步冲入后堂,入目便是一张巨大软榻,凌乱被浪翻滚,锦褥上湿痕斑驳未干,不知沾染了多少男女交媾后的污秽痕迹。
最为扎眼的,却还是整整齐齐叠放于榻头的数件女儿家贴体亵衣,那一水素白分明就是娘亲最常穿戴的款式,杨清只觉眼前一黑,血气翻涌,喉头已涌上一缕咸腥。
二人对视一眼,各从榻边抓过随身长剑握在手中,两道寒芒同时出鞘,张莽厉声大喝。
“杨小兄弟,再这般苦苦相逼,休怪我二人不客气了!”
杨清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理智,手中软剑绷得笔直,不管不顾地杀向二人。 “孟兄,用仙子教我们的招数对付他!我看他信也不信!”
张莽见杨清剑招狠厉,忙嘶吼道。孟天雄亦觉性命攸关,只得狠心点头。 二人长剑一递一引,身形如交颈鸳鸯,倏忽欺近。剑光似情人低语,缠缠绵绵,正是那招冷月窥人。
杨清目睹此番情状,更是惊骇万分,难道……难道这两个贼子所言非虚?娘亲那这般清雅绝尘的人物,竟真被这两汉子剥去衣衫、肆意轻薄,连同这绝不外传的《玉女心经》,也在床第之间被他们一并连身子讨了去??
不!那花玉楼不也使得这般剑法?他们二人定是投了魔教,方习得此招。 少年心底守着这最后一点执念,挥起长剑朝二人杀去。
————
玄鹘身形如电,正朝西山一临水小筑急掠,陡然间,一道素影飘然而落,拦在了他面前。
“月奴……?”
玄鹘眉锋略挑,沉声道。
“那两人你可都料理干净了?”
“皆已毙亡于我剑下了。”
小龙女淡淡说道。
“好……你来得正合其时,速随我与殿下复命。”
玄鹘满意点头,足下一点便要前行。
“清儿现下去了何处?”
小龙女眸光扫过玄鹘,兀自凝然不动。
“方才之言,你是未听见么?殿下之命你也敢迁延?”
玄鹘面上狞色乍现,凶光一闪。
小龙女皓腕微抬,铿然轰吟声陡然响起,三尺青锋已然出鞘,冷冷说道。 “殿下已亲口许诺,绝不伤他分毫,若今日我不见他毫发无损,纵使拼上一切,必将尔等斩于剑下。”
玄鹘心头一凛,万不料这往日温驯柔顺的月奴,竟会忽然暴发出如此烈性,他面色变了几变,眸中惊疑不定,这贱人自投殿下后,功力便一日千里,今日更连诛沧溟、罗睺两大高手,若自己触其逆鳞,只怕真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也罢……只是你我有公命在身,若贸然违抗,恐难逃重责。”
玄鹘沉吟半晌,终究妥协。
“你当如何?直说便是。”
小龙女蛾眉微蹙,说道。
“平日里也不曾见你缚得这般紧实?今日这般保守扮相倒让人好生心悬,不若如此,你将那裹胸褪与了我,我自带着此物回去复命,殿下见着定能消怒。” 话方说罢,玄鹘已死死盯在小龙女那玲珑起伏的身段之上,热切期盼之意昭然若揭。
小龙女闻言,一双好看瞳眸终是闭阖,长睫微颤,似有万般屈辱涌上心头,犹豫许久,握着三尺青锋的素手攥紧了又松开,许久才听一声清吟入鞘声,藕臂一扬,纤纤玉指探入脑后青丝,轻轻一扯。
一对饱满峰峦登时挣脱束缚,生生胀大了几分,薄纱之下,依稀可见嫣红之色隐隐绽放,纤指再向微微挑开襟口,一截雪色束带被拉扯出来,又将这对极度饱满的硕大奶峰颠出一阵汹涌浪波来。
玄鹘呼吸骤然粗重,目光凝在那对波涛汹涌的硕大双峰上,忍不住低声。 “啧……你这对大奶子瞧着倒愈发招摇了……想必是让那两废物日夜揉捏把玩……啧啧……只可惜屈阴山那老鬼不在……否则让他给你揉上一揉……必然是更加紧挺诱人……”
旋即,她玉臂微扬,那尚存残温的胸衣,便抛飞于半空之中,玄鹘急吼吼一把将其攥住,迫不及待凑至鼻前深深一嗅,暖香氤氲,其间一缕女儿家幽甜馨息更是沁人心脾。
“好香……那姓杨的小子……此刻正在寒月居!记着,就这样挺着大奶子去见他!”
玄鹘似还意犹未尽,发出一阵狎邪轻笑,罢了,几个腾挪便消失在石径尽头。
小龙女紧抿绛唇,眸中隐约一丝寒芒闪过,周身玉色光华乍现又隐,素影一晃,带起一声低沉轰鸣,如烟般消散在苍茫的山林云雾之中,只余淡淡幽香,久久不散。
————
寒月居中,杨清正与二人缠斗,他们习的玉女剑法不过月余,招式虽好看,又如何敌得过杨清?
剑光翻飞间,杨清一式素问九转,逼得二人连退数步,剑势再起,眼看剑芒便要洞穿张莽咽喉。
忽地,一道银光乍现,正正撞在剑身之上!
杨清顿觉手腕剧震,虎口一热,长剑登时握持不住,脱手跌落于地。
“你二人先退下,我有话要与他分说。”
一道清冷嗓音仿佛从虚空传来,人尚不见踪影,语声却已先一步穿透入耳。 孟张二人闻言收了长剑,彼此对望一眼,转身退了出去,杨清心头一凛,猛地转身望去,不知何时,那道素白身影已悄立身前。
眼前容颜依旧绝色无瑕,清冷如月下霜华,气质端凝孤绝……少年心中一喜,暗忖娘亲这般故旧形容,先前那二人所言,定是诓人鬼话,只是他这念头方起,目光掠过秀白雪颈之下,却骤然凝住。
只是那素白绸衫之下似未束胸衣,浑圆起伏之处将绸衫顶起极为惊人的丰盈弧度,犹自微颤滚溢,那单薄素衫之下,两抹嫣红隐隐透出。
目睹此番情状,杨清只觉心头已然凉了半截,难道……方才二人所言……是真的!?
“不知这般模样,可入得了你的眼?”
不待他作声,冷冷语声响起,一双美眸淡漠至极。
杨清艰难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瞧那丰盈曲线,只将目光投向那张绝美脸庞,嗓音微颤。
“娘亲……为何你会在这里……”
“此事与你何干?”
小龙女神色波澜不惊。
“娘亲,孩儿有许多话想与您说。”
杨清忍不住向前挪了半步,说道。
小龙女眸光如电,登时将杨清定在原地,冷冷道。
“还有何话可说?方才那二人想必已对你说了许多。怎么,莫非你也生了与他们一般的心思??”
杨清垂首怔然,默然半晌,说道
“孩儿断无此等大逆之念…………”
“有无此意,你心中自然清楚。只是我来此处,原不是为了见你。”
小龙女悄然转身,小龙女悄然转身,款步至榻前坐下,俯身褪去足上罗衣轻履,露出一双如霜似雪的玉足,便这般漫不经心地悬停于青砖上。
望着那双纤尘不染的玉足,杨清心底忽然翻涌起阵阵绞痛,他猛然仰起头,目眦欲裂道。
“若真如那两个贼子所言,是他们毁了娘亲的清白,何不让孩儿去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我又如何能提升功力,突破化境……还记得那夜么?我本有意引你与我逆伦交媾,同修此道,谁知你这般怯懦不堪,倒白费了我一番心意。” 伴着这绝情冷语,她周身忽地腾起一股森然剑气,寒意透骨,赫然竟是《玉女心经》第九段的修为!
少年心头一惊,原来……她那晚……而如今……竟皆是为了冲破化境关节? ……他却仍似不信,咬牙说道。
“可……那爹爹呢?娘亲说好要等他三年的……”
这番话仿佛触探到仙子心底隐匿忧思,那双好看瞳眸中似有水光飞快地一闪,旋即被一抹幽沉冷意吞噬,不屑说道。
“三年?……笑话……我已为他守节十六年,竟还要我等三年么?”
见她对那苦守了十六年的生死痴恋竟弃如敝履,少年更是心如刀绞,切齿责问。
“娘亲……你莫非是受什么人胁迫?”
“我功力已复巅峰,世间谁又能胁迫于我?”
说着,小龙女嘴角已然泛起一抹冷笑。
“娘亲……”
杨清痴痴地望着她那绝美却冰冷的侧颜,喉头哽咽,双目已是一片通红。 “收了你那副哭哭啼啼的作态模样,教人平白生厌,以后莫来见我,否则我休怪剑下无情了!”
小龙女冷喝一声,无情截断了他的话头,长袖猛然一拂,直让杨清踉跄连退数步。
话到此处,杨清终是心如死灰,怔然无言,廊外忽有铃音脆响,悠悠传入。 “可曾听了,定是那两位在催了。”
小龙女眼波流转,目光落向门外等候的两道人影,神色忽而转柔。
这轻轻巧巧的软语钻进杨清耳窝,直刺得他心肝发颤,事到如今,方才那二人所言,只怕真是一字不假,他喉头一哽,手指颤颤从怀里摸索出一枚小巧金铃来。
小龙女眼波扫过金铃,似笑非笑。
“你可是改了主意,欲与他们一道来消受于我?如此倒也无妨……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么?”
少年猛地抬头,双目已然赤红,手腕狠狠一扬,将手中物什狠狠掷下,金铃骨碌碌滚跳着,一路跌撞,恰好碰在小龙女裸白嫩足旁边,兀自嗡嗡震颤着余响。
“就算孩儿心思如何不堪,也绝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只道那天以后再也没见过娘亲便是……”
罢了,拾起长剑,决然转身离去。
小龙女眸光落在那枚金铃之上,水光倏然一盈,决堤欲坠,汹涌心绪在胸中盘旋冲撞,却终究被层层压下。
她缓缓弯下腰,素纱罗裙堆叠出惊心动魄的腰臀弧度,纤纤玉指探出,轻轻一勾,便将金铃拾起,握于掌心之中,美眸微阖,似体察着其中少年胸怀余温……
“杨小兄弟,如何?仙子可曾应允?”
孟天雄见杨清面色愤然走出,急切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追问。
杨清也不理他,强提起一口真气,身形倏然急进数丈,已至廊角门头处,终是不忍回首一看,咬了咬牙,终于决然离去。
“哎呀……别管他了,我们先进去再说,想必仙子已是饥渴难耐了”
张莽色急无比,拉了孟天雄已往里闯去。
杨清步履蹒跚,独行于石阶之间,浑然未觉沿途影鹘卫岗哨彻底散尽,来时的热切心意彻底沉寂下来,只觉脚下之途,亦是心路迢迢,恍如一条通往万念俱灰的绝路。
不知多久,竟已是行至太湖水畔,只见眼前烟波浩渺,碧水微澜,极目之处,但见水天一色,浑无边际。
方才不久听得淫言浪语犹在耳畔萦回,搅得他五内如焚,莫非娘亲她……当真便是那般耽溺欲念、贪恋皮肉之欢的放浪之人?
“可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少年猛地攥紧双拳,男欢女爱于旁人许是寻常,独独于他母子之间,却是触碰不得的鸿沟天堑,伦理纲常在前,情念再深,妄动分毫便是天理不容。
“呵……她说得对,这一切与我又有何干系?”
一声极尽自嘲的苦叹溢出唇边,他木然俯身望向粼粼湖面,只见水中倒影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哪里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鲜衣意气。
寒月居,暖帐低垂。
小龙女端坐榻旁,面前四只不安分的手掌方欲触及胸前那极度饱满的硕大峰峦时,却见她玉腕轻舒,一股浑厚力道悄然荡开,将身前两名欲行轻薄之举的男子轻轻推开寸余。
螓首微抬,一双好看瞳眸睨向窗门之外,见那道人影已然渺然消失,心中悬石终是落地,不由轻叹一声。
“两位郎君,且请稍待……”
“仙子何要事么?”
一人探问。
“莫非嫌我等礼数不周?”
另一人亦是不解,火热目光犹自凝在那清冷绝尘的面容上,仙子此来没束胸衣,显然是有意勾引自己,缘何此刻忽然抽身离去?
“二位盛情厚意,龙女铭记在心,只是此刻尚有使命在身……”
语毕,她盈盈起身,从床榻旁叠放齐整的衣物里捻选出一条素白裹胸束带。 “也罢,既是仙子有命,在下自当遵从。只盼仙子……快去快回。”
孟天雄面上掠过一丝焦躁,沉凝片刻,妥协说道。
“嘿!也罢!待仙子归时,在下定要尝尝内射仙子屁眼儿后庭的滋味!” 张莽碍于仙子威仪,也只得强自按捺,说道。
“方才允诺二位之事,龙女绝不敢忘。”
小龙女面上波澜不起,只淡然应道。罢了,背对二人屈身蹲下,一双秀美足丫已隐入袜履之中,藕臂轻舒,仅闻窸窣轻响,转瞬间周身已收拾得严整密实,再窥不见半分春色。
“并非龙女背弃约定,只是此物却需收回。”
待她重新立起时,纤白素手忽如兰花绽放,虚空一引,叮铃一声脆响,张莽怀里的那枚小巧铃倏然离带飞起,素手娴熟地将其佩挂于皓腕之上。
她双目微阖,默运玄功,周身如玉肌肤立时泛起晶莹薄霜,旋即冰屑碎裂滑落,周身尘埃散尽,只余下萦绕在侧的淡淡清寒之气。
罢了,身形蓦然一动,竟直接施展夭矫空碧,化作一道流光掠出寒月居,转瞬便没入苍翠叠嶂的远山之中,徒留两个心怀不甘的男人,兀自对着空寂门窗发怔。
湖水幽幽,深不见底。
杨清痴痴望着那碧波荡漾,只觉屈辱难熬,倒不如就此沉入太湖之中,溺毙这一腔错付的痴念,彻底斩断这情孽缠身之苦,图个一了百了罢了。
死念既生,他向前微倾,竟真向着那能将一切埋葬的碧水中坠去。
噗通一声!
水花飞溅,湖水倒灌入耳鼻之中,杨清四肢不作半点挣扎,任由暗流将自己拖向幽暗深渊,耳畔的激荡水声渐渐转为死寂,肺腑间已渐渐传来如刀绞般的窒息感。
意识渐渐涣散之际,忽地,有一抹淡淡光晕自上方穿透层层水波,如利剑般直射而下。
那光华温润如月,竟将周遭黑暗点点驱散,杨清勉力半睁开双眼,凝眸望去,但见头顶水波荡漾间,一颗龙眼大小、晶莹剔透的圆珠正徐徐沉坠而下,那珠子散发著幽幽清芒,所过之处,水波竟自动向两旁分波退避,溢出一串串澄澈清气。
“是避水珠……”
少年心头大震,在那扭曲水波尽头,他仿佛隐隐约约看到岸边,正茕茕孑立着一袭白衣、清绝孤冷的绰约倩影。
这一眼,直教他原本已如死灰的心底骤然生出万丈波澜,少年心念斗转,求生之念猛地压过死志,探手一把将那避水珠攥入掌心,衔于口中,双臂奋力一划,循着那道光芒直冲水面而去。
待他重归岸边,待踉跄站定,茫然四顾,四下里却是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娘……娘亲……”
杨清紧紧攥着尚存余温的圆珠,嘶声唤道,回应他的唯有湖面上浩渺烟波与穿林而过的萧萧风声。
他孑然独立,胸中气血翻涌,久久难以平息。他绝决死志被这般生生打断,又经这湖畔冷风一吹,心底忽地生出一股孤高傲气,暗道。
“你可是认定我是个怕死之人?好,你既绝情至此,我偏要好好活下去,活出个顶天立地的模样来,好教你看个明白!”
一念及此,他猛地抬起头来,望向那苍翠西山,眉宇间死气为之一扫,透出几分坚毅决断。心下计较已定,忽又想起同行至此的钱家丫头。她此番来此,想必亦是身负要紧之事,眼下还是需得先去寻她,免得遭了魔教贼人的毒手。 ————
临水小筑,清幽无比。
元晦独坐垂钓,一竿斜斜垂入碧水,浮子纹丝不动,似钓非钓,倒像是与这湖光山色对弈,远处两道身影已踏着石径而来。
灵鹘止步叩首,低声禀道。
“殿下,钱姑娘带到了。”
元晦并不回头,手腕微沉,漾开一圈涟漪,这才缓缓起身,转身时面上已挂起温雅笑意。
“衔玉,你终于来了,一路辛苦了。”
钱衔玉并不打算与此人寒暄,单刀直入。
“我爹爹当年,可真是那沧溟亲手所杀?”
元晦眉梢轻挑,似赞似叹,他负手踱了两步,方道。
“不错,当年沧溟与我等共建圣教,他不愿受我等掣肘,又不好公然翻脸,故而假托解救之名,于皇城司中趁乱将令尊击杀,自此,千机连环锁再无人可解。”
钱衔玉冷笑说道。
“千机连环锁霸道无比,你又是如何活到现今的?”
“呵……告诉你也无妨。不过是本王体质异于常人,又有高人日夜灌顶护持,这才苟活至今。”
元晦轻蔑一笑,说道。
“哼,算你命大。若非我爹爹将千机连环锁的威力削弱了几分,你怕是早化作一具枯骨了。”
元晦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叹道。
“你们钱氏一族的机关术法确是精妙无双,可惜只由你这一脉传承,否则这些年,我早寻到解法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今日请衔玉来,正是为了此事……”
钱衔玉抬手截住话头。
“慢着……在这之前,我有一个问题问你。”
“但说无妨,只要我知晓,无不可言。”
钱衔玉眸光微凝,一字一顿。
“龙姐姐……可在此处?”
元晦一怔,随即坦然点头。
“我如何能信你?”
元晦笑意幽深,转身望向湖心。
“你若不信,便在此与我等候片刻,稍后便知了。”
钱衔玉索性不再理他,抱臂立于一旁,目光投向远处烟波浩渺的湖面。元晦亦不再多言,负手静候,只余钓竿斜倚石畔,随风轻晃。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分,远处芦苇丛中忽有鹭鸟惊飞,一道灰影踏波而来,足尖点水,三两起落便至近前,正是玄鹘。
“月儿怎没和你一起来?”
元晦见他孤身一人,眉峰微蹙,似极为意外。
“她……她……去见那杨姓小子了。”
玄鹘闻言,便即双膝跪地,叩首涩声道。
“哦?你没告诉她我在此处候着吗?”
元晦目光微寒,冷笑道。
“说了……可她似是动了真怒,属下不敢与她争执。”
玄鹘身子一颤,连声道。
“废物……滚吧!”
元晦衣袖一拂,冷冷说道。
玄鹘慌忙从怀里摸出一方物事情,双手高高捧起,颤声道。
“殿下,她虽不能即刻前来,却命属下将此物交于殿下过目。”
说罢,展开那物,竟是一套素白似雪的女儿家贴身亵衣。钱衔玉在一旁瞧得真切,顿时美目圆睁,满脸惊骇之色,失声道。
“这是龙姐姐的东西?……你们所说的月奴就是龙姐姐么!”
“衔玉,你现在可相信了?”
元晦唇角勾起一抹玩味之意,说道。
“……不过是一件衣物罢了,又能说明什么。”
钱衔玉强自镇定,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龙姐姐何等冰清玉洁之人,怎会容人近身取走这等私密之物?
“你所虑倒也在理,不过,我想她不久便会来此复命。”
元晦似是看透她的心思,轻笑道。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衣袂破空之声骤起。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素影翩若惊鸿,自林间飞掠而来。来人白衣胜雪,容颜清绝,正是小龙女。
“龙姐姐!果真是你!”
钱衔玉见状,心头陡然沉了下去,急忙抢步上前,一把攥住小龙女微凉素手。
“衔玉,是我。”
小龙女眸光微动,神色却依旧清冷,只轻轻颔首道。旋即只见她低垂螓首,身姿曼妙,对着元晦竟是敛衽盈盈一拜。
“月奴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见这般孤高冷清的人物竟甘愿俯首称奴、自降身段,一旁的钱衔玉更觉不可思议,直急得险些跳将起来,脱口呼道。
“龙姐姐,你……”
话音未落,却被元晦含笑截断。
“无妨,妙怜与沧溟二人,你可都处置妥当了?”
小龙女面上殊无半分波澜,淡淡答道。
“不负殿下所托,二人已尽数伏诛。”
此言一出,钱衔玉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骇然道。
“龙姐姐!你……你竟当真把沧溟给杀了?!”
元晦微微一笑,负手道。
“衔玉,你们女儿家许久未见,且去阁内叙旧罢。我若在此处,有些体己话,月儿反倒不便开口了。”
钱衔玉转眸望向小龙女,见她略一颔首以示应允,当下不再多言。二女并肩而行,衣袂交叠,径直朝那掩映在苍翠林木的阁楼缓步走去。
小阁之内,唯余几缕残香在青铜鼎中袅袅轻散。
钱衔玉反手合上木门,将隔窗的湖光水色尽数掩去,这才霍然转身,紧紧捉住小龙女的腕子。
“龙姐姐,现下并无外人,你同我说句准话!那姓元的到底对你使了什么卑鄙手段?还有那贴身衣物,难道你真的……”
钱衔玉满心焦急,问道。
小龙女只是垂下眼帘,避开少女的急切目光,良久,终是转过身去,唯留一道清冷孤寂的背影。
“衔玉,莫要再问了,无人逼迫,皆是我自愿为之。”
“我不信,龙姐姐,你看着我说!”
钱衔玉急得猛一跺脚,抢步绕至她身前,那琉璃芯片之下,一双明澄如镜的眸子死死盯着对方,似要生生剥开这仙子重重伪装的躯壳。
小龙女反身缓缓踱至窗台前,望着窗纸上透出的斑驳树影,幽幽叹了一口气。
“衔玉,我只要你回去见了清儿,便替我转告一句,就说……我们尘缘已断,莫要再四处苦寻了。”
钱衔玉怒极反笑,叱道。
“这等诛心之言,你教我如何开得了口!好,你不说,我便不给那姓元的解开千机连环锁,反正爹爹的血仇你替我报了,大不了我与他同归于尽,权当报了龙姐姐的恩情,好过看你受这等折辱!”
说罢,她眼眸圆睁,霍然转身,探手便要去拉那两扇扇木门。
“站住!”
小龙女身形如电,白袂轻闪,已然挡在门前。只见她探出两根葱白玉指,立时搭在少女神门穴上,一股阴柔内力透体而入,顿时令钱衔玉半边身子微感酸麻。
仙子凝视着钱衔玉,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
“衔玉,这一回权当是我求你了……若不解开他身上的千机连环锁,此前我的种种苦心,便当真要全盘化作泡影了。”
“龙姐姐,你究竟有何隐衷?若真个身不由己,杨清那边我自有法子搪塞过去,也免得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钱衔玉秀眉微蹙,眸光流转。
此话一点,小龙女想起方才亲子投湖自尽的画面,心中又是一阵隐痛,终是幽幽一叹,素手轻抬,指尖拂过钱衔玉身侧,封禁立解。
“罢了……衔玉,我素知你心地通透,绝不会负我所托,我这便将往事讲于你听了。”
旋即牵其衣袖,引至椅边落坐,将往事娓娓道来……
钱衔玉听罢,一掌拍在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难怪如此……只是那姓元的贼子行事竟这般卑鄙无耻,当真枉披了一张人皮!”
“你且按捺些。此事你听过便罢,万万不可向清儿透露半个字。他性如烈火,又是极重情义之人,若是教他知晓了其中原委,定然要不顾一切地寻仇,反倒害了他性命去。”
小龙女秀眉微蹙,柔声叮嘱道。
钱衔玉虽是满心愤懑,但见小龙女神色凄迷,只得强压怒火。
“是,衔玉谨听龙姐姐吩咐便是。”
“你且安心去为他解开千机连环锁,今日只要有我在此,便无人能伤你们分毫。”
小龙女微微颔首,轻摆素手。
钱衔玉依言起身,迈出两步,脚下却是一顿。踌躇片刻,终是转过身来唤道。
“龙姐姐……衔玉心中,其实还有几句话不吐不快,万别怪我多嘴。” 小龙女似是早有所料,幽幽叹道。
“你是想说清儿么……”
钱衔玉定定地望着眼前这张清丽绝俗的容颜,正色道。
“龙姐姐冰雪聪明,想必他的一片痴心,你也早就看在眼里了吧?”
小龙女闻言芳心大震,明眸中破天荒地闪过一抹惊色,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这娇美少女。
钱衔玉却是不避不躲,迎着她的目光傲然道。
“这有什么说不得的?师徒也好,母子也罢,左不过是一副皮囊、两道尘缘。龙姐姐乃世外神仙般的人物,当年既敢破那师徒之防,如今又何苦要去受那世俗礼法的羁绊?”
小龙女默然不语。恍惚间,她忆起当年与过儿冲破礼教、结为连理,所受所指亦是不少。
可……那终究只是师徒名分。而她与清儿却是割不断的血脉之亲,想到此处,冷波黯然,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名分可抛,礼法可废,唯独这十月怀胎的骨血之亲……终究是断不开的。”
钱衔玉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龙姐姐,衔玉斗胆只问你一句,若杨清与你并无血缘羁绊,你……可愿与他长相厮守?”
“我……”
小龙女绛唇微启,素来古井无波的绝美容颜上,竟罕见地掠过一丝凄迷无措,是半个字也答不上来……可倘若当真如此,那过儿又该如何自处?
钱衔玉心思剔透至极,只观她神色,便知其心中症结所在,当下冷笑说道。 “龙姐姐定是顾念着神雕大侠。呵……他明知此番纠葛会陷你于万劫不复,竟也安然受之,估计是有那郭二小姐陪着,早将你抛之脑后了罢!若是换作杨清,莫说为全龙姐姐名节,便是有人胆敢取姐姐一根青丝相挟,我敢说他只怕立时便横剑自刎,决不令你受此等煎熬!”
听闻此言,小龙女心头大震,眼底迷惘更甚。不禁浮现出襄阳城头、临安大内,清儿两次浴血奋战、舍命相护的惨烈光景。那等生死相托的痴绝情意,较之过儿那十六年的苦守长思,竟似还要浓烈几分。
更遑论西湖密藏之中,他为求两全,竟挥剑自残,当时种种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当真是惊心动魄,柔肠寸断,这般至纯至性的深情,便是铁石心肠,也该化开了吧。
钱衔玉见她目光迷离、神思不属,语气愈发笃定。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踌躇的?但教两心相悦便是,何惧满天下悠悠之口?”
“过儿他定有我所不知的苦衷,有那郭二姑娘陪着他也好,我这般不洁之人,本不值他白白等了我十六年,如今种种,能为他寻的一线生机,本就是我心之所愿。”
小龙女长睫微垂,敛去眸底的水光,低声道。
“况且,清儿他从未吐露过半句心意,这为世俗所不容的骂名,我纵是粉身碎骨也不惧,却如何忍心让他去背负这等重担?衔玉你休要再议,我心意已决,此生别无他求,唯愿护他一世清名罢了。”
钱衔玉闻言登时怔住,呆立半晌,终是忍不住暗地里一跺脚,在心中连连啐道。
“这个傻子当真是一个字都不曾没说过么……”
小龙女轻敛衣袖,长身而起,绝美容颜中透着说不尽的沧桑萧索。
“衔玉,倒叫你平白跟着烦心了。如今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我与清儿终究是有缘无分,注定要天各一方,他正值大好年华,往后江湖路远,假以时日,或许那些痴念……迟早会与这太湖云烟一般,随风散了便好。”
言罢,她复看向衔玉,眸中添了几分温煦恳切。
“往后的日子你但能如此照拂他一二,我也便能安心了。”
钱衔玉听闻此言,慌忙避开注视,螓首微垂。
“哎呀,龙姐姐休要多想……我、我不过是念着他曾多番相助于我,这才想帮帮他罢了……”
小龙女微微颔首,撩起耳边几缕发丝,更显清寂幽远。
“纵无情爱,清儿能得如衔玉这般的红颜知己,应是足慰了。”
“哎……如此说来,待会儿与他见了面,我当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钱衔玉幽幽一叹,说道。
“到了山前自有路,你定有办法,我们走罢……”
小龙女伸出素手,轻轻携起少女的柔荑。
钱衔玉脚下却不稍动,反手握住她的腕子,一咬牙道。
“龙姐姐……我私心想着,总得替他成全些什么才是!”
小龙女微微一怔,方欲动问,却见少女已踮起脚尖,凑到她耳畔,吐了一番言语。
“这……这怎可如此?”
饶是小龙女此刻心若冰雪,听闻钱衔玉这等闻所未闻的荒唐主意,仍是不禁心神大震,一双星眸大大睁圆,满是惊愕。
钱衔玉摇了摇她的衣袖,软语央求。
“龙姐姐,此番一别,山高水长。您便当是大发慈悲,给杨清留下一线念想罢……这一路走来,他终归是太苦了些。”
小龙女贝齿轻咬樱唇,眸光流转间挣扎良久,终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螓首,应道。
“嗯……全凭衔玉做主便是了。”
说罢,二女并肩一齐往门外走去。
方一推门,便见元晦负手立于阶下。他神色闲适,似是早在此等候多时,见二人现身,便微微一笑
“二位可是叙完旧了?”
钱衔玉美目满含嫌恶之色,狠狠剜了他一眼,冷笑道。
“哼……你这贼人倒沉得住气,竟不问问我们在里头合计了你什么?” 元晦浑不在意地拂了拂衣袖,朗声笑道。
“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我自不挂心。在此等候,只为讨衔玉一句话,我身上这千机连环锁,你究竟是解,还是不解?”
钱衔玉下巴微扬,傲然道。
“解自是能解,不过你须得替我寻几样稀罕物件来做引子。若是寻不到,那便恕我无能为力了。”
元晦闻言大笑,说道。
“衔玉但说无妨,便是天上的龙肝凤髓,我也定能为你寻来。”
钱衔玉伸出三根白皙的葱指,一字一顿说道。
“我要三物:其一,软玉脂髓;其二,七窍玲珑母模;其三,雪蚕冰丝凝胶。”
此言一出,元晦面上笑意微收,长眉不禁一挑,目露疑色。
“我虽不通机关术法,却也听得出此等物件……似与千机连环锁并无干系罢?”
钱衔玉美目一横,毫不客气地冷叱道。
“你管得着么?你既有求于我,便是要黄金万两,你也得乖乖双手奉上!你只说有没有罢,若能凑齐这三样,我自保准将你的千机连环锁卸个干净!” 元晦被她这般顶撞,竟也不恼,当即衣袖一挥,沉声喝道。
“好!爽快!玄鹘!你即刻去库藏走一遭,半个时辰之内,务必将这三样东西取来呈来。”
玄鹘躬身领命,身形一晃,掠入苍茫翠山之中。
见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钱衔玉撇了撇樱唇,忍不住讥嘲道。
“呵……不愧是魔教,在江南地界搜刮了几十年,这等千金难求的稀罕物事,对你们来说竟这般容易。”
元晦轻笑一声,目光倏地定在少女脸上。
“那都是沧溟所为,黄白之物于我本无用处。倒是衔玉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于我眼中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钱衔玉心下一凛,骇退半步,缩到了小龙女身后,警惕说道。
“你……你这话是何意?”
小龙女上前小半步,轻叹道。
“还请殿下高抬贵手,莫要强人所难。”
元晦温颜一笑,柔声道。
“月儿多虑了,这世间之人,我自有不同的待法。于你,是我倾心相顾的挚爱……”
他顿了顿,神色一正,目光越过小龙女,郑重看向钱衔玉。
“衔玉这般机变无双的大才女,我自愿筑黄金之台,以国士之礼相待……” 钱衔玉自小龙女肩头探出半个脑袋,毫不领情地冷哼道。
“呸!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想让我替你卖命……那是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遭了这番没脸的抢白,元晦也丝毫不恼,深邃目光在少女面上略一停顿,随即便收了回来,淡然道。
“也罢,人各有志,我绝不强求。”
说罢,他转而看向小龙女,重又换上那副温润闲适的神气,悠然道
“今日风和日丽,太湖水暖。月儿,你且陪我去湖畔垂钓罢。至于衔玉姑娘,悉听尊便,自处便是了。”
“慢着!你既要垂钓,何以在这周遭布下这许多侍卫?莫不是在解开千机连环锁后,欲谋害于我?”
钱衔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眼光极其毒辣,早瞥见这小筑外的奇花异石间,影影绰绰伏着无数气息绵长的高手,估摸着皆是此人的扈从侍卫。
元晦回首一笑,说道。
“衔玉姑娘当真聪明,既如此,我今日兴致大好,便索性大度一回,尔等都听着,今日赏你们一日逍遥,各自去姑苏城中寻乐子去,明晨再来候命!” 林间落叶未动,暗处已传来山呼海啸般的低应。
“谨遵殿下之命!”
————
不知几何,罗睺终于悠悠醒转,发觉自己躺在一片湿软的青草地上,她心下一紧,急忙侧首望去,只见一老者身披青袍,双鬓已然全白,眼角刻满风霜烙印,眉宇间的不羁豪迈却未曾稍减半分。
罗睺欲要撑起身子,胸前伤处一阵抽痛,不由蹙紧双眉,唇边渗出缕缕血丝,青衣老者默然转身,望着湖岸随风摇荡的苇草,苍然说道。
“妙怜,十年过去,不想你怨念依旧深重若此。”
“苏妙怜十年前就死了,活着的,只是罗睺!”
罗睺恨恨说道。
“罗睺……暗星蚀日,逆乱天罡,这名字是要将你永世困在暗影之中么?” 青衣老者负手观湖,一声低叹。
“当年在襄阳时,你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时,可曾料到有今日?”
罗睺眼中恨意愈盛,说道。
“世间缘法,自有其数,那时非是为师不帮你,这本是你命中注定的劫数。更何况,是你当年不听师命,执意要出走桃花岛。”
“好!好!好!想必你早窥得天机,知道我会落得这般下场,今日又何必前来搭救?”
罗睺一声狞笑,竟不顾伤势强提内力,一爪裹挟着幽蓝劲风直挥过去,忽地,旁侧一道绿影掠来,兰花拂穴手迅捷如电,点在她胸膛之上,罗睺登时是动弹不得。
抬眸看去,只见一绿衣女子立于近前,她气质淡雅宜人,姿容丰神秀美,颊畔一浅浅酒窝,相较十年前,更添几分如玉温润。
罗睺目光一厉,沉声喝道。
“师姐,你的功夫既已这般高绝,不如你我联手杀了他,归附圣教一起过快活日子,总比困在那桃花岛强上百倍!”
“师妹,你入魔了。”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叹道。
“哈哈……你的灭门大仇早得以了结,自可在桃花岛上安稳度日,又怎会明白我心中苦楚!”
罗睺厉声长笑,神色中满是怨毒。
青衣老者终是转过身来,眼神骤然凌厉。
“今日救你,是上天再给你一次回头的机会,东海景物应是不改当年,你若肯放下执念,随为师回去,自会证得自在,若依然执迷不悟……”
“要杀我动手便是,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罗睺不待他说完,便冷笑截断。
话音未落,老者身影如电疾射,探出一只枯瘦大手,虚按在她天灵百会穴之上,浑厚玄功猛烈运转起来,直让罗睺青丝乱飞,神色痛苦扭曲,却仍是倔强瞪着眼眸,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忽地,他神色一凛,陡然变掌为爪,实实按在了罗睺天灵穴上,指尖真力一吐,只见罗睺顿时面庞血色尽失,身躯一软,立时昏厥过去,一旁的女子连忙抢上,将她轻轻扶稳。
青衣老者低声一喝,手掌虚抬,竟从罗睺天灵穴中生生引出一道诡异血芒。 “原是这等邪法……难怪……”
他盯着那妖异赤芒,眼中寒光一闪,指尖灌注真力屈指一弹,那道红芒应声崩散,彻底消融于无形。
“罢了!”
青衣老者眸中闪过一抹复杂,再次按在罗睺头顶,真气激荡,正是《九阴真经》中的移魂大法!
太湖风起,带起草浪层层翻动,芦苇叶簇簇作响,待苏妙怜醒转凝神,眸中一片茫然,仿佛遗忘了许多前尘旧事。
“师父……师姐……这是哪里?师父……你怎这般见老了。”
苏妙怜只见面前立着两道熟悉人影,正是东海仙岛的师父师姐,不由喃喃问道。
“师妹,你闯入桃花阵重伤垂危,沉睡了整整十载。如今师父已为你了却仇怨。”
那绿衣女子微微一笑,说道。
“他……已让师父诛杀了么?”
苏妙怜双眼圆睁,难以置信。
“将尸身指给你师妹看看吧。”
青衣老者淡然说道。
“师妹随我来,就在前面。”
绿衣女子上前扶起苏妙怜,往岸边走了几步,拨开浓密芦苇丛。只见一具尸身在水中载沉载浮,半张面目虽狰狞模糊,却依稀看出正是昔年灭了栖霞剑宗的仇人模样。
苏妙怜嗓音哽咽,眸中已是水光盈盈,回首看向老者,终是忍将不住,清泪横流。
“师父……徒儿错了!”
青衣老者望着眼前这张绝美依旧的疲倦脸庞,心底无声长叹,移步上前,伸出手臂将徒儿揽入怀中,宽大青袍袖摆,悄然遮住了她簌簌颤抖的肩头。
一叶小舟荡去,幽幽箫声随风浮起,穿透湖面,如那拍岸潮汐,层层叠叠,浩荡无垠,宛若要卷尽这红尘俗世的所有爱恨恩仇,一同归于那沧溟永寂的烟波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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