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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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刚毕业，留在上海工作。

因为本科学的设计，毕业那会儿设计行业不景气，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又不想跟其他同学一样做些其他工厂里的活。

于是当时在徐汇一个小工作室里做助手。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给婚纱影楼p图。专门接一些档次不咋地的摄影集，大多是一些老夫老妻，或者是贪便宜的贫苦夫妻，都没什么钱。去找大影楼拍一套就得一两万，但是一些便宜的影楼四五千就能搞一整套。

这些便宜的影楼通常没有专门的修图师愿意留着，因为的确不赚钱。于是这些活就扔给我们这些小工作室里。

当时工作室屋子在地下室，就很像前段时间电影寄生虫的那个屋子。特别潮湿。特别昏暗。还经常断电停水。

当时老板一般都不在，就我一个人在狭窄昏暗的地下室里p。每天任务都特别重，一张图五块，老板还要抽走一半，但我不愿意将就乱p。每次看着这些农民、民工、上岁数的老头老太，他们那张皱纹横生、害羞又故作镇定的脸，我就不想给他们胡乱做工。这拍一次结婚照，可能就要他们两个月的工资。于是我每次都给每张照片花最细最精致的调整，把那些苦难和挫折的纹路带走，用上我曾经学过最好的技术和操作。那些时刻，我好像找到了自己难得的价值。

那时候经常对着电脑一天，到晚上算一算就挣了七八十。本来将就将就日子也过去了，可是我又是特别爱面子的一个人。当时毕业半年积蓄就七八千，恰逢大学同学结婚。

我心想红包不能太少，去趟婚礼给兄弟包了三

千。结果回来女朋友没给我好脸色。

肯定没人料到那个时候的我还有女朋友吧。

我女朋友学产品设计的，特别漂亮，但是跟我一样家里都贫困。不过我是农村孩子，她好点，起码是个城里姑娘。

那时候我每个月都给她五百，随她买点什么。我自己吃喝花六百，多的四五百带她下两次馆子。很多人无法想象一个人一个月花六百是什么概念。上海物价贵，一碗麻婆豆腐盖浇饭就要十几块，所以我连快餐都经常买不起。

早上三个馒头，一块钱，中午一包泡面或者一份快餐，不超过十块。晚上把早上剩下的馒头用工作室微波炉加热，加点榨菜丝吃掉。我胃不好，不喜欢吃太辣的东西，但是那时候回隔三差五买辣条什么的，因为辣条有味，就馒头最不错。还有的时候实在饿得难受就早点上床睡觉，幻想着第二天早上加个包子，慢慢睡着了就不饿了。

带女朋友去下馆子都是我每个月最开心的时候。两个人吃不起大餐厅或者西餐店。就找个路的火锅店炒菜店烧烤摊啥的。

她知道我没钱，每次都不点。我装阔气，跟她说

“你要吃什么，肘子吃么，羊肉吃么，要不来个大龙虾？“

其实我知道真的点个大龙虾我们这个月就没办法见第二次面了，但是我也知道她肯定不会真的说要吃大龙虾。

你说现在想想多心酸。

有一次我们逛街路过一个皮包店，她看着橱窗里的一个皮包，我看着就知道很贵，包上的标签看不清数目但是在四位数以上。店的装潢现在想起来普通但是对于当时的我而言简直奢华的不敢去看。

我看着她的眼神我说话的声音都抖了，我颤抖地问她”喜欢吗，买一个送你？“

她看了十秒钟没回头，十秒钟以后冲我笑笑，拉着我的手离开。

我以为我能不把这事放在心里，但是我始终义宇过自己。自尊心和男人的面子让我没法绕过衣带来的屈辱感。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滚，

那眼泪真烫啊！

烫的我紧闭双眼，烫的我忍不住打自己一巴掌！

她赶紧抱住我说你怎么了，没事打自己干嘛啊，以后有钱再买嘛…

她真是一个懂事的女孩啊。

当时她小我一届，我毕业一年后她也毕业了。毕业的她选择读研。

我知道她成绩一直都很好，那时候拿奖项能够填满大半个excel表格。

那个冬天的晚上，她兴冲冲地跟我说、她的导师告诉她可以申请保研去北京一所学校。她跟我说的时候，满脸的兴奋，满眼的高兴。

我这辈子没见过她这么高兴过。但是我只能强颜欢笑，附和着说”那蛮好的呀这可真是个好机会！”但是我笑着笑着就笑不动了。我实在是笑不动了。因为我知道一旦她去了北京，我们就要隔的天南地北。

那天我把她送回学校。我看着她到校门口，冲我招手，我也冲她招招手。她一蹦一跳地回去了。

我才想起来本来那天我说我快要生日了，想要跟她说一声，过几天一起去吃麦当劳。

可惜她忘了，我也忘了。

她去北京的后来三个月，我每隔半个月就坐火车去找他二十个几小时的火车，我没有钱买卧铺，于＆着打工的民工、返乡的老人、带娃的妇女，一起拥挤在肮脏的坐铺车厢里。

来回只要四百。却要忍受一次二十小时的坐铺。的确是太累了，每次都像脊椎要断了一样。但是比起见到她，这也不算什么。

隔年五月份，有一次去北京路上，快要下火车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兜里的一千块钱连着钱包丢了。当时我好急呀。我真的好急呀。那是我接下来两天请她吃饭的钱，是我给她买礼物的钱。

我像发疯一样在包里 衣服兜里翻个遍，哪儿都没有。我知道有小偷把我衣兜里的钱偷走了。我大声质问边上的民工大爷有没有拿我的钱。大爷操着一口我听不懂的话骂骂咧咧。

我跟着对骂“我xx的，你把我的钱还给我！“

我一边大骂，一边忽然哭了起来。

边上一个讲普通话的江西老表指指地上，说小伙子这个钱包是不是你的。

我捡起来一看，钱还在。

下了车我去她学校找她，在门口等她下课等了快一个小时。我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但是能见到她的信念支撑着我。我看到任何一个人影想我走过来，都像是她的身影。终于，她来了，她穿着红色的夹克衫，洋气漂亮地像个洋娃娃。

我看着她的脸，肌肤雪白，眼睛边上的眼影可爱又娇艳，长长的睫毛真的像是清晨沾着露水枝。她学会化妆了，她真的好漂亮。

可是我偶然看了一眼传达室的玻璃。

玻璃反光里的男人胡子拉碴，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身上的运动服被他自己拉扯的皱巴巴。

哪里还有当年那个英俊利落的样子？那天我们去吃了火锅，北京的物价不比上海便宜。

我们点了不少，更准确的说是她点了不少。

她甚至点了一瓶白酒。

我记得她不喝酒的，想要制止她。但是她没让我多说什么。给我俩一人倒了一杯。

她说我知道你为了我过的很辛苦。你自己过的很累，坚持的也很累。你给我买的衣服我每一条都可宝贝了，平时都舍不得穿。咱们上次吃火锅是去年十一月了把，那时候天真冷啊…

她喝多了，脸上红扑扑的，但是看着比平常更加好看。

她说我们不合适，我们分手吧。她说 在一起三年了，我都没让你碰我，没关系，吃完了我们就去开房，我的第一次是你的。

我没有说一句话，我知道我脸色很难看。

但是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知道，我要失去她了。那一瞬间我大彻大悟了，下一瞬间我又好像是在做梦。

我知道我一直在担心什么，这一天真的来了。

她喝的醉醺醺的，没一会儿就断片了。就像断电的洋娃娃一样沉沉的睡着了。

我看着一桌没吃完的菜，胃里空空的但是根本没有一点食欲。我把账结了，三百二。

然后把她半抱半背带到边上的宾馆。

我说我要开一间房，宾馆登记人员却以为我是捡尸体的。我说你不用担心，你叫个人跟我一起去房间，把她安顿好我就走。

于是那个登记人员叫边上玩手机的一个女服务员跟我上去。

我背着她上电梯，她的呼吸轻轻的，带着酒味和口红的香味，蹭的我的脖子发痒。我好想就这样背着她一辈子。可是电梯提示一层一层到来，像是我们快要终结的爱情。

到了房间，我把她放上床，盖好被子，然后静静的看着她。看她红红的脸，长长的睫毛，烫了波浪的卷发。

边上玩手机的女服务员不耐烦地说，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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