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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花孽】(第三卷 87-88)
作者:老鸦奇遇记
2026/05/13 发布于 南+
字数:16802
第八十七章
刘乡佐立在门槛边上,佝着背,两只手绞在身前,等候着吩咐,也不敢催。
马蹄声渐远,直到再听不见时,周平分别对刘乡佐和其余几个衙役道:
“你带我去见郑大爹。你们留在这。”
“诶。”刘乡佐点头应声,连忙迈下台阶,领着周平往村东头去。
红山村这会儿正是做夜饭的时辰,柴火的烟气与米粥、腌菜的味道融起来,从一间间半破不烂的屋子门缝里往外渗,一道弥漫在村头巷尾。
一个大爷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粥,见周平走过,抬起头来望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喝。
从他身后窜出个半大的男娃,赤着俩脚丫四处乱跑,追到周平跟前猛地收住,仰起脑袋瞪圆了眼珠子,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
“吖!回来,富贵!”忙声喊道的大爷应该是孩子的祖父姥爷辈,他端着碗便立了起来,可又不敢靠近周平。
男孩充耳不闻地好奇打量着周平,周平也看着他,双眼柔和了一瞬后闪过一缕精光。
男孩立马感到一阵胆寒,打了个冷颤便一溜烟地跑了。
刘乡佐回头看了眼周平,心中浮现些许惋惜与怜悯,暗暗叹了口气。
村东头是一面矮坡,郑大家的石头屋子就贴在坡脚底下,屋顶上压着好几块大石头,瓦片歪歪斜斜的,有几处还塌了角。
两人来到屋前,窗纸上映着灯火,灯下两个人影叠在一处,看得出来是一男一女,女人的影子仰着头,头发披散着,男人正弯着腰,脑袋埋在女人胸前,整个人一拱一拱的。
阵阵沙哑的喘息声隔着窗纸漏了出来。
“咳咳——!”
刘乡佐没好意思地站定了,侧过身去用力咳了几声。
窗前的两道人影立马定住了。
刘乡佐喊道:
“郑老哥,县里的周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便是串急促的脚步声,从窗口一路传到房门口,便随着开门声又来到了大门前。
周平径直来到大门前,门板上钉着块旧兽皮挡风,兽皮的毛已经掉得稀稀拉拉,露出底下发黄的皮板。
嘎吱——
门开了道缝,一只浊黄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瞄来。
周平淡淡道:“打扰了。”
大门打开,一个粗矮的壮实老汉出现在周平的视野中。
郑大爹看上去快六十了,头发灰白一片,脸上皱纹密密麻麻,嘴角往下耷拉着。
他身着灰布棉坎肩,一双手骨节粗大,合抱着向周平行礼。
“周大人。”
他把两人请进屋里,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窄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暮色。
靠墙的灶台边堆着一摞兽皮,兔子、獾子,还有张摊开的灰狼皮,气味又腥又霉,混着老木头和灶灰的味道,远远地便令人皱眉。
他搬来个小凳坐在灶头前,看了看两人,又往里屋瞟了一眼。
周平站在屋子中间,目光从灶台扫到兽皮堆,最后落在郑大爹身上。
“我听说你前阵子去过老鹰嘴?”
郑大爹看了看刘乡佐,刘乡佐没讲话,只用眼神示意他老实回答。
周平道:“那边可能出了点事,听说你去过,我就来问问你,了解一下情况,你要觉着什么不对就直接说,什么都行。”
郑大爹闻言神情稍稍缓和了些,两只手缓缓揉着膝盖,沉默半晌后抬起头来,沉声道:
“周大人,你问的是我看见什么,还是我觉得什么?”
“都问。”
郑大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搭在腿上,他闭了一会儿眼,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那天我走到离老鹰嘴还有一里多地,还没看见那条溪,身上就先觉着不对了。不冷不热,也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后背,但又不贴实,隔着一层纸似的。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回头了好几次,可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是什么禽兽?”周平道。
郑大爹闻言不断摇头,跟只拨浪鼓似的。
郑大是村里的猎户,郑大爹更是老猎户了,不可能分不清这个。
周平心里也清楚,抱着侥幸一问而已,见他否定得这般果断,心头更沉重了。
“周大人……”郑大爹低着头,缓缓道,“我走了一辈子山路,大雪天也走过,半夜里也走过,山里住过夜,豺、狼、豹子,甚至熊瞎子什么都遇过……可那回是真怕了,那山里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刘乡佐靠在门边上,手揣在袖子里,把头别过去望着窗外,看着暗下来的天和黑沉沉的山影,不自觉地抖了抖。
周平站起来,走到郑大爹面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歇着吧。”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门,刘乡佐赶紧跟了上来。
短短这么一会儿,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红山村里的灯火东一盏西一盏地亮着。
刘乡佐心里还是发毛,忍不住问道:“周大人,您说郑大爹是遇着什么了?”
周平没有回答,一路回到了乡署,在门口站定了,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的星星零零散散的,山在村子后头,看不出轮廓,只觉着一大片黑沉沉的东西压在天边上,比天还黑。
“刘乡佐。”周平没有回头,“村里还有没有年纪大些的,常在山上走动的?这地方山里的老事,你再去给我找几个老人来,我问问。”
刘乡佐应了一声,佝着背快步去了。
几个衙役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出了乡署的屋子围了过来。
何家兄弟扯着闲篇,刘胖子呵呵笑着,赵和尚不时嘟囔一句,这些声音平日里听着让人心安,现在却让他有些心沉。
他明天要把这些人带进山里去。
不多时,刘乡佐领了两个老头回来,一个就是傍晚在村口下棋的那个,姓黄,七十来岁,牙掉了好几颗,说话都漏风。
另一个更老些,拄着根枣木拐棍,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得把脸仰起来,姓葛。
周平让何家兄弟从屋里搬出条长板凳给他俩坐下,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询问这山里从前有没有过什么怪事。
黄老头想了想,漏风地含糊道:“怪事我是不知道,不过我晓得山里的地名有些来历。那个老鹰沟啊,以前不叫老鹰沟,叫龙鹰沟!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沟里住过一条龙,后来龙走了,名字就改成老鹰沟了。我小时候问过我爷爷,龙长什么样,他说谁也没见过龙,但那沟里的水比别处凉,伏天里喝一口能冰牙。可后来不知从哪一年起,水就不那么凉了,到如今也没人提龙了。”
葛老头拿枣木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戳了两下,用出人意料的中气声说道:
“我倒是知道冷水沟那边一桩子事。冷水沟往里头走有个老崖,崖上有座破庙,供的是地仙。我年轻的时候庙还在,后来有一年山里响了声闷雷,转天有人路过一看,庙塌了,地仙的像碎了一地。”
周平问道:“然后呢?”
“然后?也没人在意啊。山里破庙多了,塌了就塌了呗。后来听人说那崖上风好,就是没长过什么大树,只有些矮草。”
“地仙管什么?”
老葛把耷拉的眼皮往上抬了抬:“山里的事呗。地仙不就是压地脉的。”
周平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个老人又说了些别的,大多是些没什么要紧的旧话,周平听完道了谢。
刘乡佐送两个老人走后,回来看见周平还在乡署前站着。
“周大人,那你也早些歇着。”刘乡佐说道,“要不歇我这?我去搭理搭理……”
周平没应,他听见了马蹄声。
张虎四人回来了。
……
稍早之前。
从村口出去,沿着来时的石子路往山脚方向走,没过多久便会拐上了一条岔道。
岔道比来时的路窄得多,勉强容两匹马并行,路面也不再是石子铺的,而是被人和牲口踩实了的、坑坑洼洼的土路。
吴二走在最前头,骑着刘乡佐从村里借来的一匹老骟马,老马鬃毛稀稀拉拉的,走起路来慢慢吞吞,吴二也不催,两条腿松松垮垮地夹着马肚子,一手攥缰绳,一手拎着汗巾子,心想上回自己说溪水红了没人信,这回县里来了人,还让自己带路去看,回来看谁还说自己胡扯!
张虎、李石头、老孙三个骑马跟在他后面,老孙正跟俩人悄悄摸摸打趣吴二,说他跟他骑的老骟马像得跟亲兄弟似的。
张虎笑了几声,向前道:
“吴二,你上回来老鹰沟就溪水红,别的没怪处?”
吴二别过头来,把汗巾子往肩上一搭,思索道:
“那回是上个月初九,我娘诞辰,我寻思砍担好柴卖了给她扯块布……”
李石头打断了他,淡淡道:“这话我们之前听过了。”
“呃……噢,那好像我就……”
“那回来以后听没听见别的?”张虎问道。
吴二歪着头想了想:“后来我跟村里人说了,没人当回事。直到郑大他爹从老鹰嘴回来,说那边山不对劲啊什么的,我才又想起来……哦对,冷水沟往里头走有个老崖,崖上有座破庙,供地仙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塌了。老辈人说那地仙是压地脉的,庙一塌,地脉就不稳了。不过这都是些老话了,谁也不知道真假。”
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他不咋靠谱。
张虎没再问了,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边的树木,老孙在他旁边用脚蹬子蹭着路边的灌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石头背着白蜡杆子跟在最后。
路往山里越走越深,两旁的树木从疏疏落落的杂木渐渐变成了密匝匝的老松,松针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再往前走了一段,吴二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张虎催马上前。
吴二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老孙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地说了句:
“好像……有股子甜味?”
“腥的。”李石头说道。
张虎吸了两下,眉头拧起来:“不是血腥味,猪血羊血人血我都闻过,不是这个腥法。”
吴二拿汗巾子擦了把脸,强勾着嘴角笑道:“可能是山里什么东西烂了?”
张虎没理他,他也是猎户,山里什么东西烂了他闻得出来,果子烂了是酸臭,树皮烂了是霉,肉烂了是腐,这个味道哪样都不沾,闻着让人直拧胃。
他回头看向李石头,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走。
吴二没敢走在最前头了,张虎和老孙让他到后面去,和李石头一起把他包在中间。
又走了一里多地,路骤然收窄。左边是立陡的青灰色石壁,石壁上渗着水,长了一层暗绿的苔,看着便滑腻腻的。
右边是道深沟,看不清多深,只瞧见灰蒙蒙的雾气从沟底一缕一缕地贴着崖壁慢慢爬上来。
溪水就在沟底。
“就是这了。”吴二指着前面崖壁上凸出来的一块巨石,“那是老鹰嘴。”
那块巨石从崖壁上斜斜地伸出来,形状活像一只探出脑袋的老鹰,嘴尖朝下对着山沟。
过了老鹰嘴,路再往深处走三四里就是白茅村的地界。
张虎翻身下马,让吴二和老孙留在原地看马,自己带了李石头攀到老鹰嘴旁边一处高出来的山头上,找了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站定了,往白茅村的方向望去。
白茅村就在山脚底下,窝在一片不大的谷地里,从山头往下看,整个村子一览无余。
石墙瓦顶的屋子都在,田里的庄稼熟透了,黍子秆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也没人收。
村口有一棵老桐树,树冠遮出小半亩地大的荫,树底下隐约有团灰扑扑的影子,靠树根一动不动。
张虎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确定那是个人的轮廓,不像是物件,但……似乎也不是活人。
活人坐久了总要换个姿势、挠个痒、转个头,可那团人影从头到尾纹丝不动,跟樽雕像似的。
张虎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直到眼角发酸也没看到什么别的。
“虎哥,”李石头在旁边压着嗓子道,“这山里怎么连声鸟叫都没有。”
张虎蹙着眉头,他早就注意到了,一路走来,不知从哪一处开始,雀鸟声突然就断了,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笼住了。
张虎又看了一会儿白茅村,最后扫了一眼村口树下那团灰扑扑的人影,然后退后一步,低声说了句:“走,回去。”
李石头道:“这就走?”
“再看也看不出花了。”张虎把背后的长直刀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山下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角余光瞟到树下那团灰影似乎晃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他不确定是不是风吹动了树枝的影子。
四人走上返程,一路上没遇着什么危险,但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盯着,令人脊背发毛。
回到乡署前,张虎翻身下马,吴二跟在后头,一边拴马一边拿汗巾子擦脸上的汗,嘴里嘟囔着“我就说吧”。
李石头没吭声,只是脸色不太好。
老孙蹲到墙根底下,掏出旱烟袋来点上,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显现出一抹未定的忐忑。
张虎把在老鹰嘴山头望见的逐一与周平说了。
周平听完,手指在刀柄上磨了几圈,片刻后说道:
“今晚在村里歇了。明朝天亮后我们一道去老鹰嘴再看看。”他顿了顿,“不进去,就在山头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众人应了声,各自散了。
刘乡佐在屋里抱着几床薄被,一边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被子是他婆娘去年新弹的棉花,干净得很。
周平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何家兄弟在偏房里铺好了铺盖躺下,窸窸窣窣地翻了几回身。
赵和尚与刘胖子也在,四人挤在一间偏房里,闷得很。
刘胖子裹着条薄毯子,低声说了句:
“听说郑小五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儿了没,邻村最俊的姑娘!”
“知道。”何小贵在铺上应了一声,“虎哥之前说过的。”
刘胖子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低低地嘟囔道:“啧,嫁衣都缝好了,姑爷没了,这下守活寡咯。”
赵和尚握着串念珠,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里积点德。”
刘胖子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我说的是实话嘛,那姑娘命也真苦……”
赵和尚又瞥了他一下,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和尚你就是心软。”刘胖子把嘴从毯子缝里探出来,“我就不一样了,我是真替那姑娘愁。你想想,嫁衣缝好了,日子定好了,姑爷进山找个人,一去不回。这叫什么?这叫阎王爷递帖子——不收也得收!”
“你少说两句阎王爷的事。”何大贵在铺上翻了个身道,“明天还要进山,你现在提阎王爷?”
“提了又咋的,阎王爷还能从墙缝里钻进来?”刘胖子嘴上硬,身子却往毯子里又缩了半寸。
赵和尚忽然开口:“命苦是真的。郑小五才二十出头,她娘眼睛不好,往后谁管?”
何大贵道:“谁管也轮不到咱们管,咱们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刘胖子眯着眼看他:“大贵你这话说的,好像明天要上刑场似的。”
何大贵没吭声。何小贵替他哥接了话:“胖子,你以前不是在郡里运了三年尸嘛,那会儿怕过没有?”
“怕?呃……头一天是怕呀。头一具尸我愣是站在边上转了三圈没敢碰。后来就不怕了,死人又不会动,怕啥?”他顿了顿,把毯子裹紧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过那三年里有一回,运回来一具,脸白得跟纸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伤口。验尸的说不是伤死的,也不是病死的。我就想,不是伤也不是病,那怎么死的?后来我做了半个月的梦,梦见那个人坐起来了,还是那张白得跟纸似的脸,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偏房里静了一瞬。
何小贵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扇了两下:
“住嘴吧你,半夜说这种话,还让不让人睡了。”
何大贵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胖子,你说白茅村的人还活着吗。”
刘胖子没接话。
这也是一种回答。
“我不知道。”
说话的是赵和尚。
他把念珠套回腕子上,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但明天大人带我们进山是想去看活人的。”
“要是没看到呢?”何小贵小声道。
赵和尚没答。
何小贵把胳膊枕在后脑勺下,最后只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刘胖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明天你们别走我后头。”
其他三个人都没睡着,异口同声道:
“为啥?”
“背后有人跟着,比前头有人挡着更吓人。”
屋里彻底静了。
院子很小,声音传到一旁的里屋。
周平是开了窗的,他听着偏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把桌上卷宗翻了又翻,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
一条泥泞的官道。
道旁蹲着个模糊的影子,辨不清面目。
走过去,那个影子抬起头来,像是要说什么,还来不及停步,影子就沉进了泥里。
伸手去抓,没抓住。
另一张脸出现了,更加模糊,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雨,张着嘴,也没有声音。
是哑了还是自己听不见?
不知道。
但自己知道,那人在求自己。
站住了,自己的脚陷在泥里拔不动。
一用力,眼前突然黑了。
……
周平醒过来的时候桌上的油灯已经凉了。
窗外头还是黑的,鸡犬都还安宁。
他揉了揉额角,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只觉得胸口压着块东西,闷闷地喘不上气。
坐了许久后,天亮了些。
周平回榻躺了会儿,又回忆起刚才的梦境,但还是想不起来。
又过了一阵子,天完全亮了,门外也有了声音,他下了榻,戴上腰刀,推门出去。
刘乡佐的婆娘煮了一大锅黍米粥,一行人围在乡署门口呼噜呼噜地喝了粥。
周平三口两口喝完,把碗搁在石阶上,何家兄弟被留在红山村里接应,其余人牵了马,沿昨天张虎走过的那条岔道往山里去。
刘乡佐也不情不愿地被他们带上了。
路还是那条路,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初升的日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稀稀落落的光斑。
开始的几里地还有几声鸟叫,越往里走越稀,某一刻忽然就绝了。
那股腥甜味浮上来了。
周平第一次闻到,觉得好恶心,一股冷冷的甜腥味,若有若无地贴在鼻子里。
到了老鹰嘴,他翻身下马,让刘乡佐和老孙留在原地看马,自己带了张虎和李石头攀到山头上,站在歪脖子松树下往下方的白茅村望去。
如张虎所说,村口的老桐树底下,一团灰扑扑的人影靠树根纹丝不动。
周平盯着那团人影看了很久,等着那人影动一下——挠个痒,转个头,哪怕是歪一歪身子。
可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打算转身的时候,从下方的村子里传来一个声缥缈的声音:
“救——”
话语被紧随其后的一声闷响打断了。
那闷响有别于他过去的四十多年里听到的任何声音。
周平收回目光。
老鹰沟,老鹰嘴这已经很诡异了。
白茅村更诡异,而且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下面的溪水红不红都不重要了。
身边的人,刘乡佐自不用说,不论是看着大大咧咧实则胆大心细的张虎,还是沉默寡言、心思缜密的李石头,又或是经验老到的老孙,油头滑脑的刘胖子,坚如磐石的赵和尚,他们现在一个个都很怕。
周平自己也很怕。
有人在呼救。
会呼救的应该是活人吧。
自己是万全县的县尉,那这理应是该自己管的事。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两个村子里都发生了很不好的事,很有可能管了没有还会把自个儿以及身边的弟兄们搭进去。
他现在很想走,马不停蹄地带着人逃跑。
周平回过身来,其余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指示。
只要他说走,他们不会有任何反对的。
走了也没事呀,为了弟兄们着想也得走呀。
对,我是为了弟兄们才……
周平喉头一动,低下头,张开口。
就在这时,那种感觉又泛上来了。
是梦里的那种感觉——胸口压了块东西。
他隐约想起了些什么,但具体的事他还是没想起来,他只记得那回他没去,后来出了事。
他当时说“不是我的错,我就算去了也没用”。
郡守大人当时没信,把他贬到了万全县。
他自己也没信过,所以一待就是十几年。
周平闭上嘴,缓缓抬起来头,说道:
“准备一下,进村。”
……
第八十八章
“都带好家伙。”
“进了村以后,不要散开,不要单独进屋。不管看见什么人都先别上去。”
一行人在狭窄的山道上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路渐渐往山下斜,林木越来越密,天空被遮得只剩些零碎的光斑。
林子里一片寂静,连枯枝被踩断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周平走在最前面,一手扶着崖壁,一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刘胖子道:“平哥,你觉着村里头还有活人不?”
周平抿着嘴,没有给出回答。
拐过一棵光秃秃的老榆树,前方便是白茅村。
村口的竹竿上挂了几排晾晒的衣裳,衣裳早已干燥,顶上攒了层灰,不知挂了多久。
一棵老桐树把半条进村的路都荫住了,树底下那团灰影此刻近在众人眼前。
一名老妪。
她头发灰白,靠着树根,两腿伸直,打盹似的微低着头。
一行人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大人……”刘乡佐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看向周平。
周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在离老妪三步远的位置蹲了下来,看向她的面孔。
一双苍老的眼睛深陷眼窝,半睁着的眸子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斑。
周平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周平缓缓起身,将目光移向村口的几间屋子。
头一间屋子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攥着把枯草。再远些的屋檐下,一个半大的女娃趴在门槛上,脸侧贴着地面。
两人都睁着眼,但瞳孔里没半点光采。
一行人步入村中。
“平哥。”
“哎哟!”
刘胖子忽然开口,将刘乡佐吓了一跳,众人瞥了他一眼,张虎笑了声,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怎么?”
“这几个不是死人。”刘胖子依然沉着脸。
众人闻言,握着兵器的手微微一紧。
他们也都是见过世面,至少是见过不少尸体,不论是僵的,烂的还是臭的。
可这些人不但不臭,身上还有温度,只是不像活人那般热,也不像尸体那般冷。
没人见过这种状态。
“继续往里吧。”周平缓缓道,“找找还有没有……”
沿着村中间那条窄窄的土路往里走,路两旁的村民都一动不动,但有的甚至还保持着日常的姿势,比如有个打扮好点的年轻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只腐败了的猫尸,手还停在猫肚子的位置,像是之前在给它挠痒。
再往里走了一段路,他们到了一间石头屋子前。
“是村长的住处。”刘乡佐说道。
周平走上前去,张虎跟在他的侧后方握紧了刀,时刻准备出鞘。
屋子门半敞着,周平小心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腥味先涌了出来。
入宅探寻,周平直入里屋,进屋拐左,见到两人躺在床上。
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件灰色短衫,侧着身子,一副伸手去摸什么的样子。
女的紧挨着他,身上罩着件褪了色的青布棉衫,衣襟半开着,麦黄色的麻布小衣从里头露了出来,一截相对细白的脖颈下能看到两堆丰腴的白腻。
“呀,这是村长的儿子儿媳呀!”跟着进屋的刘乡佐走来道。
周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观察了一阵,旋即拉过被褥一角,随手给女子盖上,转身出了屋。
刘乡佐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村长儿子跟他媳妇的事。
周平没有应他,一行人回到前院,说在别处都没见到人。
偌大的村子真的寻不到活人了吗?
老孙是相对更有见识的,他蹙着眉头向刘乡佐问道:
“白茅村有什么独有的传统没?”
穷山恶水、山村野乡的地方未得开化,以经验论生存的村民们世世代代都自行解决问题,一个不慎便容易发展出诡鄙淫邪的妖风异俗。
老孙觉得有可能是白茅村的村民们集体干了什么祸事,沾惹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看向刘乡佐。
若说有什么算是能给眼下的村子一个大方向上的解释的话,这个理由是他们最能理解的。
被目光聚焦的刘乡佐缩起脖子,摇了摇头。
不是不知道,是据他所知真没有。
“不大可能。”
说话的是周平。
他出了三点理由:
第一,邪风异俗都是一代代传下来慢慢成型的,包括白茅村在内,这里的村子建立至今拢共不过五十来年,建村历史太短没有足够时间沉淀、传承出什么独有的民俗。
第二,这里的村子都极度贫困,穷山穷村连基本生计都勉强,没有财力、余力去搞那些繁复、诡异的私俗祭祀、邪门仪式。
第三,一直以来,这里的村子但凡出了大点的事,都是依赖县里官府出面处理,而不是关起门来按自家野俗私了,自然不会慢慢养成私下搞邪俗、集体作乱惹邪祟的风气。
众人听完又沉默下来。
他们不是不认可,而是倘若与此无关的话,村子里的情况还能怎么解释呢?
周平道:“倘若遇到大事,村民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刘乡佐思索片刻道:“我记着村北有座土地庙,很多年了,应该没拆着。”
从村长家继续往北去,出了村子便是片空着的黄土地,深处便有间木屋孤零零地立着。
木屋前竖着两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横着一块匾,匾上写着“福德正仙”四个字,看那破败样便知道年头不小了。
然而此刻庙门已然敞开,一樽土地石像从里头倒了出来。
土地像被从头顶到脚劈成了两半,断口光滑无比。
张虎几人将石像搬起,周平伸手在断口上捋过,摸不着什么崩裂的碎茬。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又看向张虎那把长刀。
什么样的利器能做到将这块大石头一刀削断后,令断口光滑得跟镜子似的呢?
一行人走进庙里,没见到什么村民。
供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香炉。
周平把手背贴上去,声音陡然一沉:
“温的!”
这代表一两个时辰之内,有人在这里烧过香。
话音未落,张虎便已按着刀柄,李石头一言不发地扫视着周围,老孙像狩猎似的微微伏下身子,赵和尚一手持念珠一手持戒刀,与刘胖子背贴着背,沉声喝道:
“何方妖人,装神弄鬼,还不现身!”
“噫——!!”刘乡佐被他们围在中间,抱着头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小庙里始终没传出一点动静,只有冷风吹入大门与窗户,呼呼作响,仿佛是在讥笑着胆怯的众人。
周平抿着嘴,满心迷惑与不安。
村民全变成了睁着眼的活死人,断粮快两个月了,两拨人进来都没能回去,现在也见不着影儿,那是谁在这里烧的香?
众人出了庙宇四处遥望,未见到任何人影。
一行人沉默着回到了村子里,来到村长宅前的岔路口,换了方向往西北行去。
这边的屋子都挨得比较近,他们发现其中几家的后墙爬满了焦黄的纹路,从墙根往上蔓延,在齐腰的高度突然中断,沿途的墙根、井沿、门框石缝里偶尔能看见几根极细的黑线,像是血渗进石头里干后的模样。
张虎试过用刀尖去刮,没刮掉。
从老鹰沟开始便伴随他们的腥甜味渐渐浓了一些。
刘乡佐拄着粗树枝干呕了一声,两腿又开始抖了。
周平用袖子掩了一下鼻子,正要继续往前走,李石头忽然站住了。
“大人。”他的声音比平时还低些。
周平回头看去,见他正抬头望着天。
天空暗沉沉一片,比他们在红山村起床时还混沌,本该高照的日头藏在浓厚的云层后边,炫光朦胧,像是卯时刚过的样子。
他们从红山村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在老鹰嘴上往下望的时候太阳还略微有点晃眼,这一路走来,再加上刚才探查的时间也该有大半个时辰了,现在理应都快辰时了吧?怎么会还没亮透呢?
“今天这云可真厚啊,等会儿好说歹说有场大雨!”刘乡佐中气不足地说道。
没人理他。
如今白茅村只剩下东北方向未经探寻了。
众人再度回到村长宅前。
刘胖子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正被太阳拉得很长。
可太阳明明在头顶上挂着,为何光是从东边斜着过来的?
往东北行去,眼前的路还是一样窄,两旁的屋子还是一样破。
走着走着,领头的周平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发现远远的那棵村口的大桐树的轮廓此刻看不清了。
周围明明没雾,可那里就是看不清,两方之间像隔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膜。
他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只觉得这个村子看起来跟死一样寂静,但实际上却不是静止的,而且是一直在变化的。
刘乡佐越走越慢,不停地往左右看,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着什么。
“说啥呢?”张虎的声音也低了许多,粗犷的脸上不断有紧张的情绪难以掩饰地翻涌上来。
“白茅村没这么大。”刘乡佐指着路边的几间石屋,手指头微微发颤,“我早年也来催过好几年的粮,从村口走到村尾拢共一炷香多一点的工夫。每户人家我都认得,这间是谁家的,那间是谁家的,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这几间……”
他指着前面几座连在一起的、一看就不像新盖的破旧茅屋道:“我不认得,从来没有见过。”
张虎的神色更紧张了,但还是强撑出副正经模样道:“是不是记岔了?”
“不可能。”刘乡佐的声音更颤了,使劲摇着头,“我来过太多回了,这村子两条巷子,一条中间路,拢共三十来户人家。现在这些屋子都不止十户了,我没见过的!”
周平停下了脚步。
前方村路陡峭曲折,而且一眼望不到头。
什么村子能有这么大的?
可是怎么办?前进还是原路返回?
是不是早该原路返回了?
是不是自己一开始就不该进来?
“都跟紧了,别散。”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周平压着嗓子,心中还没做出决定,但已经迈开了脚步。
越往深处走,两边的屋子越密,渐渐地早已超过了三十户。
他走在最前面,路过一个井边的时候往井里扫了一眼,井底的水面纹丝不动,水色发暗,暗得看不见底。
在不知道第几次回头的时候,他点了一下人。
少了一个。
“老孙呢……老孙呢!?”
刘胖子扭过头往后看了一眼,赵和尚也回头了。
老孙刚才还跟在刘胖子和赵和尚中间的,此刻却突然消失了。
“有一阵子没听见他讲话了,我以为他走在最后头呢!”
周平立马带队往回走了几十步,沿路两边尽是东倒西歪的竹筛。
“老孙!老孙——!”
又走了几十步,他在两间屋子中一条窄巷口停住了。
巷子窄得只能侧身挤一个人,微潮的地上有一排往里走的新鲜脚印。
“你们在这等着。”
周平说完便一个人顺着巷子进去,不一会儿便在尽头见到了一间半敞的屋子。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道背影便映入眼帘。
屋子里空荡荡的,老孙此刻正面对墙壁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头微微低着。
周平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查看——
老孙半睁着眼,眼里还有光,似乎还清醒着。
周平松了口气的同时并没有完全放下担忧。
因为老孙在哭。
一个四十多岁、在矿上干过半辈子的糙汉子,此刻眼泪和鼻涕在脸上糊成一片,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整个身子都在抖。
“老孙!”
似乎是听到了周平的声音,老孙抬头看来,嘴唇动了动,看嘴型是个“娘”字,但没发出声音来。
“老孙……”周平蹲下来,把脸降到和老孙平齐的高度,沉声道:“你看着我,识得我吗?我是周平。”
老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认出他来了,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难听的呜咽。
“我听到我娘的声音了……”他缓缓道,“她在喊我回家……我听到了、我听得好清楚,她喊了三四声呢。”
“你听错了,老孙。”周平缓缓道,“你娘五年前就被熊瞎子吃了,还是我和张虎跟你一起上山报仇的,你忘了吗?”
“嗯,我记得,可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娘还在喊呢,我走进来了才不响的……我想出去的时候门忽然不见了,我刚才坐在这里找门,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大人,门在哪里?你怎么进来的?”
周平回头看了一眼,门好好的敞开着,就在他身后,放心不下他、跟了上来的张虎正踏着外头的光走来。
周平将老孙从地上拽起来,拉着他走出屋子,感觉到老孙的手冰冷无比,像是刚从冬天的井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把老孙推给走来的张虎,三人一起出了巷子,重新回到大路上。
等在巷口的几个人全都围了上来,刘胖子伸手在老孙肩上拍了一下,老孙没应,只是低着头,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我们往回走,一个个都拉着别人,谁要是不对劲立马说。”周平道。
一行人重新往村尾挪去,路两旁的屋子已经分不清是谁家的了。
刘乡佐也不再认了,他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路,不往两边看,老孙靠着张虎走,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路边的石墙,又赶紧低下去。
某一刻,赵和尚停住了。
待在他身边的李石头立马停下,喊住了前头的其他人。
周平回头看来,赵和尚定在原地,手里的念珠哗啦啦的散开了,磨损多年的玳瑁、檀木、菩提子在碎石路上骨碌碌滚了一地。
“和尚!”李石头拉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了几下。
赵和尚低着头,喃喃道:
“我听见了……”
“什么?”
“师父在念经。”与老孙刚才的样子不同,他脸上的血色正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声音却很平静,“他死了快三十年了,庙被山匪烧了那天,他把我从火里推出来,自己没出来,我背着他的尸身爬了半里地,头发烧掉了一半,后背上的疤你们也看见过……”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念经有个口误,总是把‘般若波罗蜜多’念成‘般若波罗蜜心’……我听了好多年,不可能记错,刚才我就听见他又念岔了,他还叫我呢……”
李石头还想说什么,周平打断了他,向赵和尚问道:“声音是从哪来的?”
赵和尚抬起手,指向几丈外的那间矮石屋。
“平哥!”刘胖子惊呼一声,只见周平径直走过去,推开了门。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浓厚的焦糊味便飘了出来。
屋里几乎空无一物,唯有正中央搁着一只翻倒的蒲团。
“看吧,屋里没你师父。”周平暗自松了口气,转头对赵和尚正色道。
赵和尚愣愣地点了点头。
周平把门关上,回到队伍里将赵和尚拽到队伍中间,赵和尚攥紧了手心剩余的几颗念珠,没再说话。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周平仍然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不快不慢,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却不再平稳如初了。
直到路过一间矮石屋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一旁的屋子里传出一个很年轻的女声,嗓子细柔无比,可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跟他人交流,更像是自言自语。
周平听不大清楚她具体在说什么,只有一句话反复地穿过门板传出来,重复了好几遍。
“乖了,别怕,姐姐在呢。乖了,别怕,姐姐在呢……”
一阵回忆的大雨在他眼前瓢泼。
驻足片刻后,当其余人意识到周平也有点不对劲时,他忽然回过头来,继续迈步往前走了。
张虎在后面看着周平,他跟了周平也有七八年了,见过他在断案时沉默,见过他在被误会时的冷笑,更见多了他一个人坐在县衙廊下像是发呆又像是回忆,可从来没见过他刚才脸上那夹杂着震惊、复杂、悔恨与惶恐的复杂神情。
不一会儿,刘乡佐忽然站住了。
他倒是没听到什么,但是见到了诡异的一幕。
刘乡佐抬起手,指着路边一户人家的门槛。
门槛上坐着个老人,手里攥着把削了一半的木头。
几人看去,都认出了他们之前在村口附近见过这个老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人我刚才也见过。”刘乡佐又指着前面几间屋子内外的人影,“还有那个、还有井边那个打水的。我们走过这里了,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还在原地打转呐!”
周平看了看四周,继续往前走去,一行人跟着他的脚步,刘乡佐见无人回应自己,只得佝偻着身子不断祈祷: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观音菩萨……”
路两旁的活死人还是那些姿势,但周平发现了另一件事——这些人的眼睛现在全都闭着了。
或许也有人发现了,但没人将这件事说出来,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抓紧了一抹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们走了不知多久,仍然没有走出村子,重复的屋宅与村民在两旁不断循环,终于在某一刻,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阻挡了他们继续前进。
老孙已经不哭了,眼睛半睁着盯着地面。
赵和尚坐在地上搓起了自己的手指头。
刘乡佐抱着头蹲在地上,他隔了不知道多少辈亲戚的同宗刘胖子早就不插科打诨了,此刻蜷成一团不断喘气。
李石头和张虎倒还没萎靡,一个背靠石墙站着,一个握着刀待在周平身后。
两人依旧警戒着,但也不知道强撑的精神还能持续多久。
周平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手指磨着刀柄上那几圈皮绳,一根一根地缓缓摸过去。
此刻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是他带进来的。
路是他领着走的。
可他现在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了,也不知道他们走不走出去。
头顶的云层厚厚一片,始终遮蔽着太阳,仿佛低得贴着树梢盖在他头皮上似的。
四下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急促而虚弱的喘息声。
不知是不是停下了脚步的缘故,弥漫在周围的那股腥甜味又来了。
刘胖子第一个捂住了口鼻,老孙把头埋进膝盖里,整个身子蜷成很小的一团。
赵和尚没有捂鼻子,嘴唇不断动弹着不知是念什么经文。
李石头从墙边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憋住了。
刘乡佐蹲在地上干呕了两声,呕出来了几口酸水。
张虎把袖子往脸上一捂,另一只手拔刀出鞘。
明晃晃的刀刃映着周平紧蹙的眉头,他环顾四周,余光忽然瞥见什么,猛地转头看去。
“睁眼了……”老孙缓缓道。
前方几丈外,蹲在墙根下的一个汉子将脸缓缓朝向他们,然后睁开了眼睛,灰蒙蒙一片的双瞳依旧无神。
张虎与李石头也注意到这一幕,目光扫向更远的地方,坐在门槛上的老人家、出现在井边的男孩,乃至抱着死猫的妇人……每一个人都看向了他们。
周平的右手紧紧按在刀柄上。
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惧与危险,但他仍然没有拔刀。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刀刃对准这些村民,更不知道这利器对他们能不能起作用。
下一刻,一道身影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白发苍苍,皱纹深邃,眼窝里那双无神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村头老妪,离他不远不近,三步之遥。
众人的心脏陡然一震,只感到有什么东西涌到了嗓子口!
“走!”
不知是谁的一声惊喝抽离了众人的震慑,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转身,拔腿狂奔!
空中的云采越来越厚,缕缕昼光倒卷回天,如同时间倒转一般,晦暗的暮色悄然染灰了笼罩着白茅村的天幕,整座村子像是被缓缓浸进了一缸墨汁之中。
一行人如同惊骇的羊群般飞奔着逃窜,与此同时,阵阵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令那渗人的甜腻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狭窄的土路在脚下颠簸,此刻众人的心中只剩下了“快跑”这一个念头,两旁座座屋宅的木窗不断啪嗒作响,仿佛一艘艘正经历着骇浪摧残的摇曳扁舟。
一道道身影出现在窗后、门前,歪倒着他们的头颅,直勾勾地注视着在狭窄的土路上逃窜着的他们。
“呼~呼~我、我不行啦……!”
刘乡佐那闷哑的呻吟从身后传来,周平的脚步慢了一瞬,身后的张虎已经转身往回奔了。
周平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在不断往下拉,咬紧了的腮帮子在劲风中微微发鼓。
“老孙——”
刘胖子的呼喊声从身后很远的地方追上来,紧接着又有两个人的气息从队伍末尾消失了。
周平听见自己的靴底踩在碎石上,身后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他知道那个步频,是李石头的。
可没过多久,这个脚步声也消失了。
周平没有停,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把他身后所有的声音都搅成了一团。
前方的道路变得越来越窄,很快就只剩下一扇门的宽度。
周平喘息着、拼命挣扎着。
十步……
五步……
一步!
迈过那门的瞬间,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浓郁的树荫遮住了自己的影子,周平抬头一看,正是那棵村头的老桐树。
自己出村了。
怎么回事?刚才的都是幻觉吗?
他回过头看去,双瞳随之一颤。
茫茫浓雾遮天蔽日,笼罩着身后的白茅村。
雾中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声音,也见不到半个人影。
只有自己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先过抛下部下的懊悔涌上心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大人——”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不确定是谁的声音,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他抬头望向天边,一轮朦胧的秋日藏匿在云后,宛如一只半睁着的、暗暗嗤笑着他的眼睛。
周平挠了挠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一道小口的脸颊,盯着那秋日看了几秒,呸了口唾沫,回身跑入浓雾之中。
眼前的可见度奇低无比,但他仍然大踏步地向前跑着。
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浓雾从他身边开始悄然退散了。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雨声。
细密、淅淅沥沥的,落在青石板上。
脚下的泥土地已经不在了,两旁的屋宅一间一间地往后退去,模糊成了看不清店名的酒肆、客栈、各类铺子……
这景色令他熟悉又陌生。
雨渐渐大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沙沙一片,如纱如雾地打在他身上。
周平看见前方的地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是赵和尚,仰着头,张着嘴,雨水顺着他的光头皮淌下来,身上不断冒出淡淡的烟雾,携着一股焦味。
老孙跪在不远处喊着“娘”,两只手扒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哭声同样呜咽喑哑,像一只断了腿的老狗。
雨水落在他身上便化作了红色的血,一身混杂着野兽气息的血腥味刺鼻得令人作呕。
刘胖子倒在地上没点动静,张虎待在他身边,左手捧着脑袋,右手发青、颤抖地握着长刀,嘴里喃喃着媳妇与孩子的名字。
李石头横着枪杆,看他神态已经有些浑浑噩噩,但仍在试图保护同伴。
周平眯着眼睛走了过来,正想查看部下们的情况,前方道路的尽头,忽然出现一道背着光的身影。
瓢泼的雨幕把那人的轮廓冲得有些模糊,半新的棕蓑衣下是一身褪了色的青布短衫,碎发被雨浇透了贴在脸侧,看着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周平愣住了,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
雨水落入他口中,涩腥、凉寒,一直灌入他的腹内。
一个深埋在他心底十几年的名字悄然浮上,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阿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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