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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悲尘】(71-80)
作者:山几
第七十一章
陶红英走后,院子里空了大半。
薛一帖每日来行一次针,其余时候楚寒衣便独自靠在床头调息。丹田里那片枯寂并未立刻复苏,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意时有时无,像是风中残烛,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燃起来。薛一帖诊过几回脉,只说恢复这种事急不得,快慢全看个人,叮嘱她切不可心急运功,若再伤了根基,便不是金针药浴能救的了。
楚寒衣没有反驳。她照薛一帖说的做——每天早晚各调息半个时辰,不多不少;薛一帖施针时她闭目凝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但陶红英知道,师父心里一直没有放下王五。她每次端药进来,楚寒衣都会睁开眼,看她一眼,像是在等她说什么,然后又闭上。她从不多问,但那双眼睛每次睁开的瞬间,里头的关切都来不及藏。
天地会撤离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回来。冯三爷带人撤入了南边山里,殿后的兄弟折了几个。朝廷的人围了镇子,挨家挨户地搜,搜了两天没搜到什么,便撤了大半——毕竟山里不是官兵擅长的地界,耗下去谁也耗不起。但神龙岛余孽在附近出没的消息却没有断。有探子说看见了几个面生的人在北边村子附近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找什么人。陶红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师父,但楚寒衣听见了——她如今耳力不比寻常,院子里有人低声交谈,隔着半扇窗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是归元功第五层带来的变化。
又过了两日,楚寒衣能下床走动了。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步子比平时慢,脚跟先着地,再放下脚掌,一步一步,稳而轻。王五家的菜地已经荒了,几棵没人浇水的菜苗蔫在土里,叶子卷着边。她站在菜地边上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那天傍晚,陶红英进来,看见楚寒衣在屋里走了一圈,步履虽慢,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稳当。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往里走。
“师父,薛先生留在这儿照看您,是咱们欠了天地会的人情。”她说,“如今您行动无碍了,我想去帮冯三爷那边搭把手,也算替您还这份情。”
楚寒衣看着她,点了点头。
陶红英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这是王五的地址。他还在那儿,我留了人看着。”她没有多说,但楚寒衣看得出来,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这次,不拦我了。”楚寒衣说。
陶红英沉默了一瞬。“我拦不住。”
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出去了。楚寒衣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去拿。她把药碗端起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然后才伸手把那张纸打开,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王五和翠儿被关的第四天,院子里的看守忽然少了。
往常院子里至少有三个人,一个年长些的,两个年轻的。现在只剩一个了,还是个他从没见过的,蹲在槐树下打盹,刀横在膝盖上,呼噜打得比风箱还响。翠儿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王五摇摇头。他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但看守忽然撤了大半,这种变化让他心里有些发慌——不是怕被关着,是怕没人关他们了。没人关他们,可能是要放了,也可能是更坏的事。
那天下午,最后那个看守也不见了。院门口空空荡荡,门闩没有插,就那么虚掩着,风一吹吱呀响。翠儿站在门口推了一下,门开了。她愣在那儿,一步也没有往外迈。
“人呢?”她回头看着王五,“人都哪儿去了?”
王五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碾碎在青砖缝里。廊檐下还挂着那几串干辣椒,灶房的门被风吹得一开一合,里头黑洞洞的。
“应该是撤了。”他说。
“那咱们呢?就这么扔这儿了?”
王五没说话。翠儿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回床沿上,不说话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坐在那儿,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天黑下来了,没有人送饭,也没有人点灯。翠儿靠着床头,王五坐在椅子上。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桌上那两只空碗上,碗底还留着早上咸菜的油渍,已经凝了。
“你说,她是不是真的练功走火入魔了。”翠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王五转过头看着她。
“你之前说过,她在院子里站桩的时候心烦意乱的,连着好几天都那样。你不是说她练的那个功夫,破关的时候最凶险吗?万一她真的……”她没说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你别瞎想。”王五说。
“我没瞎想。”翠儿翻了个身,面朝墙,“我就是觉得,咱们被关在这儿,没人管没人问,外头肯定出了什么大事。她要是好好的,能不来吗?”
王五没有说话。他知道楚寒衣不会丢下他们——但翠儿说的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她确实心烦意乱了好些天。那天晚上真气炸开的时候,床板都裂了,他被弹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的血到现在还没擦干净。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她一直没来。
“要是她真的出事了,”翠儿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咱们是不是就得在这儿关到老死。”
王五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密密的,黑黑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她不会出事的。”他说。
翠儿没有应声。
沉默了一阵,翠儿忽然又开口了。
“她早晚会丢了你。”
王五转过头。翠儿还是面朝墙,被子拉到耳朵根。
“不是我咒你。你想想,她是谁?黑罗刹,江湖上赫赫有名。你是谁?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庄稼汉。她凭什么跟你过一辈子。”
王五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抠着食指的指节,一下一下的。
“这些话,陶姑娘也说过。你也说过。你们都说她早晚会丢了我。可我就是不信。”他抬起头,看着翠儿蜷在被子里的背影,“除非她亲口跟我说。否则谁说都不算。”
翠儿没有转身。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后脑勺也盖住了。
“你呀,就是一根筋。”她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月光从东墙挪到西墙,从窗棂的一格挪到另一格。翠儿的呼吸渐渐匀了,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想再聊。王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灶房后头的暗处,林彻靠在墙上,手里那把火钳早就凉了。他蹲了一晚上,脚都蹲麻了,但没动。王五和翠儿的对话他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那庄稼汉说“除非她亲口跟我说,谁说都不算”。说“我就是不信”。语气不冲,却硬得像石头。林彻听到这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本是想趁看守撤尽了来绑人的,没想到先听了一出戏。这庄稼汉对自己师妹那股死缠烂打的劲儿,上次在那片烧焦的瓦砾堆里见识过一次,如今被人关了三四天、连她的人影都没见着,还在那儿嘴硬。好笑。
他直起腰,把火钳搁在灶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外头院子里,王五正从茅房那边往回走,边走边系裤腰。林彻从暗处绕出去,无声无息地贴到他身后,一只手伸过去,捂住了他的嘴。那手冰凉,指节硬得像铁钩。王五挣扎了一下,脚后跟踢翻了墙根下的一只破瓦盆,哐当一声在夜里炸开。然后后颈一麻,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彻把人往肩上一扛,翻过院墙,消失在林子边上。
翠儿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她喊了一声王五,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披上衣裳走到后院,茅房门口空荡荡的,墙根下的破瓦盆翻倒了,水洒了一地。她往林子里走了几步,树影浓得化不开,月光只能漏下几片碎银子。她不敢再往里走了,蹲在茅房门口,抱着膝盖,看着地上那个翻倒的瓦盆和一只歪歪斜斜的布鞋——是王五的,鞋底磨得薄了,掉在门槛边上。
楚寒衣赶到农庄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她推开院门,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槐树叶子,在脚下沙沙响。正屋的门敞着,一盏油灯点在桌上,灯芯快烧尽了,火苗忽大忽小地晃着,把屋里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翠儿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只布鞋,攥得鞋帮都变了形。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黑衣身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愣了那么一瞬,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抿住了。这些天被莫名其妙地关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心里头攒了一肚子怨——跟了王五这么个窝囊废,又沾上这么个惹祸的女人,她招谁惹谁了。可此刻看见楚寒衣站在门口,那一身黑衣还是跟从前一样,那张脸还是冷冷的,她满肚子的怨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反而有一股说不清的踏实从心底往上涌。她知道这个女人来了,这事就有人管了。可她又不想让这个女人看出来自己是松了口气。两种念头搅在一起,把她脸上的表情拧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眼眶红红的,嘴唇却抿得死紧,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赌气。
楚寒衣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先开口。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然后翠儿把那只布鞋往桌上一放,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好半天没喝过水。
“他不见了。去了茅房就没回来。我只在门口捡到这个。”
楚寒衣走过去拿起那只鞋看了看,鞋底磨得薄了,鞋帮上沾着泥——是王五的。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翠儿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到门口,看着那个黑衣背影在茅房前蹲下来。月光铺在她肩背上,照出地上一串凌乱的脚印。有王五的布鞋印,边缘模糊;另有一种靴印,大脚,靴底压得很沉,后跟先着地,脚尖发力——是练过功夫的人才会留下的。墙根下那只破瓦盆还翻着,水流了一地,边缘碎了一块。
第七十二章
楚寒衣没有马上走。
她蹲在茅房门口,指尖悬在那只靴印上方寸许,沿着印痕边缘虚划了一道弧。靴印入土不深不浅,边缘干净,没有拖泥带水的痕迹——来的人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就敢来绑人,要么是翠儿说了谎,要么这人根本没把院墙内外可能埋伏的人手放在眼里。
她站起来,走回正屋门口。翠儿还站在门框边上,两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绑他的是几个人。”
翠儿摇头。“我没看见。我在屋里等他,听见后头哐当一声,跑出去人就不见了。”
“那之前几天呢。看守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有没有提过是谁指派的。”
翠儿怔了怔。她头一回被楚寒衣这样一连串地问话——不是寻常的关切,是盘诘,每一句都直接而冷静。她脑子还没转过来,嘴里已经磕磕绊绊地答了:“看、看守换过好几拨,最开始有个年长的,后来换年轻的,刀挂在腰上,说话……说话我也听不出是哪里的腔调,不像是本地的。他们不跟我们多话,送饭就是送饭,问什么都不搭理。”
“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最后连门都没锁,人就不见了。”
楚寒衣听完,没有评价。翠儿的回答没有提供太多有用的东西,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看守撤得干脆利落,绑人的人来得无声无息,这两拨人不是同一路。撤的是天地会,绑的是谁,她心里已经浮出几个名字。
她看着翠儿,换了语气。
“天地会的人应该还没走远。你往南走,过了村口那条官道,山脚下有个旧寨子,冯三爷的人就在那里。你去找他们,让他们把你送回村里。”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楚寒衣没等她开口,从怀里掏出陶红英留下的那个小布包,拣出两颗调息丸,把剩下的连布包一起递过去。“带着。路上渴了敲一颗含着。”
翠儿接过布包,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楚寒衣已经转过身,往茅房后头的林子走了。翠儿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院子,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线上。走到林边的时候,楚寒衣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
“路上别停。天还亮着,够你走到。”
翠儿点了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又“嗯”了一声。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黑衣身影已经消失在树丛里了。她把布包攥在手里,站了片刻,转身往南边走去。攥着布包的手指还是发白,但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林子越往北越密。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往下陷。楚寒衣追着那串靴印已经小半个时辰,靴印步幅均匀,入土比之前深了三分,是扛着人留下的。她把真气往丹田压了压,脚下又快了几分。路过一棵歪脖子槐树时,她抬手在树干上划了一道剑痕——天地会的人若沿路寻来,至少能辨出方向。
破庙里,火堆烧得正旺。
王五被扔在柱子旁边的地上,双手反绑,嘴里勒着布条。他脸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和泥糊在一起,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火堆旁散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擦刀,有的在低声说话,目光偶尔扫过地上的庄稼汉,又移开了。
林彻蹲在王五跟前,扯下他嘴里的布条。王五咳了一声,嗓子又干又涩。林彻歪着头端详了他一会儿,语气跟聊天似的。
“上次在她家院子里,一脚没踢死你,真是意外。”他顿了顿,“我听说她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王五把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她好得很。随时来把你们都杀光。” 林彻笑了笑,回头看了火堆旁的人一眼。“听见没,还有个给她放话的。”他转回来,又问了几句——我师妹练的什么功、天地会的人走了没有。王五一个字也没答,只拿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盯着他,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
林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上次在那片焦黑的瓦砾堆里,他一脚下去这人肋骨断了几根,还是护着地窖不肯松口。这种人,靠嘴皮子没用。
他从袖口滑出一粒药丸,捏在指尖。火堆旁有个络腮胡看见了,脸色变了变:“林三哥,这用在普通人身上……”
“事不宜迟。”林彻打断他,捏住王五的下巴往里一塞,一抬喉,动作利索。“她那个归元功正在破关的档口,现在不动手,等她恢复了,我们都得死。” 王五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浑身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两条腿蹬直了又蜷起来,蜷起来又蹬直,后背在地砖上蹭得衣裳都磨破了。他没有叫,喉咙里硬压住的气音在破庙里听得格外清楚,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野兽。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有人移开了眼,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林彻站在原处,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等王五抽搐的幅度渐渐小了,才从怀里摸出另一粒药丸,在王五鼻子底下晃了一晃。一股辛辣的气味散开,王五浑身一松,头垂下来,汗和血顺着鼻尖滴在地上。
“这缓解只管一时。”林彻把药丸收好,“你不答应,以后每天都这样。个把月死不了。”
破庙外,老松上,楚寒衣刚从树冠间无声地落了脚。她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王五在地上蹬直了腿又蜷起来——她来晚了,下毒的那一刻没有被她撞上。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本能地便要往下落。就在这一瞬,王五的腿又蹬了一下——他还没死。她硬生生把自己按回了枝丫上。
她盯着王五从抽搐中软下来的身体,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他中的是什么毒,毒性发作的间隔是多久,缓解的药在林彻身上还是旁人身上。这些都不清楚。眼下下去,杀人不难,但若杀光之后拿不到解药,王五还是死。她自己的功力也才恢复了三四成,丹田深处仍有余虚,硬闯不是上策。路上她留了剑痕,天地会的人若循迹赶来,至少能多几把刀。她压下那股直冲顶门的杀意,把身体隐进松针的阴影里,等。
破庙里,药性的余波还在王五身上一抽一抽地过。火堆旁的人已经从方才那一幕里缓过来,重新捡起了看戏的姿态。
林彻站在王五跟前,低头看着他。“我跟我师妹认识三十年,”他说,语气不紧不慢,“她这个人,眼里容不下弱的人。你一个庄稼汉,什么都靠她,什么都给她添麻烦——你以为她会真在乎你?”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天在寒山寺外头,她跟我介绍你的时候,只说你是个下人。下人什么命——随手丢了,也就丢了。”他偏了偏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而且你不是也亲口说过么——她赶过你。那可不是我编的。”
他把头低了一寸,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短促的苦笑。那笑不响,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捏出来的。“没错,她是看不上我。”他说,声音又低又哑,“你在她心里,比我重要得多。那又怎样?你不懂珍惜,辜负了她。”
林彻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一根针落进棉花里,软绵绵的,却扎得人极不舒服。他似乎被王五这句话里的“辜负”二字逗笑了,火堆旁的人也零零落落地跟着笑了出来,络腮胡拿刀鞘磕了磕地砖,像是在给这笑声打着拍子。
络腮胡蹲在地上,拿刀鞘戳了戳王五垂着的胳膊。“一个庄稼汉,真以为自己能行?黑罗刹——那是什么人,你知道么?一个人能劈几十个高手,比教主都狠。人家凭什么正眼瞧你。”
另一个瘦高个接了话:“别跟他废话了。不是说黑罗刹受伤了么——谁知道是受伤还是练功出岔子了。趁天地会被朝廷围了腾不出手,我们一起上,还拿不下她一个受伤的娘们儿?”
火堆那边忽然有人重重地把刀搁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把所有人都镇住了。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人,脸上的皱纹不是年纪给的,是刀风剑雨刻出来的。他扫了一圈在场的,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你们没跟她打过,不知道她有多狠。寒山寺那回,我们以为把她围死了,她一个人从七八个人中间往外杀,一剑一个,砍完连气都不喘——那还像个女人?”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火堆噼啪响了两声。
络腮胡被那股沉默压得有些发窘,讪讪地转了个话头,指着王五说:“你说你这人——她长得跟冰块似的,又老又凶,你不瘆得慌?你图她什么啊。” 林彻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轻蔑:“可不是么——白给我都不要。”火堆旁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林彻等笑声歇了才继续往下说,“你知道么,当日她一得到我的信,连夜就赶来了。我让她喝什么她就喝什么——听话得很。”他笑了一声,“对了,那天你不是也跟着她么,怎么没带你进寺里?是不是嫌你在旁边碍事。”
瘦高个拍着大腿接了一句:“人家去见老相好,你一个庄稼汉跟在后头像什么样子?不赶你赶谁?”破庙里又是一阵哄笑。
王五的手指攥紧了地上的碎土。原来那天她赶他走,是要去见这个人。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分不清是心酸还是心疼。
老松上,楚寒衣闭了一下眼。寒山寺那杯茶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屈辱——她为他守了二十年,换来的是一杯毒茶。如今这些被她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碰的东西,被他当成炫耀的资本,供人笑话。还是当着王五的面。他听了这些话,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她不敢往下想,一股酸楚从她心底直往上翻。她的手指不自觉陷入了身旁的松干,树皮碎裂的声音湮没在破庙传出的哄笑里。
王五的手指攥紧了地上的碎土,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更低了一寸。
林彻把他的沉默看在眼里,也不逼他。把声音放低了,“她眼里你就是个虫子。你难道不想翻身?你跟她关系近,能近她的身,这种事我们谁也做不到,你能。我有办法,你替我在她身上动点手脚,她武功废了,还是那个人,还是你院子里的人,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黑罗刹了。我也不害她。她武功太高,只要她还能动手,我就得睁着眼睡觉。这事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王五抬起头,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他。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被打烂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当初瞎了眼又怎样,谁没看错过人。反倒是你们——”他喘了口气,嘴角还挂着血,扫了一圈火堆旁的人,“一群有功夫的大男人,躲在这种地方,商量怎么害一个女人。自己不敢上,要我一个庄稼汉替你们下药。你们比我更窝囊。”
老松上,楚寒衣听着王五沙哑的声音把话一字一字砸出来,嘴角动了动。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挺硬气。
火堆旁有人嗤笑了一声:“这庄稼汉还挺痴心,都快疼死了还嘴硬。” 林彻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真以为你骨头硬得过这药?”他一掌拍在王五胸口,内力一催,王五猛地弓起身子,浑身痉挛,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五脏六腑里拧绞,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的白沫混着血丝淌下来。只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咽咽的闷响,喉咙深处滚出的闷哼已不像人声。
楚寒衣的手攥紧了剑柄。她看着王五在地上抽搐,看着他嘴角溢出的血沫,看着他蜷成一团又松开又蜷起来——她把脸别开了一瞬,又强迫自己转回来,继续数火堆旁的人头。
王五瘫在地上,额头垂着,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林彻刚往前走了一步,他忽然往旁猛拧身子,朝络腮胡腰间的刀刃撞过去——没有挣开绳索,只是整个人往刀口上扑,无声的,拼了命的。
络腮胡本能地把刀往后一抽,刀锋堪堪擦过王五的额头,划了一道浅口。王五摔在地上,侧脸撞在冰凉的地砖上,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低吼,身体在绳索里拧,想再往刀上蹭。
几个神龙岛的人齐声笑起来,笑声粗粝,在破庙里回荡得格外刺耳。络腮胡把刀举高,低头看着地上扭动的王五,咧着嘴摇头。“一个不会功夫的,在咱们跟前寻死——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破庙里的哄笑声还在继续。王五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身体还在抖。楚寒衣看着这一幕,看着他从地上猛地往刀刃上撞——那一瞬她的心猛地揪紧了。不能再等了。
她刚要往下落,丹田深处那道壁障却猛地一颤。一股气劲从她体内毫无征兆地炸开,她压了太久,那股力量自己冲了出来,经脉里像有一锅沸水在翻涌。她闷哼了一声,手指猛地扣进身旁的树干里,树皮被她攥得碎裂,木屑簌簌往下掉。眼前一阵发黑,四肢百骸都在颤,脚底的力一瞬间散了,连站都差点站不稳。 她咬着牙,将那股翻涌的真气强行压回丹田,一下接一下地往下按,额上青筋都浮了起来。指尖掐破了树皮,木刺扎进掌心,那股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闭上眼,重新调息,把真气一丝一丝地导回经脉,不敢再有半分急躁。
第七十三章
王五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凉的地砖,身体还在药性的余波里一抽一抽地抖。笑声从四面八方砸下来,砸在他脊背上,他动不了,也不想动。他试着吸了两口气,胸口像被人用石板压着,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哨音。等药劲又退了一层,他撑着地,一点一点把上身支起来,后背靠上身后那根柱子。那只还能睁开的眼慢慢扫了一圈破庙里的人,最后停在林彻脸上。
“你们死了这条心吧。”他声音沙哑,像是从砂纸缝里挤出来的,“我死也不会背叛楚女侠。”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王五这辈子活够了。楚女侠对我的恩情,我还不清,下辈子再还。”
他喘了口气,目光从林彻身上移开,扫过火堆旁一张张脸。有人握着刀,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还在龇牙的老鼠。 “你们一个个怕成这个样子,”他说,“要我说,四散逃命去吧。”他的目光又回到林彻身上,定住了,“除了你。你逃不了。她会替我报仇的。”
林彻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轻而长,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往外抽的一根丝,抽到最后忽然断了,变成一声短促的叹息。他往前走了半步,低下头,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死?”他说,语气轻得像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错了话,“你以为你还能死吗?”
林彻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丝笑。他在等——等这个庄稼汉脸上露出那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从硬撑到崩塌的裂缝。他见过太多人在这一句之后垮掉:死不是最可怕的,求死不能才是。一个不怕死的人,未必不怕被捏在手心里慢慢碾。
王五靠在柱子上,仰着脸看他。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没有崩塌,没有裂缝。他歪了歪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了一下痒处之后漫不经心的扯动。 “就这?”他歪了歪头,嘴角扯了一下,“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你五爷不怕。”
瘦高个嗤了一声:“五爷?你他娘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火堆旁几个人跟着笑了几声,但笑得没了之前的热闹劲儿,更像是为了化解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王五没理他,喘了口气,把后脑勺靠上柱子,语气像是在替林彻算一笔账:“拖得越久,你们越危险。楚女侠随时会来——把你们都杀光。”
火堆旁有人又嗤笑出声。“还真以为她会来救你?”瘦高个摇着头,拿刀鞘敲了敲地砖,“你一个庄稼汉,死了就死了,她犯得着为你拼命?”
“就是,”另一个人接过话,“人家黑罗刹什么人物,你什么人物。她连见师兄都不带你,还指望她来替你出头?”
笑声又零零碎碎地响起来。王五没有反驳,也没有低头。他只是靠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攒力气。
林彻没有笑。他盯着王五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抬手,一掌拍下。 王五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从胸口贯穿。剧痛从丹田往四肢百骸炸开,每一根骨头都在叫,每一条筋都在拧。他咬碎了嘴唇,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白沫滴在膝盖上。但他没有叫。他在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喉音的、疯了一样的笑。哈哈哈哈,一声接一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脸都扭曲了,分不清是笑还是哭。他在用这笑声把涌到嗓子眼的惨叫顶回去,顶得浑身发抖,顶得指甲抠进身后的木头里抠断了也不知道。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火堆旁的人看着这个反绑双手、浑身是血、一边抽搐一边狂笑的庄稼汉,有几个人的笑僵在了脸上。其中一个老卒皱起了眉头,把刀往怀里抱了抱。
林彻收回手,看着王五,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有些怒意,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膈应到了的微妙的厌烦——他以为一掌下去这人会求饶,会松口,至少会露出一点怕的样子。但没有。他在笑。在这种时候笑,比骂一百句都刺耳。
王五的笑声渐渐小了,变成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每咳一下就吐出一口血沫。他的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浑身都在打战。但他的嘴角还是咧着的,那个弧度还没完全从脸上退干净。
“就这点劲儿?”他喘着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没上回那一脚疼。”
林彻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他缓缓抬起手,对准王五的天灵盖——就在这时候,那老卒站了起来。
“林三哥,”他压低声音,“先别弄死了。这人跟黑罗刹渊源极深,留着有用,你别被他激了。”
林彻的手悬在半空中,闻言眉头微皱,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着的手掌,忽然反应过来了。他是要他打死他。一掌下去就遂了他的意——死得干脆利落,不用再受折磨,也不用再被拿来要挟任何人。这人不仅骨头硬,脑子也挺灵,知道激怒了他就能求个痛快。
火堆旁的众人也渐渐回过味来,笑声稀疏下去。络腮胡把刀鞘从地砖上挪开,喉结滚了一下,没再起哄。瘦高个也收了声,手里的刀鞘搁回膝上,往王五那边多看了两眼,正了正身子,仔细端详起这个被反绑着双手、浑身是血还在笑的庄稼汉。没人说话,火堆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先前这庄稼汉往刀刃上撞的时候他们还在笑,觉得他不过是个蠢人,如今见他挨了那么重的折磨,居然还在算计——那笑里头藏着东西,笑声越听越凄厉,笑得人心里头发毛。这人骨头硬得不像话,今天的事似乎没他们想的那样简单。
破庙侧后方,半塌的窗棂外,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剑光。
那道剑光没有从老松上劈下来——它从残墙的阴影里贴着地面穿出来了。没有人来得及反应,剑锋太快,快到连劈开空气的声响都追不上它,直刺林彻后心。林彻听见背后风声,仓促间偏了半寸,剑锋从他肩胛骨侧下方贯入,自腋窝穿出,一剑穿通了整个右肩。他的右手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整条胳膊像一截被砍断的绳子垂了下来,血沿着剑脊往外喷。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惨叫,剑锋已经横着一切,从肩头带着一蓬血雨划出,他整个人往侧边踉跄了两步,像一堆被人随手推倒的旧衣裳,软塌塌地瘫在柱脚上。他想抬手捂住伤口,右臂完全不听使唤,左手刚抬起来,膝盖便砸在了地上。血从他肩窝汩汩往外冒,浸透了他的半边衣襟,顺着地砖缝往下渗。他仰起头,嘴角溢出一股血沫,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全是血。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靴子踩在血泊边缘,溅上几点暗红。
楚寒衣没有看他。她跨过林彻抽搐的身躯,挡在王五与众人之间,剑锋横在身前,血顺着剑脊往下淌。她的目光冷冷扫过火堆旁每一张脸。
“解药呢。”
火堆旁死一般的沉寂。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又没敢拔出来。方才一剑废了林彻,从出手到他倒地不过一息之间。七八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和林彻之间来回弹跳,没有人先开口。
“没有解药。”老卒先开了口,喉咙干得发紧,“这药是神龙丸——岛上就这么几颗,从来不带解药。”
楚寒衣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其余人。有人在挪步,往庙门口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蹭。有人在对眼色,手指在刀柄上一松一紧。没有人主动交出任何东西。 她抬起剑锋,剑尖对准离她最近的瘦高个。
“那就一个一个来。拿出解药,或者替他偿命。”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拔了刀。同时从左右两侧扑上来。楚寒衣错步避开左边一刀,剑锋横削,当先那人惨叫着捂着一条手臂飞出去,血溅在火堆上,烧得呲啦响。第二人趁隙欺近,刀劈向她左肩,她头也没回,反手一剑,剑光从他腋下穿过,贯穿右胸,带着一蓬血雨钉进庙柱。第三人刚冲到半路,她已经拔剑回身,一剑扫断了他的膝盖。他的惨叫声还没结束,她人已经在另几人面前了。 那老卒抢步挡在前面,双手握刀,刀尖对着她。楚寒衣认出他是方才寒山寺那个,剑锋一挑,斜刺里削断了他的生锈的刀,剑尖没入他肩窝一寸。他闷哼一声,仰面栽倒,楚寒衣拔剑,带出一蓬血。
片刻间,还能站着的只剩少数几个人。有人想跑,刚冲到破庙门口,迎面撞上一队人马——陶红英当先,身后跟着冯三爷和七八个天地会的弟兄,刀兵在手,将庙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陶红英跨进庙门,看了一眼瘫在柱脚下的林彻,又看了一眼满地的血和倒卧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楚寒衣身上。楚寒衣的剑尖还滴着血,呼吸有些急促,但站得很稳。
“都杀了。”楚寒衣说,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第七十四章
破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火堆被溅上来的血浇得暗了下去,只剩几缕残烟在焦黑的木柴间盘旋。冯三爷带着人将地上的尸首一具一具拖到墙角,刀兵磕碰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
楚寒衣把剑往身旁一插,剑刃入地三寸,立在血泊中微微颤鸣。她蹲在王五跟前,伸手去解他腕上的绳索。那绳子勒得极紧,在皮肉里陷了半寸深,被血浸透了,一碰就往外渗红。她割断最后一圈的时候,王五整个人往前栽倒,她一把接住了他。
他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了。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右眼半阖着,眼珠子灰蒙蒙的,蒙着一层雾。血和泥糊在他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一层灰褐色的硬壳。嘴唇上全是咬破的口子,嘴里还有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她袖子上,热了一瞬,很快就凉了。
“王五。”她喊他。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极弱,若有若无。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肩窝里。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没有要赶你走。那天是我错了。那些话是他们胡说,我从来就没有……你别——”
她说不下去了。话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闻见血和汗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冷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手没有动。他的呼吸轻得几乎探不到,胸口连最微弱的起伏都没有。 陶红英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握着剑,没有往里走。冯三爷站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见楚寒衣抱着王五蹲在血泊里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天地会的几个弟兄正在翻查地上的尸首,有人捡起林彻摔在血泊里的那个小木盒,递给冯三爷。林彻瘫在柱脚上,还没断气,但右肩的剑创已经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冯三爷蹲下来,在他怀里摸了一阵,摸出几只药囊,一一摊在地上。 “师父。”陶红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翠儿没走多远就遇上了我们的人,把事说了。是我的错,天地会没看好王五,这趟——”
“薛一帖呢。”楚寒衣打断她。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冷得扎人。 陶红英顿了顿。“薛先生没跟我们一起。我们撤的时候被官兵咬住了,他带药囊去找我们的时候和大队走散了,几个弟兄正护着他往这边来,但后头追得紧。”
“在哪儿。”
“往东两里地,山溪边上。”
楚寒衣把王五轻轻放平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裳叠了几折垫在他头底下。她站起来,从地上拔出剑。剑身上的血还没干,在残火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看着他。”她说完这句话,人已经在庙门外了。
楚寒衣在林间穿行,树枝从她脸侧扫过,她连偏头都省了。归元功第五层的真气在经脉中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流转,她的脚步比追王五时更快,更轻,踩在枯叶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风一过就没了。
山溪的水声从前方传来。她穿过最后一片林子,看见溪边空地上横七竖八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还在冒烟。官兵约莫二十来个,围成两圈,外圈压阵,内圈正与几个天地会的人缠斗。薛一帖被两个官兵逼得靠在溪边大石上,鹿皮药囊紧紧攥在手里,左腕包着浸了血的布条,身旁躺着一个天地会弟兄,胸口挨了一刀,已经不动了。
护着薛一帖的几个天地会弟兄已折损大半,剩下的背靠背守在他身前,刀口豁了,胳膊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眼看就要撑不住。
楚寒衣没有停。她从天而降,一剑削断了正朝薛一帖逼近的官兵的长刀,那人惊惧转头,她剑锋一扫,血溅在溪石上,把溪水染红了一缕,身子栽进溪中,激起一片水花。
外圈的官兵齐齐转过身来。有人在喊“什么人”,有人已在拔刀。楚寒衣足尖一点,整个人掠了起来,靴底踩在一个官兵的刀背上借力,身子在半空中一拧,从两个官兵合击的刀锋间穿了过去。苏百变的柔骨身法在她身上化作了另一种凌厉——关节在毫厘之间偏转,衣角擦着刀刃滑过,明明刀锋已封死了所有退路,她却从缝隙里钻了出去。几个官兵眼前一花,刀全劈在空处。
她没拔剑。剑柄反手撞在一个官兵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飞出去,砸在溪石上滑进水里。另一人从侧面一刀劈来,她侧身一让,剑尖在他腋下轻轻一点,入肉两寸便拔,他惨叫着捂着胳膊跪倒在地。第三人冲到半路,她左脚一扫,靴底扫过他膝弯,那人仰面栽倒。她顺势踩上他的肩膀借力腾空,整个人在空中翻身,落在包围圈的另一侧,站定时气息不乱,衣角不皱。
官兵的阵型乱了。前排的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后排的刀举着不敢劈。他们打的仗不算少,但从没见过这种打法——刀劈不中,人堵不住,明明她只有一个人一把剑,却像一道黑影在刀光里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有人手里的刀在抖,有人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林子,已经在掂量逃路。
那个领头的百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络腮胡,脸上横着两道旧刀疤。他早年在对缅甸的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死里逃生了不止一回,这辈子见过不少狠人,可眼前这女人的身法他从没见过。快不是最吓人的,是准——她每一剑都避开要害,仿佛根本不屑杀人。他喉咙发干,握刀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楚寒衣,脚步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寒衣收剑入鞘,目光扫过那百夫长,扫过前排几个还在犹豫要不要冲上来的官兵。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溪水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回去告诉你们带兵的。这片林子,别再进来了。”
百夫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看楚寒衣,又看看自己手下那二十来个人,刀柄在掌心里攥得发烫。片刻之后他收回刀,朝手下摆了摆手。官兵们如蒙大赦,扶起倒地的同伴,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那头撤了。
薛一帖靠在石头上,喘着粗气,把药囊往上提了提。他上下打量了楚寒衣一眼——方才她出手那几下,快得他几乎没有看清。从她破关到现在不过数日,周身气机已浑然一体,呼吸绵长,出手的力道与速度远超之前。
“楚女侠,”他喘了口气,“归元功破而后立,这可是失传了不知多少年的造化。恭喜。”
楚寒衣没有接话,伸手把他从石头上拽起来。“跟我走。救人。”
薛一帖蹲在王五身旁的时候,整个破庙都安静了。火堆已经被重新拨旺,火光照在王五脸上,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从药囊里取出银针,一根一根扎在王五胸前、腕上、颈侧。他的手法还是那么稳,针入半寸,不偏不倚。扎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王五嘴角干涸的血沫,又低头看了看银针尾端微微泛黑的针尖,沉默了好一会儿。
“神龙丸。”他说,声音很轻,“极难炼制。神龙教花了数十年功夫,听说拢共也才成了三颗。中毒的人内力越深,毒性走得越快。我万万想不通的是,林彻手里怎么会有一颗,而且——他把这东西用在了王五兄弟身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下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这药对付的是气行周天的高手,内力一催,毒便走遍奇经八脉。用在普通人身上——经脉里本就没有内息,毒反而全堵在脏腑骨头里,发作起来比内家高手更慢,但痛楚重了十倍不止。”他抬头看着楚寒衣,“他能撑到现在,已经不是常人所能了。”
楚寒衣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看着薛一帖把手搭在王五腕脉上,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极远极细的声音。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她的心沉了下去。沉得很慢,一点一点往下坠,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缓缓地往下拉。
“必死。”薛一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稳得像在念一份他极不愿意签字的诊断,“这药没有解药。神龙岛的人自己都解不了。而且他的脏腑已经伤得透透的了,寻常药石根本进不去。”
他拔掉银针,针尖上沾着一丝极细的黑血,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对不住。”他说,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药囊里。
第七十五章
薛一帖那句“对不住”说完之后,破庙里没有人再开口。火堆又暗了一层,只剩几簇残焰在焦木上明灭不定。陶红英站在楚寒衣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嘴唇翕动了数次,忽然双膝一屈跪在地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跪着。楚寒衣没有回头,也没有扶她。这件事怪不到陶红英头上,她知道是谁做的。
林彻的尸体就瘫在柱脚边上,右肩的剑创已经不再往外渗血,地上那一小片暗红正在慢慢干涸。他的脸朝着屋顶,眼珠半睁,瞳孔散得干干净净。二十年的恩怨,最后也不过是一具被拖走的尸首。她以为自己会想些什么——解恨、空虚、释然——都没有。她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张脸。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冯三爷让人拆了供桌的木板做了副简易担架。王五被抬上去的时候轻得像一捆干柴,有人在担架下垫了件旧袄子,又有人脱下外裳盖在他身上。楚寒衣跟在担架旁走出破庙,晨曦从林子那头透过来,照在王五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他没有任何反应。
天地会撤离后临时寻的一处僻静院落,藏在山坳深处,几间土坯房,院墙矮得只到人肩膀。冯三爷的人把院子前后都布了哨,徐世昌得了消息连夜赶来,正站在院子里等。他看见担架上的王五,脸色沉了沉,没有多问,只是对楚寒衣抱了抱拳。楚寒衣点了点头,脚步没停,跟着担架进了屋。
屋里烧了炭盆,暖了些。薛一帖要了热水和干净布条,重新替王五清洗创口。他每解开一处包扎,眉头就皱紧一分——那些伤口在清洗之后更触目惊心,手腕上的勒痕深可见骨,胸口的淤青紫黑一片,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楚寒衣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薛一帖探了探王五的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眉头越拧越紧。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抬起手,悬在王五的天灵盖上方。
“你做什么。”楚寒衣的声音冷得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
“楚女侠,”薛一帖没有移开手,声音极轻,“这神龙丸没有解药。他现在脏腑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息都在煎熬。我们看着是昏迷,他神识若是还活着,便是一刻不停的折磨。不如——”
他没有说完。王五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薛一帖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了,他低头看着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眼皮正微微翕动。王五醒了。
他醒得很慢,像是从一口极深的井底往上爬,每往上挪一寸都耗尽了力气。那只右眼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灰蒙蒙的瞳仁缓缓转动,从薛一帖脸上转到楚寒衣脸上,停住了。
“我不怕死。”他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喉咙里全是血沫,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硬蹭出来的,“你别难过。”
楚寒衣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得吓人,指节上全是磨破的伤痕,指甲断了好几片,沾着干涸的血和泥。她握紧了,像是想把那只手捂热,又像是怕它从自己手心里滑走。
“我没赶你走。”她说,“那几天是我自己的事。练功出了岔子,谁都不想见。不是你的错。”
王五听完,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眨了一下。他没有点头,但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实在没有力气让那个弧度成形。他看着楚寒衣,喉咙里含含混混地发出几个音,楚寒衣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能当……我……知足了。”
他断断续续说了这几个字。但他看她的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那些话他都说不出口了——能当你的男人,我王五这辈子知足了——可屋里人太多了。徐世昌站在门口,冯三爷和几个坛主都在,薛一帖的手还没完全放下来。他不想当着这些人说“能当你男人”,怕她介意。
楚寒衣看着那只灰蒙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一点。他把最想说的话咽回去,不说了,到死也不给她添一丝难堪。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薛一帖蹲在旁边,重新搭上了王五的腕脉。他把了很久,又把另一只手的脉也搭了一遍,眉头从紧拧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居然还能醒,还能说话。”他把王五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像是在放一件完全超出他认知的东西,“神龙丸的毒性霸道至极,按理说此刻脏腑里应该已经淤塞成一块了。可他的脉象虽细,却没有断绝——反倒有一股极微弱的气在走。”他站起来,从药囊里抽出银针重新扎在王五胸口,捻了片刻拔出来,针尖上的黑血比之前浅了一层。“没死透,”他说,语气像是在跟自己争辩,“但这说不通。”
楚寒衣没有接话。她把王五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来,目光扫过屋里所有人。
“烦劳各位,让我跟他单独待一会儿。”
没有人多问。冯三爷率先往外走,徐世昌看了眼床上的王五,也转身出了门。陶红英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师父一眼,楚寒衣没有看她。门轻轻合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王五脸上,那张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楚寒衣在床边坐下来,把他额前黏在伤口上的碎发拨开。 “他们都走了。”她说。
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她。屋里没人了,他还是没有说那些话,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这片刻的安静给了他一点力气。“他们说的话,我从来不信。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了我。我只信你。”
楚寒衣听着,胸口一阵闷痛。想起林彻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痴心妄想,众人围着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些话她蹲在树上全听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他肿起的脸颊时,他缩了一下,又伸回来让她摸。
“你哪来的这股傻劲。”她说。声音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
王五咧了咧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但那个弧度还是硬撑住了。
他看着楚寒衣,沉默了那么一会儿。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火星溅起来,落在炭灰里,灭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开了口。
“我王五活了二十多年,最带劲儿的事就是遇见了你。值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你别愧疚。你从不欠我什么。是我自己乐意的。”
楚寒衣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磨破的伤口,看着断了一半的指甲,看着干涸在指缝里的血和泥。这只手在龙脉山洞里替她搬过炸药,在地窖里替她换过伤药,在菜地里翻过土,在院子里劈过柴。这只手刚才在地上抠断了指甲,还在往她这边伸。
她把这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他没有再说话,她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只紧紧攥着她的手上一只粗糙的手。
屋里很静。炭盆里的火苗矮下去,只剩一层红彤彤的余烬,偶尔有火星子从炭缝里蹦出来,落在地上,亮一瞬就灭了。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王五那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上,那只手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深褐色的血痂横一道竖一道,在月光底下像干涸的河床。
楚寒衣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又掖了掖被角。王五又昏睡过去了,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若有若无的哨音。
她忽然听见隔壁有人在低声说话。是薛一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她的耳力自从破关之后又精进一层,远超常人,隔着半扇土墙,那边每一声叹息都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响。
“——本来是无解。神龙丸这东西,整个神龙教拢共就那么几颗,从来就没配过解药。受了这么重的毒,脏腑都没被淤塞堵死,还能醒过来说话。”薛一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要么是他身板跟旁人不一样,要么就是林彻手里那颗药有问题、药性不纯,我就说他林彻凭什么能拿到神龙丸。他能醒,就说明经络还没被毒堵死。”
“那是不是有救?”是冯三爷的声音。
“理论上……是有一套法子。”薛一帖说完这句,沉默了好一会儿。楚寒衣听见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她耳朵里听得分明。
“薛某先师曾传过一套针法,可排内家剧毒。施针的时候,中毒的人内力越浑厚,越能抵消针力带来的冲击,受的苦就越少。要是黑罗刹自己中了毒,薛某一针下去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他又停顿了一息,“可这小兄弟半分内力都没有。内力越弱,受针人承受的痛苦越高。薛某这辈子没给毫无内力的人施过这套针法,也只先师提过,曾有帝王血脉以凡人肉身受过此针活下来,但那是天潢贵胄、胸有山河的人,况且也是自幼习武,只是内力不够深厚罢了。他一个庄稼汉,薛某实在不忍动手。”
“有多凶险?”这回是徐世昌的声音。
薛一帖没有直接回答。楚寒衣听见他敲了敲烟锅,瓷钵碰在桌角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说:“怕不是要地狱里走一遭。”
炭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层。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王五那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指节上凝着深褐色的血痂,指甲断口参差不齐。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窗外偶尔经过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停。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隔壁。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薛一帖坐在方桌旁,烟锅搁在桌上,还袅着一缕残烟。冯三爷靠窗站着,徐世昌坐在薛一帖对面,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凉透了。楚寒衣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
“薛先生,”她说,“需要什么准备。”
薛一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楚女侠,不是薛某推脱。这小兄弟半分内力也无,那套针法用在练家子身上尚且是鬼门关走一遭,用在他身上——”他把烟锅在桌角磕了磕,瓷钵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可能活。先师提过的那位帝王血脉,虽说内力不深,到底也是自幼打熬过筋骨的,又兼胸怀山河之志,方能凭意气硬撑过来。这小兄弟一个庄稼汉,既无内功底子,又无非比寻常的抱负,薛某实在想不出他靠什么挺过去。”
楚寒衣没有动。“若是不施针呢。”
薛一帖沉默了一瞬。“毒在脏腑里慢慢熬,至多撑不过今明两日。眼下他能醒,能说话,不过是毒还没走到心脉。等心脉被毒堵死了,神仙也救不了。” “那就施针。”楚寒衣说,“死了,我不怪你。若他活了,我楚寒衣欠天地会一个大人情。”
薛一帖的手指在烟锅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门口这个穿黑衣的女人。她的归元功已经破入传说中的化境——方才在溪边他亲眼见过,那几个官兵在她剑下撑不过一息。这样一个人的承诺,抵得上一支军队。
“楚女侠,”他叹了口气,“薛某不是不肯。只是薛某行医半生,从未让一个必死之人硬生生多受一遭罪。这小兄弟若死在针下倒也罢了——怕的是死不了,熬过三轮之后经脉寸断,瘫在床上生不如死。到那时候,薛某今日的私心便是害了他。”他把烟锅放下,声音低了些,“薛某开这个口,原是为了自己——想在归元功传人身上讨一份交情。可这对小兄弟不公平。他本可以安安静静走,薛某为了一己私欲,要让人家受这种苦。”
楚寒衣沉默了片刻。“他心里怎么想,等他醒了,我问过他。他若愿意,你便施针。他若不愿,我不勉强。”
薛一帖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把烟锅收进怀里,站起来。“无需什么准备。薛某随身带着针具。”他顿了顿,“硬要说缺什么,只缺一样。” “什么。”
“求生意志。”薛一帖说,“这套针法夺命的不是毒,是痛。常人连第一轮都挨不过,针扎下去就疼死了。第二轮更甚,第三轮——”他摇了摇头,“三轮过后若还能睁眼,才算是从鬼门关爬回来。没有求生意志撑着,针就是死的。” 他看着楚寒衣,又补了一句。“楚女侠,你要真在乎这小兄弟,就算了。多半是受一遭大罪,最后活活痛死。”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隔壁屋里,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还在那个位置。炭盆里的余烬快要熄了,只剩最底下薄薄一层暗红。王五还是那个姿势,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头那只手微微蜷着。她在床边坐下,把他额前黏在伤口上的碎发拨开。
她在想。她欠他的,早已不是一条命能算清的账了。可盘来算去,最亏欠他的,反倒不是那些刀光剑影里的事——是她从没让他踏踏实实当过一回她的男人。他盼的那些日子,到头来一场空。
怎么能让他撑过那套针法?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这个问题。一个有内功底子的帝王血脉,能凭胸中意气撑过去。王五有什么?他没有内功,没有江山要复。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跟着她,当她的男人,照顾她——可这些他都做到了。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或者说,还有什么是他最想要的。不知怎的,她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个晚上——破屋里,他趴在她身边,脸埋在她脖子里,闷声闷气地说过一句话:“要是能真那样,可太美了。死上十回也值了。”
她低头看着王五那只蜷在被子外头的手,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轻,转瞬即逝,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丝波纹,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
第七十六章
楚寒衣在床边坐了片刻,伸手搭上王五的腕脉。他的脉象细若游丝,随时会断。她将一股极微弱的真气从指尖渡入他经脉,不敢用力——他脏腑已伤得透透的,稍强的内力冲进去,只会让他死得更快。那股真气沿着他的经脉极缓地走了一圈,像是用体温去暖一块冰,一寸一寸地挪。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皮微微翕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缓缓转向她。意识回来了一些,但随时会散。
“一会儿薛大夫要给你施针,”她把他的手腕轻轻放回被子底下,“过程会很痛苦。能撑过去,就能活。撑不过去,就死。”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自己选。”
王五听完,那只还能挣开的右眼眨了眨。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的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我肯定挺住。我王五没别的本事,就是特别能忍。”
楚寒衣没有接话。他每次都这么说——在破庙里被林彻一掌拍得浑身抽搐,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用笑把惨叫顶回去,笑得浑身发抖也说“就这点劲儿”。他当然能忍。可薛一帖说的不是忍,是地狱里走一遭。她想起薛一帖磕烟锅的声音,想起他说“常人连第一轮都挨不过,针扎下去就疼死了”。那应该不是夸大其词。
“不是闹着玩的,”她说,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痛苦得多。”
王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炭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层,最后一丝红光在他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上跳了一下,熄了。他的目光停在楚寒衣脸上,就那么一瞬——舍不得,明明白白的舍不得。然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吞咽的声音。
“我想活下去。”他说。
楚寒衣看着他那只眼睛,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星子彻底灭了,屋里只剩月光,薄薄地铺在他脸上。她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她开口,声音很轻,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被子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耳朵根已经红了。“你说——”那件事“,死上十回也值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送出来的。王五愣住了。他看着她的脸——她还是那副冷样子,但耳朵根红得透亮。他从来没见过她耳朵红。
王五有些茫然,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眨了眨,眉头微微拧起来,他不记得了。他经常说这类话,在他眼里,她比什么都好,她肯留在他身边,死多少回都值。这种念头他常挂在嘴边,每次说的时候也分不清哪次是哪次。
楚寒衣不想解释,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等着。她的耳朵根红得透亮,但没有移开目光。王五眼神里全是疑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涩,像是每个字踩在薄冰上。“就是……你想让我伺候你,让我低头那些”她没有说完,把脸转了回去,正对着他,语气忽然落定了。
“薛先生说,那套针法常人根本做不到。你要是真能挺过去——我也服气了。我就认了你。你盼的那些日子,我全给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王五眨了眨眼,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来了——那些话是他说的,当初只是嘴上痛快,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再提。
“你——”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她,眼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哑着嗓子问,“你说的……你说话算话?”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脸上没有红,目光也没有闪躲。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下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王五看见了,他看见她下巴尖点下去的角度,看见她在这一刻没有把脸别开。月光照在她眼角,那丝红已经褪了,就只是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王五深吸一口气,把那只还能动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攥住了她搁在床边的手指。这一回他没有攥得太紧——他要省力气。他很认真地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我撑。”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不止一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能撑过去。你放心。”
王五说完那句话,楚寒衣没有应声。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薛一帖就站在门外,背靠着墙,烟锅已经灭了,鹿皮药囊还挎在腰间。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只看了楚寒衣一眼,便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拎起药囊推门而入。
他从药囊里取出针囊,在床边一字排开。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细得像一排在空气里若隐若现的银丝。程兄弟跟在他身后进来,是个话不多的年轻人,抱着胳膊往墙根一站,影子被油灯长长地拖在地上。冯三爷和徐世昌跟在后面,放轻步子,挨着墙站了一排。陶红英最后一个进门,站在门框边上,没往里走。 薛一帖拈起一根银针在指间转了转,看了看床上已经睁开眼的王五,又看了看楚寒衣,把针放下了。
“小兄弟,薛某把话都说在前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不轻不重,没有躲闪,“这套针法分三轮。第一轮的针最浅,你多半还有些意识。程兄弟就在你旁边”他往墙根那边偏了偏头,“你若是受不住了,给他一个眼神,他那会心掌极快,你瞬间便无知觉。这不算丢人,薛某行医这些年,第一轮便挨不住的,数不胜数。”
他停了一停,似是在等王五消化。
“第二轮起针后,你就抬不动眼皮了。身子或许还能动一动,或许动不了,你半分内力也没有,多半是动不了。若到那时你仍想求死,须得自己想办法让人知道。”
“第三轮,”他把那根银针拈起来又放下,“你已陷入昏睡。痛还是在的,但你叫不出、挣不动、睁不开眼。能不能醒,全看自己。三轮针落,排完毒,活;醒不过来,方才的一切苦楚尽皆白受。”
屋里没有人说话。冯三爷低低地“嘶”了一声,像是牙疼。徐世昌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程兄弟抬眼看了看王五,又移开了。
“有这么严重么?”冯三爷压着嗓子,像是在跟自己嘀咕,“一直说什么求死求死的……”
薛一帖没有看他。他把最后一根银针在灯下照了照,放回针囊里。“怕的不是死。是求死不能。”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屋子里,“第一阶段还好,当真不行了,程兄弟一掌便能成全。第二阶段,若小兄弟连眼都抬不了,那便无人知道他是否在忍,何时是个头。第三阶段熬尽了心力,能不能睁眼全看天意,许多人挺过了三轮,最后那口气就是续不上——不是疼死的,是熬干了。”他顿了顿,把针囊轻轻合上,“小兄弟,你自己定。薛某还是劝你——”
楚寒衣站在原地,薛一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她耳朵里。程兄弟的会心掌、第二轮抬不起的眼皮、第三轮熬干了也睁不开的眼——她把王五推到这扇门前,告诉他要撑过去,可她拿什么来换?就凭她那句承诺?或许薛大夫是对的——让他安安静静地走,比受这一遭罪强。
王五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安,也读懂了她那份纠结。他抢在她开口之前,挤出一丝微笑来。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嘴唇还在渗血,这一笑比哭还难看,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
“我愿意试。”他说。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你放心。”
第七十七章
薛一帖将针囊在床边一字排开,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没有立刻下针,而是转过身,对冯三爷和徐世昌拱了拱手。
“热水,干净的布巾。”他顿了顿,“把外头灶上的药也热上。”
冯三爷应了一声,拉着徐世昌往外走。程兄弟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王五一眼。陶红英最后一个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三个人。薛一帖背对着床,正在灯下逐一检视银针。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转向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把耳朵凑过来。”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怕被薛一帖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了一半就没力气了。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弯腰将耳朵凑到他嘴边。他的呼吸扑在她耳廓上,又浅又急,像是连吸气都舍不得多用一分力气。
“我心底里一直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之前不好意思,怕你笑话我。这回要是挺不过去,就再也没机会了。”
楚寒衣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笑话你。” 王五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好几滚,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就是,我……想要……”
门被推开了。冯三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徐世昌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药罐。程兄弟最后一个进来,怀里抱着几条干净布巾。薛一帖转过身,从针囊里拈起第一根银针,在灯下照了照。
王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楚寒衣,挤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算了。等我醒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寒衣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退到墙边,把床前的位置让给薛一帖。
薛一帖拈起第一根银针,在王五的百会穴上轻轻一扎。他的手法极稳,针入半寸,不偏不倚。第二根扎在风府,第三根扎在肩井。银针一根一根地落下,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王五的头顶、颈侧、胸前和腕上。王五的牙关咬紧了,额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粗,像是胸腔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往里挤。但他始终没有给程兄弟任何眼神。程兄弟站在墙角,抱着胳膊,一瞬不瞬地盯着王五的眼睛,等了一刻又一刻,什么也没有等到。
第一轮针毕,薛一帖将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针尖上沾着暗黑色的血珠,在灯下泛着幽光。王五整个人瘫在床单上,浑身抖得厉害,但他还能睁眼。那只眼睛缓缓转向墙边的楚寒衣,找到了她,停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楚寒衣站在墙边,一步也没有往前走。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攥着手指,指节发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冷得像刀的眼睛,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只是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薛一帖拈起第二轮的第一根银针,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王五闭上了眼。从这一针开始,他的意识就沉了下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痛还是在的——不是针扎的那种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从内脏深处往外涌的、从每一根筋脉的末端往心脏倒灌的那种痛。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翻来覆去地烤。他想叫,叫不出;想挣,挣不动。这副身子已经不是他的了,只是一堆被丢在针下的死肉。
黑暗里只有她的声音。她说“那件死上十回也值的事”的时候,耳朵根红得透亮,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送出来的。她下巴极轻的那一点。她说“我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她说了要给他那些日子——那些他不敢想的、以为永远够不着的日子。她说了。她说话算话。他不能不算。
第二轮针拔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听不见薛一帖换针的声音,听不见冯三爷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听不见程兄弟把手揣进袖子里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只有一个念头还在最深的意识里反复碾:她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
第三轮针是从大椎穴开始的,沿着脊柱往下,一根一根地扎,每一根都在督脉上。王五的身体在每一根针扎下去的时候都会剧烈地弹一下,然后瘫回去,再弹,再瘫。最后他不动了。薛一帖继续扎,手指没有一丝颤抖。他在风府穴上扎下最后一根银针,然后直起腰,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三轮针毕。薛一帖将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每拔一根,针尖上的黑血就淡一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王五闭着的眼睛上,盯了一刻又一刻。那双眼睛始终阖着,一动不动。薛一帖把最后一根银针放进瓷盘里,垂着手站在床边,慢慢塌下了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屋外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了。
翠儿是被天地会的人送过来的。她在路上撞见冯三爷手下的探子,被安置在附近一处农家,等了两天才等到这边腾出人手去接。此刻她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包袱,那是她从那间关了好几天的屋子里带出来的全部东西。她的目光越过冯三爷的肩膀,落在床上。王五躺在那里,身上扎满了银针,脸上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沫,一动不动。
翠儿没有往前走。她只是站在门口,攥着包袱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楚寒衣看见了她,从墙边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步。“人还没醒,薛先生还在施针。”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针法很凶险,但他撑过了三轮。接下来就看能不能醒了。”
翠儿点了点头,没有往屋里挤。她把包袱放在门边的矮凳上,在门槛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就那么等着。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站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这回的事,对不住。”
翠儿抬起头,有些意外。她看着楚寒衣那张冷脸——还是跟平时一样,什么表情也没有,但这句话是真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翠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救过我们全村,这些事。我分得清。”
楚寒衣没有说话。翠儿也没有再说。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半扇门的距离,各自看着屋里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薛一帖再次俯身,点燃一簇新艾,将最末一根银针捻入王五脐下三寸的关元穴。针入半寸时,王五的眉头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微,像是水面被风扫过的一丝褶,转瞬即逝。薛一帖屏住呼吸,指尖仍搭在针尾上,等了好大一会儿,那丝颤动没有再出现。他把银针捻实了,直起身,搭了搭王五颈侧的脉。脉搏仍是极弱,但比施针前稳了些许,至少不再像随时会断的弦。他收回手,转过身时脸上不露分毫,只是语气比先前松了一丝:“性命暂且稳住了。何时能醒,全看他自己。”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地淌过去。蜡油顺着烛身往下坠,在铜托上堆出层层叠叠的白斑。翠儿在灶房和屋里之间进出了好几趟,把凉了的药倒掉,换上刚热好的。她的步子很轻,在门口脱了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连薛一帖都没有惊动。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三次,冯三爷打了两次,后面一次是翠儿自己去打的。她把水端进来的时候,楚寒衣接了一把,两只手在盆沿上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深处,王五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穿透了无边无际的痛,像一根针扎进他麻木的意识里。她想让他活。她把后半辈子摆在他面前,就等他伸手去拿。他咬着那口气,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手指动了一下,眼皮动了一下,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第一眼看见的是她。
她还站在他第一次昏迷时站的那个位置。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的眼眶泛红,但嘴角浮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弧度。他说不出话,只动了动嘴唇。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她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翠儿正端着热水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给他敷额头的湿布,看见他睁眼,脚步顿了一下。她把水盆放在桌上,转过身时低着头,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两下。 第七十八章
王五睁眼的那一刻,冯三爷正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干粮。他看见床上那人眼皮动了动,干粮从手里掉下来,在衣襟上滚了一圈落在地上。他站起来,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好小子!”
徐世昌本来靠在窗边打盹,被这一嗓子吼醒了。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王五那只半睁的眼睛,又看了看薛一帖,喉结滚了一下才开口:“薛先生,这小兄弟能撑过来,简直是铁打的。”
薛一帖坐到床沿上,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王五腕脉上,闭着眼把了好一会儿。他把完脉,把王五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奇了,”他说,“真是奇了。我行医半辈子,没见过这种事——三轮针下去,半分内力没有的人,居然还能睁眼。”他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兄弟这股子求生的劲头,简直离谱。”
程兄弟站在墙角,始终没有出声。他抱着胳膊看了王五好一会儿,然后松开胳膊,走到床边,对王五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楚寒衣看见了。
有人忽然问了一句:“楚女侠,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能让他有这股子劲?”
楚寒衣坐在床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王五脸上,那张脸还是肿的,嘴唇上全是结痂的伤口,那只睁开的眼睛灰蒙蒙的,正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个傻子。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这几个字。
薛一帖磕烟锅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怕不是要地狱里走一遭。可他就这么走出来了。三轮针,每一轮都能活活疼死一个壮汉,他一轮一轮地挨过来,咬着那口气一寸一寸地爬回来。就为了——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又痒又麻。又是欣慰,又是无奈,无奈里头还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意。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耳朵根悄悄烫了一下。
薛一帖还在旁边收拾针具,把沾了黑血的银针一根一根擦净。他叹了口气,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兄弟这股子劲,要说没点什么撑着他,薛某是不信的。”
楚寒衣听着,脸上淡淡的,没有接话。耳朵根的烫意却迟迟不退。
王五虽然醒了,但还不能活动。薛一帖说脏腑里的余毒还没清干净,元气大伤,少说也得再躺个十天半月。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睁开眼,看看楚寒衣还在不在,看见她在,嘴角动一动,又沉沉睡过去。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有时候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只挤出几个含糊的音,她听不清,他也不在意,只是看着她,看一会儿就睡着了。
楚寒衣在床边守了两天。到了第三天,翠儿接了手,让她出去走走。她没有走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出了院门往镇上去了。
镇子不大,就一条街,街角有家书铺。她推门进去,在架子上翻了翻,挑了几本薄薄的册子。掌柜的用油纸包好递给她,她付了钱,接过来往外走。回到院子门口时,迎面碰上一个天地会的弟兄,那人看见她手里的油纸包,随口问了一句:“楚女侠,什么书?您还看这些?”
楚寒衣把书往怀里收了收,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把书放在王五床边的柜子上,没有马上翻开。先给王五擦了把脸,换了额上的湿布,又把药罐子端去灶房热了一回。翠儿坐在灶房门口剥蒜,看见她进进出出,也不说话。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才在床边坐下,翻开第一本。
都是些讲规矩的书。为人妻妾的规矩,侍奉夫君的礼数,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晨起要打洗脸水,吃饭要站在旁边布菜,夫君说话时要低着头听,不能插嘴,不能抬头直视,走路要走在夫君身后半步,不能在夫君面前大声说话。她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脸越红。本子上的字不大,密密麻麻的,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认得的那些句子扎得她眼皮直跳:妾者,卑也。妾侍夫,如婢侍主。凡有所命,不得违逆。这都什么糟蹋人的东西。她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又翻开另一本。
脑海里忽然冒出翠儿那晚的声音——你们男人啊,都一个样。天底下的男人,连我家这窝囊废都算上——也不管自己几斤几两,个个都贼心不死,想着压女人一头。她当时躺在东厢房里听着这些话,觉得翠儿只是在骂王五。现在回想起来,翠儿骂的不是王五,翠儿是在替她骂——把她将来的日子提前骂了一遍。她又翻了几页,本子上写着“妾为夫君濯足”六个字,旁边还画了幅小图,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男人的脚。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不知怎的,竟开始想象自己按书上写的去伺候王五的样子——天不亮就起来烧洗脸水,端着盆跪在床边等他睁眼,他要是说水凉了,她就得重新去烧。她跪在那儿低着头,他坐在床沿上,也许还会把脚伸过来让她脱鞋。
想得脸更红了。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碗茶。倒完了才想起来王五还昏睡着,根本喝不了。她把茶碗端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方才书上有一行字——“奉茶时,双手捧碗,低眉,不可直视夫君。”她看了看手里的茶碗,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他睡得很沉,呼吸又长又匀,嘴微微张着。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要醒的意思,便端着茶碗走到床边,两只手捧着,对着他那张熟睡的脸,极轻地弯了一下膝盖。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却没有声音。
王五忽然翻了个身。楚寒衣立刻直起腰,端着茶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盯着他。他只是换了个姿势,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在床边站了好大一会儿,才端着茶碗退到安全距离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凉茶,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庄稼汉,觉得自己方才做了一件极荒唐的事。她把茶碗放回桌上,坐下来,把那几本册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真是便宜你了。”她说。
* * *
又过了十来天,王五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头一回自己端起碗喝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洒了小半碗在被子上。翠儿拿布来擦,他咧着嘴笑,说这下好了,不用人喂了。又过了几天,他能扶着墙下地走几步,从床边走到门口,歇两回,再走回来。薛一帖来把过一次脉,说余毒清得差不多了,再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常。
这天下午,徐世昌和冯三爷一道来了。徐世昌进门先看了看王五,说了几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吉利话,便转向楚寒衣,拱了拱手。
“楚女侠,我等明日便要启程了。临行前,还有件事想再跟您商量商量。” 楚寒衣正在灶房门口熬药,手里的蒲扇没有停。“徐堂主请说。”
徐世昌站在院子里,把话一句一句地往外掏。他说天地会这些年东奔西走,为的就是反清复明的大业,可自总舵主殉难之后,会中群龙无首,各堂各行其是,声势一日不如一日。楚女侠炸了龙脉,寒山寺大战神龙教众,江湖上提起黑衣罗刹,谁不竖大拇指。若能请得楚女侠出山主持大局,天地会便是如虎添翼。 楚寒衣放下蒲扇,正要开口。徐世昌已经抢在前头,语气愈发恳切:“总舵主之位空缺已久,徐某此次前来,便是想请楚女侠接任。”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太荒唐了。我一个归隐的人,连江湖事都不想再过问,怎么能当什么总舵主。”
徐世昌也知道这不现实,不过是先抛个大的,再往后退。他叹了口气,说楚女侠既然不愿,那便退一步——挂个香主的名,与他徐世昌同级,有调遣天地会人手的实权,但日常琐事一概不用操心。就是个名誉上的身份,既不耽误归隐,也能让弟兄们有个念想。
楚寒衣仍皱着眉。“还是太高抬我了。”
薛一帖原本靠在院墙边抽烟锅,听到这儿,把烟锅在墙根上磕了磕,揣进怀里。他走到楚寒衣跟前,语气不像徐世昌那般客气。
“楚女侠,你归元功大成,天下任何一方势力都想拉拢你。就算你无心仕途,有些关系偶尔帮衬一把,对你对王五兄弟,都是大有益处。咱们认识这些天,薛某是什么人你也清楚——我不说虚的。这香主你不当,往后江湖上的人也会拿这些名头来烦你。不如应了,图个清静。”
楚寒衣看着薛一帖,沉默了一会儿。这人一开始在酒席一眼看出她的功法,三轮针把王五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不说客套话,这一回也不例外。她把蒲扇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
“香主我应了。总舵主的事,别再提。”
徐世昌大喜过望,连声说好。冯三爷站在后头,也松了口气似的咧嘴笑了。徐世昌又嘱咐了几句——香主的印信随后派人送来,各地堂口的名单和联络法子也会一并送到村里。楚寒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当天傍晚,陶红英来向楚寒衣告别。她说宫里那边不能空太久,她得赶回去探查情况,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楚寒衣没有留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当心”。陶红英磕了个头,翻墙走了,就跟她每次来的时候一样。
王五靠在床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等人都散了,翠儿去灶房收拾碗筷,屋里只剩他和楚寒衣两个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真是有本事。到哪儿都被人这么尊重。”
他像是亲眼看见一棵大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只是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的人。 楚寒衣没有接话。她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苦得龇牙咧嘴。她把空碗接过来,转身放到桌上。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
第七十九章
骡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几个正在纳凉的老头齐齐抬起了头。赶车的是天地会的一个弟兄,把人送到便掉头走了。翠儿先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王五扶着车门慢慢往下蹭,脚沾了地,身子晃了一下,站稳了。
“王五回来了!”吴大郎正蹲在墙根下磨镰刀,抬头看见他们,刀往石头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迎上来。他上下打量了王五一番,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你小子,走亲戚走了一个多月,怎么才回来了!”
王五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咧嘴笑了笑,没解释。李二牛也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筷子,冲王五喊:“长本事了是不?出了趟远门,连招呼都不打!”王五冲他挥了挥手,示意回头再说。
虎子正蹲在槐树下玩石子,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看见了王五身后的楚寒衣。他手里的石子哗啦一下全掉在地上,站起来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扒着老槐树的树干探出半个脑袋,瞪圆了眼睛盯着她看。楚寒衣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仰着脸问了句:“女侠,你又来啦?你这回还走不?”
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住一阵。”她说。
虎子“哦”了一声,忽然又问:“那你还抓不抓土匪了?”旁边的老头赶紧把他拽过来,低声训了两句。楚寒衣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虎子扒着树干目送她走远,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院子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王五之前劈好的柴,已经晒干了,裂缝里积了一层薄灰。院门的门轴该上油了,推开来吱呀一声响。楚寒衣站在门口,目光从菜地扫到那两棵还没搭完的棚柱,扫到东厢房那扇半掩的窗。一切跟她走之前一样,像是这里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变故。
王五把包袱搁在井沿上,去打水。他摇了两下辘轳,没摇动,腰一使劲,胸口那根断了刚长好的肋骨隐隐发疼。他咬了咬牙,正要憋着劲再试,楚寒衣走过来握住辘轳把,一只手把水桶摇了上来。
“你伤还没好利索。”她把水桶提下来搁在地上。
王五搓了搓手。“好了,早好了。就是还有点使不上劲。”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别的事,耳朵根微微发红,转身拎起水桶往灶房走了。 薛一帖临走前单独跟他说过——神龙丸的毒性伤了元气,脏腑和经脉都需时日恢复。能走能跳已是万幸,但有些事急不得。具体什么事,薛一帖没有明说,只说“该恢复的时候自然会恢复”。王五当时没太懂,等回到村里住了两天,才慢慢明白薛一帖说的是什么。他下体仍是不行。早上醒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动静,晚上躺在她旁边也没什么动静。他自己一个人在地里翻土的时候偷偷试过一两回,不管用。
他倒是想问问薛一帖,可人已经跟着天地会撤走了。楚寒衣从来没提过这件事,替他换药、熬药、端到床边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在某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忽然说了句:“薛先生说了,这是正常的。急不得。”她说完就翻了个身,面朝墙。王五看着她的后脑勺,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这天吃过晚饭,翠儿在灶房洗碗,楚寒衣把王五叫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菜地里的秧苗一清二楚,她坐在门槛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她说,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稳当当的,“但要慢慢来。我这个人,有些事做惯了,有些事从来没做过。一时半会儿全改过来,做不到。”
王五蹲在她旁边,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还有些事要了结。”她把目光从菜地上收回来“要回一次老家,有些房产地契,得亲自去才能动。江湖上也有一些旧交,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才算有个交代。另外天地会那边,听说他们要办一件大事,我既应了香主的名,总得去看看。”
王五听到“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才算有个交代”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是真的下决心了。跟过去那些——一刀两断?”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张冷脸,但看他的眼神不冷。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回菜地上。
王五伸手过去,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她没有挣开。他握住了,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那你为啥不早去办这些事。”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还能为啥。等你能动啊。”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傻乎乎的,但眼睛亮得吓人。“你知道我想跟着你啊。”
“你心里想啥,我还不知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嘴角还是压不住的笑了一下。
临行那天,太阳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已经亮了半边的灰白。翠儿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几块芝麻糖,糖纸都粘在糖上了。她往包袱里塞的时候也没说给谁,只嘟囔了一句:“路上吃。”
楚寒衣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忽然停了下来。她想起那些书里写的——妾辞行。这些动作她对着熟睡的王五偷偷比划过,对着空气也练过,可每次一想到要在王五面前当真做出来,浑身都不对劲。但对翠儿,似乎简单一些。这一趟出去不知道多久,或许这就是个练习,也全当好玩。她转过身,走到翠儿面前站定,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低头颔首——动作很轻,幅度也不大,像是在试这个动作做出来是什么滋味。翠儿正低着头往包袱里塞东西,余光里忽然多了一个矮下去的影子,抬起头,愣在那里。王五正背对着她们蹲在地上整理鞋子,什么也没看见。
翠儿手里还攥着那几块没塞完的芝麻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衣背影拐过村口的弯,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村道口,总觉得刚才那一出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站了一会儿,她把糖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回屋了。
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镇子。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吆喝声和打铁的锤声混在一起,往人耳朵里灌。路过一家裁缝铺子的时候,楚寒衣站住了。铺子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几匹花布,旁边的木架上搭着几件成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这身衣裳她穿了大半辈子,怎么看都像个赶路的江湖人。
她推门进去。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量布,抬头看见一个腰挂长剑的黑衣女人进来,手里的尺子差点掉在地上。楚寒衣在架子上翻了翻,挑了几身素净的布衣,都是寻常妇人家的款式。又去隔壁鞋店买了一双绣鞋,鞋面上绣着淡蓝色的碎花,小巧秀气。
她在后院换了衣裳,从包袱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搁在窗台上照了照。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淡青色的对襟衫子,深蓝布裙,脚上一双绣鞋——不像是她,但她也不讨厌。她伸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以前从来不做,做得有些生硬,别好了又觉得不够利索,又伸手拨了一下。王五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把铜镜往窗台上挪了挪,借着晨光仔细端详。镜中人有一双极深极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清晰,下颌的弧度收得干净利落。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浅瓷色的光泽——常年在外奔走,却意外地没怎么晒黑。眉骨的轮廓英气分明,但配上那双上挑的眼尾,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清冷韵味。她把发髻重新拢了拢,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竟把那股凌厉劲儿柔化了三分。底子本就不差,只是平日里被那身黑衣和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势盖住了,从未有人留意过。此刻换了一身衣裳,便像是蒙了尘的剑鞘被擦去了一层灰。
掌柜的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手里还攥着量布的尺子,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哎哟,姑娘这一打扮,可真是个美人胚子。”
楚寒衣没搭腔,只是把铜镜搁回窗台上,又多看了镜中人一眼。嘴角动了动,把铜镜收回包袱里,推门出去了。淡青色的衫子在晨光里显得素净,腰间还挂着剑,头发还是那样束着。她站在街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挑担的从她身边擦过去,赶车的吆喝着让路,路过的人偶尔多看她一眼,那目光大多是好奇。 “好看不。”她问王五。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看了他一眼。“这种回答等于没说。”
王五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你会武功。会武功的女人穿啥都好看,有精神。”
她嘴角动了动。“行行行,知道了。你说多少遍了,喜欢我会武功。”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去,顺着街道往前走。王五跟在后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耳朵根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红。
第八十章
两人到分舵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门外挂着两盏灯笼,光不大,刚好照见门槛上蹲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出头,精瘦,腰间挎着刀,看见楚寒衣和王五一前一后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二位找谁?”他问得不卑不亢,目光在王五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落在楚寒衣腰间的剑上,眉头微微一动。
“烦请通报秦香主,楚寒衣来访。”
那人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剑,转身推门进去了。不一会儿,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方脸汉子大步迎出来,后头跟着两个弟兄。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脸上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那种警觉,但目光扫到楚寒衣的时候,那股警觉先是一滞,随即换成了极郑重的恭敬。他单膝跪下去,后头两个人也跟着跪下。
“参见楚香主!”
楚寒衣让他们起来。秦香主站起来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王五,一个跟班,没功夫,站在楚香主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没有多问,只是把二人让进院子,吩咐手下备茶备饭。
堂屋里摆了一张方桌,几把交椅。秦香主说了些客套话,说徐堂主早就差人送过信,知道楚香主近日要来,让弟兄们好生接待。楚寒衣问此地情况,秦香主说一切安稳,最近在密谋一件事,具体没有多言。楚寒衣也不追问,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打点完毕,她站起来,转向王五。屋里灯火不够亮,她偏了偏身子,替他挡掉了从门口灌进来的夜风,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夜里凉,你先去歇着,我让人给你加床褥子。”王五应了一声,跟着一个弟兄去了西边。
秦香主端着茶碗,目光顺着楚寒衣的背影追到房门口,又收回来。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弟兄凑过来,压低嗓子:“秦大哥,楚香主对那跟班怎么这么客气?”
秦香主把茶碗搁在桌上。“别瞎打听。”
第二天上午,秦香主在堂屋里铺开一张地图,正跟楚寒衣说附近官道的布防。王五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手里攥着一根草棍拨来拨去。秦香主说到一半,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了。
“楚香主,这位是……您还没引荐过。弟兄们也好知道怎么称呼。”
楚寒衣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王五,又看了看秦香主,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出来。怎么说?说“这是我男人”?她刚才让人给他加褥子的时候,语气已经完全不是对随从的吩咐了——那音量、那措辞、那替他挡风的姿态,哪个下属会对一个跟班这样说话?可此刻当着这些人的面,她忽然发现自己卡住了。她在外头是黑罗刹,在村里是楚女侠,此刻在这间堂屋里,这些天地会的弟兄正等着她给出一个身份——而她张不开嘴。
王五在院子里拿草棍拨着蚂蚁,头也没抬,随口接了一句:“我是她徒弟。”
秦香主愣了一下,旁边两个弟兄也愣了。徒弟?师父对徒弟,有那样嘱咐“夜里凉”的?有那样侧着身子替挡风的?
楚寒衣没有拆穿他。她低下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像是在辨认官道的位置。
当天晚上,楚寒衣推开西厢房的门。王五正坐在床边泡脚,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她,赶紧把脚从盆里捞出来,水花溅了一地。他慌慌张张地要找布擦脚,楚寒衣弯腰把盆往旁边挪了挪,免得他踩翻。她在床沿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王五擦着脚,偷偷看了她一眼。“秦香主他们没问什么吧。”
楚寒衣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地上那盆还在晃荡的水,晃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静下来。
“问了。”她说,“问你是谁。”
王五的动作停了停,然后把擦脚布搭在盆沿上,没接话。
楚寒衣看着盆里那盏油灯的倒影,声音不高。“我当时应该说——这是我夫君。”她顿了顿,“你往后不用再说自己是什么徒弟、跟班。你是我夫君,天下人早晚都会知道。”
王五沉默了一会儿,把擦脚布叠好搁在盆沿上。“我不在意天下人怎么看。我就是不想你难做。”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肩膀轻轻靠在他胳膊上。王五低头看了看她靠过来的那只肩膀,抬起手,极轻地揽住了她的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胛,收得不紧,像是怕勒疼她,又像是怕她忽然挣开。她就这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没动。过了片刻,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了,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盆里的水面早已平静如镜,映着桌上那盏油灯,纹丝不动。
他搂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手。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种很不自在的神情,耳朵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把腿往后挪了半寸。她低头扫了一眼他腿间,什么都明白了。
“没事的。薛先生确认过了,这是正常现象。”她的语气很平常,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得像是替他掸掉一点灰。
“天地会这边要办什么大事?”
楚寒衣说:“刺杀一个人。此番围剿天地会的主谋,朝中那位和硕恭亲王。有消息说此人与神龙岛的人曾有勾结,林彻他们能逍遥这么久,多半也是他在朝中压着。不过刺杀要过一阵子——那人近期要回乡祭祖,届时戒备最松。秦香主他们已经筹谋很久了。”
王五听完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对这些朝堂上的事向来不往心里去,倒是看她说话时的样子看得入了神——她坐在床沿上,腰背笔直,一只手搁在膝盖上,语气不紧不慢,方才被秦香主他们拜见的架势还没完全从身上褪去。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楚寒衣抬眼看他。“笑什么。”
“没啥。”他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你被他们拜见时的样子,特别神气。” 楚寒衣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的,目光软了几分,低声说了句:“再神气,也是你的……你的妾了。”
王五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这事真能成?”
楚寒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半张着,眼睛瞪得老大,跟他们在破庙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她心里头涌上一股极复杂的滋味,既想笑,又有点发酸。这个人差点死了,从三轮夺命针底下硬爬回来,如今坐在她面前,看她打点江湖事务觉得神气,听她亲口说是他的女人又不敢相信。
“你呀。嘴上说尊敬我,心里全是花花肠子。”她说。
王五挠了挠头。“我哪有……”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就那么想欺负我么。”
王五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差点从床沿上弹起来。“哪有!我尊敬你稀罕你还来不及,什么欺负你!”
“薛先生跟我说得很清楚。你挨过的那些事,没有绝顶远大的念想,是绝然挺不过去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语调不重,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压,“你心底里,到底多想。”
王五被她看得无处可躲,手指在膝盖上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也是因为太……太佩服你了。”
楚寒衣没有接话,等着他说。
王五低下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往外掏。“就是觉得你太神气了。今天那些天地会的弟兄,那么仰望你。村里的人,那么供着你。你说一句话,他们都当圣旨。你往那儿一站,所有人的腰杆都不自觉弯下去。”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我就想——如果我能让你听我的,认我当一家之主,那滋味,想想就觉得……”
他卡住了,喉结滚了滚,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哎呀我笨,说不清楚。” 楚寒衣看着他那张脸,还是在院子里拿草棍拨蚂蚁的那个庄稼汉,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从破庙里到现在,一刻都没有灭过。
“你才不笨。你比谁都清楚。你也知道这事荒唐,把黑罗刹弄回家当妾,天底下哪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她停了一息,“不过你放心,我答应了就会做到。”
王五看着她的眼睛。她脸上没有红,也没有闪躲,就像在说一件已经盖棺定论的事。
“我也觉得,特别荒唐,不合适,不公平。”他搓了搓手,手心里全是汗,“可我就是想。我也觉得自己挺那啥的……”
楚寒衣看着他那一副明明心虚又硬撑着不躲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个人把命都给她了,求的不过是这样一件事。荒唐是真的荒唐,可他想要也是真的想要。她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便宜你了。”
她又顿了顿,像是跟月亮说话似的,又补了一句,“想不到我黑罗刹,居然栽到你个庄稼汉手里。真是天意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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