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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仙霜剑录】(1-2)
作者:秋事已过
2026/7/9发表于:pixiv
以下人物皆成年,个人擅自将年龄提到16岁
第一章……浊祸初临,青儿入梦
鸿蒙未判气苍茫,清浊初分拓八荒。
地脉自生无定界,长空无尽孕灵霜。
天地初成,清浊两分。清气上凝为天,云气漫卷,星河隐现;浊气下沉为地,山川自生,江海自流。无岁月之数,无古今之别,唯见大地岁岁舒展绵延,万千地脉源源吞吐混沌清气,氤氲灵气如薄纱漫溢四海八荒。万物自生自长,生生不息,乾坤浩茫不见边界,一派太古圆满盛景。
天地之间,万族并立,草木异兽各承生机,而人族独得天地中和之气,落地便能感应周遭流转灵机,扎根山川开辟聚居之地,代代繁衍不息。人族心性灵动善思,不甘囿于方寸水土,观天地生灭、阴阳轮转,摸索出引纳灵气滋养自身的法门,族群日益壮大,遍布世间每一处新生疆土。
人族修行顺承天地本源,众生生来便携先天道胎,血脉可传道韵,无筑基阻隔,炼气圆满便可直凝金丹。境界层层递进,一路攀登直至大乘。凡修成大乘者,便可叩开仙途门户,褪去凡俗桎梏,坐拥无穷无尽寿元,身形不受天地疆域束缚,九天云海、万里尘寰、浩渺虚空尽头,皆可随心游历,自在无拘。
只是仙途道阻且长,亿万修行之士,能踏足大乘者寥寥无几。如今这片无尽活世之内,登峰造极的大乘至尊,仅有两位。二人行踪缥缈不定,常年隐于天地无人踏足的极远疆域,极少现身世间,寻常修士终其一生,难窥其一缕身影,其人根脚、所持道法,皆是世间不为人知的隐秘。
———
暮色沉落,长夜笼罩无垠蛮荒。四野万籁俱寂,黑云遮月,风过荒林只余下枝叶低低呜咽。一处断崖围就的绝地之中,乱石嶙峋,草木丛生,一场血仇追杀正走到末路。
一头遍体染血的低阶妖狼踉跄奔逃,皮肉撕裂多处,绒毛被血浸透。它身后,一头野性暴怒的猛虎紧追不舍,虎目赤红,周身同样带着创口,皮毛缝隙间还挂着几缕不属于自身的狼毛。
原是这妖狼趁母虎离巢,偷袭咬死了对方两只幼崽,此刻被暴怒的猛虎一路追杀,退至绝地断崖跟前,再无半分退路。
猛虎缓步收了奔势,一步步压上前,沉重的蹄声砸在乱石之上,步步带着压抑的杀意。
妖狼退至崖壁死角,再无从避让,浑身长毛根根倒竖,脊背高高弓起,摆出搏死反扑的架势,可面对盛怒猛虎压倒性的气势,身躯仍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猛虎渐渐逼近,妖狼终究被恐惧击溃,猛地纵身飞扑而上。二者转瞬缠斗一处,可双方实力差距悬殊,不过一个照面,妖狼便被猛虎死死叼住腰身,利齿入肉,疯狂甩动撕扯。凄厉的狼嚎刺破长夜,不过片刻声响渐弱,身躯软软垂落,再无动静,已然气绝。
猛虎松开口,望着仇敌尸身,满心悲愤难平。两只幼崽尽数殒命,元凶就此身死,反倒让它胸中戾气无处倾泻。猛虎仰头对着长夜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狂啸,狂风骤然卷地而起,周遭远近鸟兽尽数惊惶四散,奔逃远避。
嘶吼过后,猛虎压下怒火,正要上前将妖狼尸身撕碎泄恨,眼角余光却瞥见崖边乱石缝隙间,竟生着一株品相不凡的成熟灵草。
先前被藤蔓杂草遮掩极深,又因仇敌尚在眼前,故未发现。
方才狂风扫过枝叶,才将其彻底显露。此草乃是妖兽淬炼筋骨、突破境界的上好机缘,猛虎眼中杀意稍敛,再顾不得地上狼尸,纵身几个起落便扑到灵草近前,张口便要将灵草吞入腹中。
就在利齿将要触到灵草的刹那,乱石之下骤然窜出一条粗壮巨蟒,鳞甲森寒,血盆大口直奔猛虎头颅狠咬而去。原来这灵草早有伴生妖兽守护,是这条巨蟒修行多年等待的进阶机缘,岂容猛虎半路截胡。
一虎一蟒就此在崖间死斗开来。猛虎利爪撕抓蟒身,一块块鳞甲崩裂飞散,鲜血顺着蟒躯流淌;巨蟒则扭动粗壮身躯,死死缠绕虎身,收紧筋骨碾压虎骨,蛇口屡屡撕咬猛虎要害。二者皆是为自身机缘拼命,招招不留余地,缠斗之间乱石翻飞,腥血遍地。
长久死斗过后,两败俱伤。巨蟒身躯被猛虎利爪硬生生撕裂,断作两截,重重摔落在地,彻底没了生机;猛虎也被蟒身勒断骨骼,要害受创,挣扎数下后轰然倒地,气息断绝。
崖间一时只剩两具妖兽尸身,以及那一株安然无恙的成熟灵草。
半晌,原本早已气绝倒地的妖狼竟缓缓动了起来。
先前看似身死,实则是重伤之下闭气蛰伏,借着虎蟒死斗的混乱躲过一劫。它撑着残破身躯起身,缓步走到灵草跟前,低头一口将灵草吞食入腹,稍作调息,便拖着伤痕之躯,头也不回走出这片绝地,隐入密林夜色之中。
妖狼行出不多远,抬头望向天穹,忽见两道一红一白流光自天际疾驰而过,速度快到极致,只一瞬便消失在茫茫长夜尽头,踪迹难寻。妖狼歪头望了片刻,甩了甩尾巴,转身钻入暗处,彻底消失不见。
长夜复归寂静,方才那场厮杀,不过是这片无尽上古天地间,一桩微不足道的野趣。
而方才两道掠过长空两道流光,却也与它无关。只是在妖狼离开不久,此地又有十数道流光疾驰而过…
是其:狡狼施计噬雏虎,借斗双亡待隙取。
灵草吞罢辞荒谷,遥看流光过太虚。
———
话说那两道流光破空而行,速度早已超出寻常修士所能揣测的极限,一白一红,瞬息便飞越数万里疆土。白光几番竭力追近,堪堪要拉近与红光的间距,转瞬间又被红光再度甩落拉开。
这般极速,在寻常修士眼中,也不过是天际一闪而逝的残影,难辨分毫样貌;凡夫俗子眼界有限,连抬头捕捉一丝光影都做不到,只当是天际异象。
一路追逐,整整三日三夜过去。
极北无垠冰原之上,寒气刺骨,千里冰封。天边赤色流光骤然坠落,轰然落于冰原腹地,落点周遭十余丈厚的坚冰瞬息消融,化作翻滚沸腾的沸水,白雾蒸腾。
赤色流光缓缓敛去,显露出一道黑衣男子身影。此人一身玄色劲装,衣料暗织赤纹,眉眼桀骜阴鸷,周身萦绕缕缕暗红浊气。他凌虚悬在沸水之上,下方滚烫水汽升腾缭绕,将半幅身形隐在茫茫白雾之间。
他抬眼望向高空雪山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朗声道:“凌仙子一路追在下许久,这般步步紧逼,莫不是当真看上在下了?”
半晌无人应答。
黑衣男子再度出言嘲弄:“你已是此方天地顶尖大乘至尊,修行万古的仙流,这般死咬我一个后辈不放,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折损你素来清冷出尘的仙名。”
话音落尽,雪山之巅方才缓缓现出一道白衣身影。
立身万仞雪峰之巅,周遭漫天飞雪绕身盘旋,却始终挨不近她分毫衣衫。一袭素白广袖长袍裁若流云,质地莹润似月华织就,边角缀着淡淡霜纹,随风轻轻翻卷,飘逸出尘。乌发如瀑,仅用一支简约白玉发簪束起大半,余下青丝顺着肩头垂落,被山风拂得微微漾动。
面若凝脂白玉,眉目精致婉转,眉峰清淡不掩风骨,一双眼眸澄澈似寒潭秋月,清冷之中暗含万千底蕴。琼鼻樱唇,肤色莹白胜霜雪,身姿窈窕挺拔,气韵浑然天成。明明不曾握持佩剑,周身却自有一股凛然剑道威势,内敛不泄,只静静立在雪峰高处,便叫漫天风雪、凛冽寒风都下意识为之俯首。
她静静俯瞰下方沸水之上的黑衣之人,不言不语,只静静伫立。
此正是:一身清绝倚云巅,未执霜锋意自玄。
素袂临风凝皓雪,明眸映月照寒川。
千重剑气藏方寸,灵台清明神自悬。
仙锋不出安四海,问心天成凌霜寒。
黑衣人见凌霜寒始终漠然不语,只静静立在雪峰之上,不由得重重冷哼一声。
“既然凌仙子无心与在下闲谈,那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话音刚落,雪山之巅那道白衣身影终于开口。
她的声线清泠温润,似山巅经年不化的冰雪融水,淌过青石,不沾半分烟火气;声调平缓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压服万物的厚重威严,一字一字落下来,清晰传遍整片冰原:“你走不了。”
黑衣人先是诧异她终于肯出声,随即又被那句话勾起嘲弄,扬声笑道:“凌仙子连日来百般出手,都没能将我留下,怎的眼下忽然这般笃定?”
凌霜寒语气依旧淡得像周遭飘雪,不起波澜:“此地早已布下十绝阵,只待你周天运转,暂作喘息。”
黑衣人闻言非但不恼,反倒放声大笑,笑声裹挟着桀骜之气在冰原回荡:“十绝阵?哈哈哈!”
笑罢,他语气讥讽:“我素来知晓,你身负先天剑心道胎,剑道修为冠绝世间,便是玄宸子与之相比,也要逊色几分。”
随即一声冷笑再起:“可你本就不擅阵道,如此短时间。更何况是在我全无察觉之时布下十绝大阵?未免太过痴人说梦。莫不是被我几番言语激怒,乱了心神,失了往日分寸?”
一番狂妄讥讽尽数落下,凌霜寒面上不见半分波澜,眉眼依旧清冷平和,只淡淡回道:“你大可试着离开,我绝不阻拦。”
黑衣人见百般挖苦都无法牵动对方分毫神色,再配上这份十足的底气,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暗自思忖:难不成她真的在我毫无察觉间布下了十绝阵?究竟是何时动手的?我竟半点征兆都不曾捕捉。别说她本非阵道高人,就算是阵道大宗师天衍子亲至,想要做到这般悄无声息,也绝无可能。
念头翻涌,顾虑却悄然生根。对方终究是此方天地顶尖的大乘至尊,谁也说不清她是否藏着旁人无从揣测的逆天手段。
黑衣人兀自迟疑踌躇之际,凌霜寒再度轻启朱唇:“怎么,不打算逃了?” 黑衣人压下心底几分不安,又恢复了嬉皮嘲弄的模样:“有凌仙子这般绝代佳人相伴,我又何苦急着逃走?”
凌霜寒不再多言。身下素衣广袖微微一动,万千纤细丝缕骤然蓬勃涌出——尽数都是凝练到极致的傲寒剑气。
修行界素来有言,剑修炼至高深之境,方能化剑为丝;寻常修士耗尽苦功,能凝练一缕剑丝便可称雄一方,已是万分艰难。而此刻凌霜寒身后,数不尽的剑丝交织缠绕,犹如一条覆压长空的剑龙,贯破云层,朝着冰原之上的黑衣人轰然压落。
自始至终,她立身雪峰之巅身形分毫未动,神色平淡如常,仿佛只是抬手拂去身前落雪一般寻常。
黑衣人身形骤然冲天而起,堪堪避开要害。下一瞬间,漫天剑丝轰然砸在他方才立身的位置,终究扑了个空。
他悬在半空,带着几分戏谑高声打趣:“方才还说绝不主动出手,凌仙子怎的反倒言而无信了?”
话音未落,他垂眸望向下方冰原。密密麻麻、精纯到极致的剑丝落向大地,却在触碰到冰层的刹那尽数消融,整片冰原完好无损,连一道浅痕都未曾留下;方才被红光灼化形成的沸水区域,也在剑气散去后,转瞬重新冻结成厚重坚冰。 见此情景,黑衣人眼皮不由得微微一跳,心中翻涌起诸多关于凌霜寒的坊间传闻。
世人皆传她乃是千万年难遇的绝世剑胚,十岁踏上修行之路,一年便修至练气圆满,短短三年直接凝出金丹;往后一路坦途,修行从无大坎坷,直至修成大乘,前后也不过两千年光阴。
如今她年岁四千有余,修为已然比活了一万两千载的老牌大乘玄宸子还要胜出三分。
早年她刚踏足大乘境界时,曾与玄宸子有过一场论道切磋,具体胜负内情从未外流,只知晓自那以后,玄宸子便常年闭关,极少现世,而凌霜寒则随心遍历四海八荒。其中高下,旁人心中自有揣测。
过往不少修士都觉得这些传言难免夸大几分,可亲眼见识过方才那一击,黑衣人才明白,坊间的传说非但没有夸大,反倒还远远低估了对方的可怖。
方才那一击看着未曾损毁半分冰原,内里杀机却内敛到极致。他心中清楚,方才但凡躲闪慢上半步,哪怕只是被一缕剑丝擦到衣角,都会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黑衣人心中思绪未落,还未稳住心神筹划对策,便见周遭漫天纷飞的落雪看似散漫飘坠,实则每一片雪花之间,都有无形剑气丝丝牵缠,早已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禁锢大网,将他周身空间死死锁困。
方才那一记剑丝轰击不过是佯攻,本意便是逼他腾空移位,自投罗网。 从黑衣人纵身闪避,到察觉身陷剑网,前后不过半息功夫,快得让人无从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黑衣人立刻施展出应对之法。周身翻涌而起赤黑交织的魔焰,向外狂暴扩张冲撞,可环绕周身的雪刃剑网稳固异常,魔焰几番冲击,始终寸步难进。
他再不迟疑,取出一件秘宝,引自身精血浸染催动。周身魔焰骤然收拢凝作一团厚实焰罩,将身躯严严实实包裹其中。转瞬之后焰光散尽,原地已然空无一人,黑衣人借着宝物之力遁离当场。
雪峰之上,凌霜寒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只是静静俯瞰下方动静。
片刻之间,半空之中光影一晃,黑衣人的身形猛然显现,四肢躯干尽数被虚空剑气牢牢缚死,任凭他催动一身修为拼命挣扎,周身禁锢纹丝不动,分毫动弹不得。
可他脸上不见半分惊惧,反倒又勾起讥讽笑意:“洞虚神游剑气?你竟早早锁死了这片虚空。凌仙子为擒拿我一个返虚小辈,层层手段尽出,这般以大压小,就不怕日后被天下修士耻笑么?”
凌霜寒语气平淡无波:“你已然无路可走。”
话音落下,黑衣人仰头放声狂笑:“哈哈哈!凌仙子这般步步紧逼,若是真心属意于我,大可直言便是,何苦费尽这般周折?”
他心底暗自盘算:先前还当真忌惮她布下了十绝大阵,可两次试探下来,始终未曾捕捉到半点阵纹波动。倘若真有大阵蛰伏于此,她根本不必接连出手阻拦。想来所谓大阵,不过是故意诓我,逼我主动遁入虚空,再借机出手禁锢。可她纵然是此方天地第一人,也绝料不到我压箱底的真正后手。
念及此处,黑衣人笑意更盛:“只可惜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今日便不能奉陪了。”
话音刚落,方才助他遁逃的那件秘宝浮现在身前。
凌霜寒清冷眉宇微微一蹙,便见那秘宝骤然轰然崩碎,紧随其后,黑衣人的身躯寸寸爆裂,化作漫天血雾四散飘开。
凌霜寒的神识早已打磨至登峰造极之境,覆盖数百万里冰原纤毫毕现,普天之下,无人能在她神识笼罩之下悄无声息遁走藏匿。
她凝神细细推演探查,方才那人所用的手段怪异至极:全程未曾感应到半点破空遁走的灵气流转,从表象来看,分明是主动崩碎肉身、自毁元神,已是自绝于此。
可越是表象天衣无缝,凌霜寒心中反倒愈发凝重。此事绝不会这般简单了结。
她心念微动,转头望向冰原另一侧,白衣身影一闪,瞬息便已横跨万里冰域,落至另一处空域。
半空之中早立着两道身影,皆是返虚修为,见凌霜寒现身,连忙躬身齐齐行礼:“仙尊。”
凌霜寒望着二人,轻轻一声轻叹:“大哥,同我之间,何必这般生分。” 为首那名面容沉稳的男子躬身回话:“您虽是我族小妹,更是执掌天地剑道的大乘至尊,礼数万万不可废。”
身旁另一人也跟着点头附和,态度恭谨不改。凌霜寒见状无奈,只得微微颔首作罢,随即开口问询:“那人可是逃遁落在此处?”
两名修士对视一眼,神色迟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凌霜寒眉宇间添了几分疑惑,方才被她唤作大哥的修士抬手掌心一翻,一物缓缓浮现在他掌间。 此物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暗赤,纹路诡谲如蠕动血纹,外表雕琢成一枚怪异兽首模样,正是方才黑衣人用来遁走脱身的那件秘宝。
凌霜寒轻咦一声,抬手隔空一引,那宝物便稳稳落至她掌心。
明明方才在自己亲眼注视下炸裂粉碎,此刻却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痕都寻不见。她心中满是疑云:整片冰原虚空早已被层层锁死,此方天地之内,没有任何角落能彻底避开她的神念搜捕,这件法宝又是如何瞒过追踪,辗转落到此处? 凌霜寒眉头微微蹙起,几番推演,依旧寻不到半点头绪。
正思忖间,四面八方接连有数道流光破空疾驰而来,尽数在三人周遭落定身形。十一道身影与此前二人一般,皆同是返虚修士,齐身朝凌霜寒行礼道:“仙尊!”
原来先前凌霜寒所言并非虚言,她当真早已在整片冰原布下十绝大阵,将这一方天地彻底封死。
可眼下蹊跷之处便在于,那黑衣人的踪迹彻底消散无踪。莫非连十绝大阵,都没能将其困住?
凌霜寒缓缓摇头,压下这般念头。
十绝大阵封禁天地、锁死虚空,防御力与禁锢力皆是顶尖,区区返虚修士绝无自行冲破的可能。就算换作她亲身被困其中,也要耗费极大气力,方能勉强破阵而出。
越是笃定阵法不会出问题,她心中的困惑便越发深重。
周遭十三位返虚大能,若是换在别处,无一不是雄霸一方、一言九鼎的顶尖人物。
可此刻在凌霜寒身前,见她沉吟思索,众人皆十分默契地闭口肃立,无人出声打扰,只静静等候她发话。
思索良久,依旧毫无头绪,寻不出对方脱身的分毫破绽,凌霜寒只得暂时压下疑虑,就此作罢。
她抬眸看向身前十三位返虚修士,轻声问道:“此獠肆虐,世间受灾如何?”
一名身着青袍的返虚修士上前躬身禀报:“此人心性暴戾,出手狠辣无比。自宗门收到传讯起,东域已有十座大城惨遭祸乱。玄阳宗、清澜阁先后派出数十名化婴修士、两名返虚道友前往镇压,尽数殒命于此。底下修为浅薄的修士与城中凡俗百姓,受害更是不计其数。”
另一名长老随即补充道:“万幸我族察觉其凶险,不敢小觑。若是如同其他宗门一般轻敌,只遣一两位返虚修士前来拦截,定然也要折损人手、吃尽大亏。”
凌霜寒闻言微微颔首,又开口追问:“可摸清此人来历根脚?”
人群中一位年长长老出列回话:“回仙尊,翻遍世间所有记载、寻访各方同道,从未听闻世间有这般一号返虚强者。同境界之中,能独身接连诛杀数位同阶修士者,万古罕见。此人如同凭空冒出来一般,三个月前才骤然现世,行事目的十分单一,专挑人口稠密、修士汇聚的城池出手,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向。” 凌霜寒听罢默然片刻,轻声感慨:“对方不过返虚修为,我此前全力施展开遁术追猎,竟还是被他辗转遁至此处。”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言语,神色沉静,暗自思忖内情。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一位白面长须的程长老欲言又止,神色隐隐迟疑。 凌霜寒目光微落,淡淡开口:“程长老,你有话但说无妨。”
被点破心思的程长老不再藏掖,上前一步郑重道:“回仙尊,此獠虽作恶滔天,行事却极为古怪,处处透着诡异。”
一旁凌家长兄微微挑眉:“哦?古怪在何处?细细道来。”
程长老整理思绪,缓缓禀报道:“据门下弟子传回的实地探查消息:此人每一次出手,攻势都会整片笼罩一座城池,看上去并无差别对待。可事后清点,所有化婴及以上修为的修士尽数身死,无一幸免。
反观修为尚浅的修士与寻常凡人,肉身都完好无损,伤亡极少。
只是门下弟子多方仔细核验,这些幸存之人看似无恙,神魂与道体深处,都被悄然种下了一道莫名浊印。这印记极为隐蔽,寻常神识极难探查捕捉,至于这印记究竟有何用意、日后会引发何种变故,眼下我们尚且无从探明。至于为何会出现这般强者尽亡、弱者留存的怪异局面,几番推演,也没能寻得缘由。”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巨震,面露骇然,只觉此事匪夷所思,全然不合常理。 凌霜寒静静伫立风雪之中,眉目微凝,默然不语,暗自思索其中隐情。 程长老似是骤然想起一桩要事,连忙再度拱手:“仙尊,还有一事奇异之极。”
“讲。”
“门下弟子在受灾最重的东澜古城之中,发现一名16岁的凡人幼童。 全城众生几乎都被种下了那道莫名浊印,唯独这名幼童通体气机澄澈纯净,不曾沾染半分印记,完全避开了这场异变。
此女父母皆是世间最寻常的凡人,并无半点道途根基,可她生来便身怀通明剑心道胎,是万载难逢、适配剑道修行的特殊先天道胎。”
此言一出,在场十二位返虚长老齐齐发出一声轻咦,面露惊色,纷纷侧目。这般得天独厚的剑道道胎太过罕见,也难免众人心生震动。
凌家长兄神色郑重,追问:“那孩童,门下可妥善安置?”
程长老颔首:“已带回我族宗门,交由内门长老悉心照料安顿,稳妥看护,未有疏漏。”
众人看向凌霜寒,见她默然伫立,无人出声打搅。
白衣凌霜寒静立片刻,眸光悠远不知所思,良久才轻轻点头,清淡出声:“十绝阵暂且保留,诸位长老辛苦,在此镇守留候,切勿松懈分毫。我亲往域外虚空一趟,再细细探查此人踪迹。”
十三位返虚修士齐齐躬身:“谨遵仙尊法旨!”
凌霜寒不再多言,白衣一晃,身形瞬间消融于长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她离去,一众长老立刻围向程长老,纷纷开口催促,想要知晓更多探查细节。
程长老无奈,只得取出宗门传讯玉符,将门下弟子传回的所有讯息,当众一一展现开来……
域外苍茫,天外无天。
这里脱离大地疆域,不属四海八荒,只有无尽混沌气流翻涌沉浮,万古沉寂,虚空寥廓。
凌霜寒白衣渡空,方才踏足这片域外虚空,尚未铺开神念细细探查,掌心那枚方才失而复得、完好无损的诡异兽首秘宝,骤然自主震颤起来。
下一瞬,无声崩碎。
没有巨响,没有灵光爆发,整枚法宝径直化作细碎飞灰,随风消融在混沌虚空之中。
就在法宝散尽的刹那,一缕极凝练的赤红微光,自灰烬深处骤窜而出,速度快得超越时空桎梏,只是一闪,便穿透层层混沌气层,遁入深远虚无,彻底不见踪迹。
凌霜寒明眸微闪,立身虚空,并未急于动身追猎。
她静立不动,神念如浩海铺开,笼罩周遭万里虚空,一寸寸细细溯源、感应甄别。
片刻之后,她心底似已了然。
这一缕红光,绝非那名黑衣人的肉身残息,亦非其溃散元神。
反倒像是一道凝练至极的神念。
想必是那人早早就留在法宝之中的后手伏笔,借凌霜寒主动脱离十绝阵来到这域外之机,悄然趁机遁走,可为何只是一道神念?
莫非此人只是?
似是想通了此间关节,凌霜寒手腕轻轻一翻。
一柄通体赤红、剑韵凛冽、暗含域外道则的飞剑凭空现世,悬于身侧。此剑专司溯源追迹、破虚寻踪,最擅捕捉这类遁走的神念残痕。
飞剑嗡鸣轻震,循着方才那道红光消逝的轨迹,率先破空飞射而出。
凌霜寒白衣轻扬,身形紧随剑光之后,一瞬穿梭千里,彻底消融在茫茫域外虚空深处。
———
天下立有大邦云朔国,国中下设诸州,南境青榆州下辖平野郡,郡之边缘坐落着一处寻常村落,名唤石溪村。
此地无灵脉滋养,山水平平,放眼皆是田垄林木,村中世代定居的皆是凡夫俗子。可奇妙的是,村中之人个个筋骨强健、少病少灾,寿数远胜别处凡人,代代皆有百岁老者安享晚年,族中记载最长寿者,已然活过一百五十余载。
村中一户寻常三口人家,夫妇二人皆是中年模样,膝下独子年方十六,名唤石头。少年年纪尚轻,身形却生得魁梧结实,一身腱子肉透着常年劳作打猎练就的硬朗。
日头偏西,暮色将至,丈夫与儿子结伴从山林归来。妇人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借着落日余光低头缝补一家人的粗布衣裳,针线细密,默默等候二人归家。 父子二人放下背上的竹筐,一一清点今日所得:几只野兔、山鸡捆扎整齐,皆是打猎所得;另有不少山货,已经在山下集市换来了粗盐、布匹,还有几块粗粮面饼,尽数拿出来给妇人过目。
入夜,屋内摆上粗茶淡饭,一家人围坐桌前用饭。少年石头趁着饭间,压低声音说起一事:“娘,今日在山深处,咱们还挖到了一株品相极好的千年山参。”
中年男子闻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等珍稀灵药,咱们凡人消受不起。明日一早,便带上这株山参,去往仙山之上,供奉给山上的仙师。”
一听“仙师”二字,少年瞬间精神大振,眼里满是热切与向往,连忙追问道:“爹!是不是就是传说里那些能够呼风唤雨、飞来飞去、手握无上法术的仙人?!”
一旁妇人听着少年天真热切的模样,眉眼弯弯,只是含笑看着他,并不插话。
父亲见状,无奈瞪了他一眼:“ 一天到晚净瞎琢磨那些虚的。仙师是什么身份,哪是咱们说见就能见到的? 别做白日梦。”
石头被泼了冷水,却半点也不气恼,依旧兴致勃勃,又追着问道:“那爹你见过仙师吗?”
中年父亲闻言微微一滞,沉默沉吟许久,神色复杂,最终只淡淡吐出四字:“明天再说。”
一夜转瞬而过。
次日天尚未亮,晨雾漫天,天色蒙蒙青白,父子二人便早早起身,辞别妇人,向着远方云雾深处的仙山行去。
一路跋山涉水,步步登高。
从破晓晨光走到日头西斜,整整一日山路无半分停歇。
少年石头素来体魄强健,常年进山打猎、穿山越岭,几日奔波从不觉累。可今日不过稳步登山,他却早已气喘吁吁,呼吸发紧,双腿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父亲侧首看他,出声问道:“ 往日你进山打猎,连着在山里跑两三天都不见你累成这样。今天又不用追猎物,也没让你扛重家伙,怎么反倒喘成这副样子? ”
石头扶着一旁山石,大口喘着气,满脸困惑:“ 我也说不清咋回事,浑身懒洋洋提不起劲,越是往高处走,两条腿就沉得跟坠了石头一样。”
他爹深深瞥了石头一眼,心里其实早就明白缘由,却没点破,只是一言不发,接着往云雾深处的仙山往前走。
石头缓了两口粗气,又惦记起昨晚的事,连忙追着问道:“爹!你昨晚故意吊着我话呢!快说快说,你到底见过仙师没有?”
他爹被儿子缠得没办法,索性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满头大汗的石头,又抬眼望了望头顶层层叠叠的云海,才缓缓开口:“爹在还没跟你娘成亲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候,有仙师来过咱们石溪村。”
石头瞬间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当场惊呼出声:“啥?仙师去过咱们村里?这怎么可能啊!”
他爹白了他一眼:“你老子我还能唬你?”
石头还是一脸不信,连连摇头:“咱们那破村子平平无奇,啥好东西都没有,仙师跑那穷山沟干啥?而且我长这么大,从来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见了!” 他爹哼了一声,慢悠悠道:“你以为仙师是随便谁都能撞见的?我跟你说,见仙师讲究的是福缘。没福分的人,就算把这仙山爬一百遍,累死累活,也连仙师的影子都瞧不着。
有福缘的人,哪怕在家躺着睡大觉,该见照样能见。你老子我,就是当年沾了福气撞见的。至于你小子有没有这份福缘,那就不好说了。”
石头听完这番话,心里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子泄了大半。他心里犯起嘀咕,自己哪说得准有没有这份福缘,真要是像爹说的这般,那今儿辛辛苦苦爬这么远山路,岂不是白跑一趟?
前头的老爹走了几步,回头见他愣在原地,出声催促:“杵那儿干啥呢?磨磨蹭蹭的,赶紧跟上。”
石头耷拉着脑袋,扶着身旁的大树慢慢撑起身,刚要抬步接着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天穹之上有异状。他猛地抬眼一望,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急忙开口喊住前面的人:“爹!你快看天上!是仙师!”
老爹只当儿子又在胡思乱想做白日梦,回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又瞎念叨什么美梦。”
“真的爹,你快看半空!真的是仙师!”石头伸手指着上空,语气激动得不行。
老爹将信将疑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抬眼望去,看清景象的刹那,整个人也僵在了原地。
半空之中,数十只通体雪白的仙鹤分列两排,队形齐整,慢悠悠乘风向前滑翔。
队伍最前方领头的那只仙鹤背上,静静盘坐着一位身着绿纱长袍的少女。乌发松松挽成简约发髻,几缕碎发随微风轻扬,眉眼温婉清雅,肌肤莹润如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柔光,周身气质出尘脱俗,静静闭目养神,一派悠然自在。 老爹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一声:“哎哟娘嘞,真真是仙师!”说着连忙双膝一弯跪倒在山路之上,慌忙拉了一把身旁的石头,“快跪下,别失了礼数!”
石头依着老爹的吩咐跟着跪下,却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微微抬着脑袋偷偷仰望。只见那一队仙鹤载着绿袍少女,缓缓朝着云雾深处飞去,身影一点点远去,最后慢慢消失在层层云海之中。
仙鹤编队缓缓向前飘飞,越往深处,天地景致越发不同。
一座座奇峰拔地而起,连绵错落,万千仙山比肩林立。终年不散的云絮层层叠叠缠绕山腰,乳白雾气随风缓缓流转,将一座座殿宇半掩其间。
白玉铺就的栈道顺着山势蜿蜒盘旋,飞檐翘角的琼楼玉宇错落排布在各座峰头,梁柱泛着淡淡的温润灵光。山涧灵泉叮咚落玉,遍地奇花古木常年不败,灵气浓稠得仿佛化作薄雾漂浮在半空,目之所及,处处皆是仙家胜境。
一众白鹤振翅慢行,行至一处僻静峰顶上空时,端坐鹤背的绿袍少女微微俯身,目光落向峰下一方清静院落。看清院中身影,她不由得轻咦一声,满心好奇:“咦?这儿何时多了一位生得这般好看的小妹妹?”
她暗自思忖,实在猜不透这孩童究竟是族中哪位叔伯照看的后辈。少女心中打定主意,等今日修行功课全部做完,便专程过来拜访,好好认识一番。
说罢,她收回目光,伴着一众白鹤,继续向着主峰殿宇缓缓飞去。
丫丫来到这里已经整整十天了。
她时常想起十天前的光景,那会儿自己还在家中的小院里追着小虫玩耍,忽然家门口走来一位姐姐,是丫丫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人。
只是一眼,小丫头心里便生出莫名的亲近,打心底里喜欢这位陌生的漂亮姐姐。
她看着姐姐和爹娘在一旁低声交谈许久,爹娘脸上满是欣慰欢喜,笑着把她领到女子身前。
之后那位姐姐不知从何处唤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鸟,温柔地将她抱到鸟背上。白鸟振翅而起,一瞬便冲上高空,狂风扑面而来,丫丫一时受不住眩晕,没多久便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再次睁开双眼,人已经身在这座陌生院落里。
这里除了她,还有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让丫丫唤他凌爷爷。小丫头性子乖巧,乖乖照做。平日里凌爷爷只照料她三餐吃食、起居歇息,余下的时间便任由她在院落和附近山间随意走动闲逛,从不多加约束。
只是当初接她来的那位漂亮姐姐,这十天里只来看过她一回,之后便再没露面。独处的时候,丫丫总会坐在石阶上发呆,心里着实想念那位温柔的姐姐。 方才又一队大白鹤从头顶慢悠悠掠了过去。这十天下来,丫丫已经数不清见过多少大鸟从云间来往。方才听见鹤鸣,她还心头一喜,以为是当初接自己上山的那位漂亮姐姐来看她了,可抬眼细看,鹤背上空无一人,压根没有想见的身影。
丫丫蔫蔫地垂下头,小声叹了口气。不知怎的,明明午觉才睡醒没多久,这会儿困意却猛地涌了上来,眼皮重得直打架。她撑不住倦意,趴在院子里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丫丫慢慢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院子里安安静静,半点动静都没有。她张口轻唤:“凌爷爷?”
四下空荡荡的,没人应声。
丫丫心里犯起嘀咕。往日里凌爷爷总在院子附近忙活,方才明明还在这儿,怎么转眼就不见了,喊他也不答应?
正纳闷着,一道清浅柔和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你叫丫丫,是吗?” 丫丫猛地回头,方才自己趴着歇息的青石之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位一身素白长袍的女子。
小丫头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细声应道:“嗯,是我,娘给我取的小名,叫丫丫。”
白衣女子微微侧过脸。只这一眼,丫丫整个人彻底看怔在原地。
往日里她心心念念,总觉得当初接自己上山的那位姐姐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了,可两相一比,才明白从前所见的好看不过是凡尘姿色,眼前这人好似揽尽了漫天月华与山间仙气,气质容貌全然不在一个层次,差距大得没法形容。 丫丫怔怔望着,目光死死黏在对方脸上,半点都挪不开,心底只一个念头,若是能一直守在这位姐姐身旁,这辈子哪儿都不愿再去了。
白衣女子望着呆呆出神的小丫头,唇角漾开一抹轻柔笑意,柔声开口:“丫丫,你可愿做我的弟子,随我修行?”
丫丫年纪太小,压根听不懂弟子、修行这些字眼是什么意思。可望着对方温和沉静的眼神,直觉这定然不是什么坏事,便木木地点了点头。
女子笑意更深,轻声吩咐:“从今往后,你便更名唤作青儿。”
丫丫依旧愣愣地应声点头。
下一瞬,丫丫猛地睁开双眼,方才种种景象尽数消散。她依旧趴在冰凉的青石之上,身前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白衣姐姐的身影。
她连忙翻身爬起,慌忙环顾整个院落,就见凌爷爷正站在不远处,噙着笑意静静望着自己。
丫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凌爷爷缓步走上前,笑着开口询问:“是不是梦到了一位漂亮姐姐?” 丫丫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凌爷爷见状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其中缘由。
片刻后丫丫仰起小脸,认真发问:“凌爷爷,修行是什么呀?”
“你随我来。”凌爷爷朝她伸出手。
丫丫从青石上跳下来,小跑上前牢牢攥住老人的手掌,跟着他就要往院落外走。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梦里的叮嘱,停下脚步认真对凌爷爷说道:“爷爷,往后别再叫我丫丫了,我叫青儿。”
第二章.东澜生悲,万古劫开
凌爷爷牵着青儿软乎乎的小手,缓步走出僻静院落。
小姑娘年纪16岁,小脸圆润白净,一双眼眸澄澈透亮,像山涧不染尘埃的清泉。身上一件素净小布衫,头发简单挽了个小发髻,几缕软发贴在脸颊旁,迈着小小的步子乖乖跟着,模样乖巧又讨喜。
沿着山间石路慢慢往前走,凌爷爷侧头看向身旁的小丫头,温声开口:“青儿,你如今可清楚咱们身在何处?”
青儿茫然眨了眨眼,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从前生活的地方吗?”
“记得,我以前跟爹娘住在东澜城。”青儿认认真真答道。
凌爷爷接着问道:“那你晓得东澜城有多大,城中住着多少人吗?”
青儿又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回话:“我只晓得我家住的那条街就大得很,街上认识的人多得数不过来,我逛上一整天,都走不完哩。”
凌爷爷闻言笑了笑,牵着她走到路边两块平整的大石跟前,两人相对坐下。老人随手折了一截细树枝,低头在松软的泥土上先画出一个不大的圆圈。
他指着地上的圈对青儿说:“这便是你生活过的东澜城。你口中那条走不完的街道,城里还有几百条呢。”
顿了顿,凌爷爷慢慢细说:“整座东澜城方圆足有百里,住了好几十万人哩。”
青儿听得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吃惊。
她从前只觉得自家那条街道已经大到逛一天都走不尽,万万没想到这仅仅是城池的冰山一角。小脑袋里忍不住暗自琢磨,单单一条街就要走上一整天,若是把偌大一座东澜城从头到尾走遍,不知得耗上多少年岁。
凌爷爷握着树枝,又在原先小圈外头画了一圈更大的圆环,将代表东澜城的小圆圈稳稳包裹在内。
“这便是云朔国。”凌爷爷指着地上的圆环缓缓说道,“单单像东澜城这般规模的大城,整个云朔国境内,便有数百座之多。”
青儿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小嘴巴微微张着,满心震撼。她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世间到底辽阔到了何种地步,实在超出了自己全部的想象。
没等小姑娘回过神,凌爷爷抬手又在外侧勾勒出一圈范围更广的圆环。 “这一圈,便是咱们的凌氏仙宗所辖地界。方才说的云朔国这般体量的凡俗大国,在仙宗的管辖范围内,足足还有十几个。”
青儿满脸难以置信,仰起小脸急忙追问:“凌爷爷,那我们如今,就在凌氏仙宗吗?”
凌爷爷轻轻点头:“没错,青儿现在啊,就在这个大圈里最高的地方。” 青儿低头望着泥土上层层嵌套的圆环,又抬头望向头顶云雾翻涌的高空,心里忍不住好奇,这最高的地方,究竟有多高呢?
凌爷爷握着树枝,正要抬手,打算再往外绘制更大的圈层。青儿见状连忙伸出小手连连摆手:“凌爷爷,别画啦别画啦!”
老人被她这副怯生生又被惊到的模样逗得低笑出声,顺势放下手中树枝:“好好好,不画了。等青儿往后慢慢长大,修为渐深,爷爷再一点点讲给你听。” 青儿歪着小脑袋,疑惑开口:“凌爷爷,这就是修行吗?”
凌爷爷温和一笑:“没错,见识天地万象,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不过还有另一重修行门道,爷爷慢慢讲给你听。”
青儿小手攥着衣角,怯生生说道:“爷爷,你别说太多啦,我怕脑子装不下,记不住。”
“无妨。”凌爷爷柔声安抚,“爷爷先粗略讲一遍,记不住也没关系,日后多讲几次总能明白。”
青儿这才安心点头,静静靠着老人认真聆听。
凌爷爷避开艰深晦涩的术语,用孩童听得懂的大白话慢慢解释修行根基,说起先天道胎。
他讲,有些人降生之时,肉身本源便得天独厚,身负先天道胎,生来就能主动吸纳天地间飘散的灵气,炼化滋养自身,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资。
青儿听得似懂非懂,只懵懂地不停点头。
凌爷爷接着往下说,入门第一步先要凝练灵气,这一步一共分十二层。待十二层灵气尽数凝练圆满,便可凝聚金丹;金丹修成之后,再往后便是化婴、返虚……后面更高的境界便暂且略过不提。
老人耐心娓娓道来,不知过了多久,阳光慢慢西斜。青儿听得眼皮越来越沉,困意一阵阵涌上来,最后实在撑不住,脑袋一歪,乖乖趴在凌爷爷的腿上,呼吸渐渐平缓,沉沉睡了过去。
凌爷爷掌心轻轻温柔抚着青儿柔软的发顶,抬眸望向高远云海,似对着虚空低语了一句:“看了这么久,还不下来?”
话音刚落,头顶林间上空便飘来一道清脆俏皮的少女笑声:“嘻嘻!十四叔伯果然早就发现我啦!”
一道翠绿倩影凌空掠下,身姿轻盈如燕,稳稳飘然落于地面。正是先前那群白鹤之首、驾鹤巡游仙山的绿袍少女。
凌爷爷望着她,无奈温声问道:“今日宗门功课,这般快便做完了?” 绿袍少女抬手拍了拍裙摆,小脸微微一扬,带着几分灵动稚气:“功课早做晚做,不都是要做的嘛!”
凌爷爷无奈摇头:“你这丫头,多少年了还是这般随性散漫。修行时日不短,至今都未曾凝结金丹。”
少女立刻嘟嘴反驳,语速轻快:“我今年才十六岁而已!哪有那么快结金丹的呀!”
凌爷爷正要开口再叮嘱几句,少女生怕被说教,连忙飞快打断,目光瞬间落在静静趴在他腿上熟睡的小青儿身上,眼里瞬间盛满好奇,小声问道:“十四叔伯,这个小妹妹是谁呀?”
绿袍少女蹲下身,目光落在熟睡的青儿脸上,满心疑惑:“是族里哪位叔伯家的后辈?我在仙山待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乖巧的一个小妹妹。” 凌爷爷轻轻拢了拢青儿身上的衣角,低声回道:“她名叫青儿,是你六师姐从东澜城那场祸乱里寻回来的孩子。”
少女眼睛瞬间一亮,轻声念叨:“青儿,这名字真好听。她是什么修行资质呀?往后能不能跟着我一起修行,我也好有个伴。”
凌爷爷闻言淡淡一笑:“就你如今还处在凝练灵气的阶段,自身根基尚且不稳,拿什么来教她?”
少女吐了吐舌头,嘿嘿笑了两声,扬起小脸辩解:“我虽说还在练气,但早就打磨圆满,随时都能冲击金丹了。”
“是吗?那打算何时正式突破?”凌爷爷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反问。
少女被问得一噎,不敢接着吹嘘,连忙灵活转了话题,重新看向熟睡的青儿:“青儿往后就一直在这里修行吗?我之后能不能经常过来探望她?”
凌爷爷慢悠悠抚着花白胡须,不急不缓开口:“等你哪天真真正正凝结出金丹,稳固了修为,我便应允你常来见她。”
少女一听这话,垮了半边小脸,却也没法耍赖,只乖乖点头应下,舍不得大声惊扰熟睡的青儿,只静静望着小丫头恬静的睡颜。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无边海。
沧海无垠,浊浪滔天。
无尽碧海之上狂风呼啸,翻涌的巨浪一次次狠狠拍击着嶙峋漆黑的断崖,炸起千丈白沫,涛声轰鸣震彻天地,凶险磅礴。
悬崖绝顶之上,孤零零立着一座高耸孤楼。
整座楼宇通体沉黑,无半点雕花亮色,无半分烟火人气,静静伫立在海天狂风之中,肃穆死寂,透着生人勿近的阴森寒凉。海风穿楼而过,呜呜作响,更衬得此地荒芜孤绝。
孤楼最高一层的空旷厅堂之中,四壁空空,幽暗清冷。
一名身着黑白交错道袍的老道,正静坐于蒲团之上。他身姿挺拔,面容苍老淡漠,双目紧紧闭起,双手结出繁复玄妙的修行法诀,周身暗流隐隐涌动,正在强行催动高深功法推演天机。
此法耗心耗神,极为凶险。不过片刻光景,老道苍白的额间便沁出层层细密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滑落,周身道袍也被无形的灵力激荡得微微鼓荡。
良久,他终是气力不济,缓缓松开手中法诀,敛去周身灵力。
双眼徐徐睁开,眸底掠过一抹深重的疲惫与忌惮,悠悠落下一声绵长又沉重的叹息。
死寂阁楼内,一道清冷淡远的女声忽而响起,空旷回荡:“推演那人,可有眉目?”
老道闻声,连忙敛神正色,微微躬身回话:“回仙尊,老道方才耗尽修为、逆算天机,强行推演那祸首的根脚命数。只是此人天机晦涩、命数紊乱,冥冥之中被大道迷雾彻底遮掩。老夫竭尽全力,唯一探出的结果,便是那黑衣修士,绝非此方天地、本界众生! 其余踪迹、来历、目的,全然一片空白,无从窥探分毫。”
话音落地,厅堂最前方、阁楼风口处,一道静立良久的雪白身影缓缓站直身形。
她静静凭栏而立,临风远眺外头万顷狂浪、无边沧海,白衣猎猎翻飞,身姿孤绝清冷。
沉默片刻,她淡淡出声,语气平静却藏着沉凝:“料想也是如此。”
这时老道抬眸,满脸恭敬,郑重拱手追问:“仙尊此番亲自踏入域外虚空追击,一路追查,可曾查到什么隐秘端倪?”
老道名唤仲衍,乃是此方天地赫赫有名的天机神算。
他一身修为登临返虚巅峰,推演天机、窥测命数的本事冠绝四海八荒。 寻常时候,便是各大仙宗宗主、上古大族老祖亲自登门,跪候求卦,他心情不佳亦会拂袖拒之。同境修士见他,皆要拱手敬让;下界亿万生灵的吉凶祸福,在他眼中不过弹指看透。放眼天下,能让仲衍躬身回话之人,寥寥无几,几乎没有。
可此刻,这位清高孤傲的天机老道,身姿端正垂立,眉宇间不见半分平日傲气,只剩十足恭谨。
风声簌簌。
那道伫立楼前的白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眉目绝尘,清冷无双,一身素白道袍不染纤尘,正是此前亲去域外虚空追查神秘黑衣人的——凌霜寒。
凌霜寒声线清冽平稳,无寒无厉,却自带一层俯瞰天地的超然威压,淡淡开口:“我深入域外虚空,追出数重天墟之远。一路追踪,那人的气息层层衰减,到最后,连我的赤精剑,都彻底断了感应。”
仲衍闻言,长久沉默。
能逼得大乘仙尊远赴域外、最终线索尽数湮灭,那来人的诡异与莫测,远超想象。
片刻后,凌霜寒再度开口,问及核心疑点:“那人留在凡人体内的异物,你探查多日,究竟是何物?有何图谋?”
仲衍垂首躬身,如实回禀:“回仙尊,贫道亲赴所有受灾城池,反复勘验推演。全城凡人肉身无恙,寿元、姻缘、命格轨迹尽数如常。无论是神识扫查,还是逆推天机,皆无半点异常痕迹。那异物似藏于本源缝隙,隐于大道盲区,完全无法窥探。”
凌霜寒微微颔首,眸底无波,默然不语。
仲衍小心斟酌,轻声问道:“仙尊,接下来,可还要继续追查域外踪迹?” 凌霜寒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难言的无奈:“线索全然断绝,虚空茫茫,无处可寻,无从查起。”
阁楼之内一时寂静无声,涛声自万丈悬崖遥遥传来,更显沉凝压抑。
少顷,凌霜寒抬眸,从容开口:“后续之事,仍要劳烦仲道友持续推演,紧盯世间异动。”
话音落时,她随手轻挥,几枚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上古灵材静静浮现在案前,光华温润,皆是重宝。
“些许薄礼,算作此番劳心补偿。”
仲衍见状连忙躬身倒退,双手虚扶,姿态愈发恭敬,连连推辞:“仙尊万万不可!诛邪护世,本是我辈修士天职!此番贫道未能推演分毫有用线索,已是心中有愧,怎敢再受仙尊重赏!”
谁都知晓,他仲衍是何等人物。
平日高高在上,权贵仙尊皆不入眼,一卦可定宗门兴衰,无数大能求之不得。
可在凌霜寒面前,他半点锋芒、半点傲气都不敢显露,唯有谦卑、敬畏、恪守礼数。
凌霜寒并未收回宝物,目光清淡,只淡淡问了一句:“玄宸子,可曾来过?”
仲衍垂首应答:“回仙尊,早前已然到访。”
凌霜寒闻言,再无多言。
一袭白衣无风自动,身影渐渐透明虚化,顷刻之间,彻底消散在孤楼厅堂之内。
凌霜寒白衣散尽,虚空余温缓缓消融,孤楼厅堂重归死寂寒凉。
万顷海涛拍岸轰鸣,穿楼而过的风声呜咽不息,仲衍立在原地,望着那片空空荡荡的风口,眸底久久沉凝,不由忆起数日前,另一位大乘至尊登门的模样。 数日之前,亦是此地。
天地无风,沧海暂歇,整片无边海静谧得近乎压抑。玄宸子孤身踏临孤楼,无侍从随行,无灵光护体,一身道袍古朴沉敛,万年大乘的威势尽数敛于周身,外人半分难窥。
他登临孤楼,所求非卜国运、非测灾劫、非探天地异动。
他只求一卦——问自己的成仙机缘。
偌大苍茫世间,亿万修士终生求道,不敢妄窥仙途。可他玄宸子,已是此方天地存活一万两千载的老牌大乘,早已站在凡世之巅,困住万古、停滞不前。 他活的太久,熬尽同辈、阅尽兴衰,唯独跨不过那最后一步仙门。
故而他登门仲衍,只求一句天命。
可推演大乘仙尊命数,本就是逆天之举。
仲衍天机通神,俯瞰凡尘万物吉凶祸福如观掌纹,推演化婴、返虚修士从无差错。可大乘承载天地道运,身系乾坤脉络,命数锁于天道顶层,晦涩紊乱,本就不在天机可窥之列。
寻常情况下,仲衍断然不会触碰这般禁忌。
同境之上、大道承载者,强行推演轻则损元折寿、道基受创,重则天机反噬、神魂裂纹滋生。
可来人是玄宸子。
人族两大至尊之一,坐镇世间万古,威压四海八荒。
对方亲至求卦,礼数周全、势压天地,仲衍位分虽高、术法虽奇,却终究无法推脱、不敢推辞。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压下心悸,倾尽毕生天机修为,强行逆推玄宸子一线仙途命数。
卦象翻覆、天机紊乱,无数道纹破碎、吉凶交织,万般轨迹缠绕一团,最终只凝出一句模糊至极的断语: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仙途生死,全系一念。
再无更多、再无明细。
没有坦途,没有定数,没有机缘厚薄。
他万年求仙,一生问道,最后换来的结果,不过是——生或死,只在一念之间。
彼时玄宸子立在孤楼之中,听完这短短一句卦辞,久久、久久沉默无声。 无怒、无悲、无惊、无争。
漫长的死寂笼罩厅堂,他眼底万千心绪沉沉起落,最终尽数压落心底,不曾吐露半字,亦未再多问一句。
良久,他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踏步离去,背影孤寂沉冷,消失在无边海的浓雾深处,再无踪迹。
彼时仲衍只觉心头沉沉,隐隐不安,此刻再回想,终于彻彻底底明了。 同为人族大乘,同是天地至尊。
今日凌霜寒亲至孤楼,不顾损耗、不畏反噬,追问域外祸乱、忧心苍生道胎、牵挂天地存亡,所思所虑,皆是世间万灵、乾坤安稳。
而玄宸子登门求卦,万里独行、只为一己仙途。
格局胸襟,高下立判,云泥之别,一眼分明。
仲衍心底轻轻一叹。
玄宸子活了一万两千余载,困在大乘尽头无数岁月,终生不得寸进,心魔早已深埋骨髓。他太想成仙、太想超脱这片天地桎梏,万年求而不得,执念早已深入道基。
也正因这份执念太重,方才会被一句“一念生死”的卦象,彻底拨动心底最深的贪妄与不甘。
反观凌霜寒。
她不过四千余年修为,比玄宸子年少足足三倍有余,却早已稳稳站在仙途最后一道门槛之外。
世人皆知她剑道冠绝古今、压盖同代,却无人知晓,仲衍早年曾冒着天道反噬之危,偷偷推演过一次凌霜寒的仙途天命。
那一卦,清朗通透、大道顺畅、万里无霾。
她的成仙机缘,本是万古坦途。
只要她愿意,只需潜心闭关数百年,打磨道基、圆满剑道,便可从容叩开仙门、褪去凡壳、超脱此方天地,正道飞升,万无一失。
一念苍生者,得天道偏爱。
一念一己者,被天命两难。
孤楼风声更烈,涛声震彻云霄。
仲衍一声轻叹,似是已经预见了未来的几分可能……
————
三年光阴倏忽过,天地暗流覆苍生
弹指一挥,三载悠悠而过。
凌氏仙宗,云雾终年缭绕的清宁山间,岁月静谧,无俗世纷扰,山中时日过得格外轻缓安稳。
曾经懵懂怯生的小青儿,如今已然16岁光景。
三年时光褪去了她初来仙山的稚嫩懵懂,小脸长开些许,眉目愈发清透灵秀,一双眸子澄澈如洗,依旧温顺乖巧,性子沉静柔和。
这三年来,她日日随凌爷爷修行,勤勉踏实、心无旁骛,根基打得无比扎实。
此刻的青儿,已然稳稳踏入练气第十层。
这般进度,放在整个凌氏仙宗同辈后辈之中,已是极为惊人。奈何她性子素来恬淡内敛,从不张扬炫耀,依旧每日安静修行、静心悟道,从不在乎旁人赞誉目光。
而当年那个十六岁、灵动俏皮、总爱溜来看她的绿袍少女,亦历经三载沉淀。
她名林秀秀,同属凌氏一脉旁支后辈。
如今一十九岁,早已褪去当年稚气散漫,成功凝结金丹,正式踏足金丹大道,成为宗门年轻一辈里极为拔尖的存在。
昔日凌爷爷那句“何时结丹,何时可常伴青儿”的言语,早已应验。
三年间,林秀秀几乎日日都来寻青儿相伴修行、山间嬉游,一人沉静、一人活泼,一静一动,性情互补,早已成整座仙山最为要好、形影不离的一对挚友。 此刻春日正好,暖风拂林,漫山灵花簌簌轻落。
两道身影并坐在山崖青石之上。
林秀秀一身翠色罗裙,眉目明媚,金丹修士的灵气萦绕周身,气质亭亭玉立,再无从前跳脱顽劣,却依旧心性爽朗,笑起来眉眼弯弯,鲜活动人。
她侧头看着身侧静坐的青儿,看着少女小小年纪便端坐调息、心神凝定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无奈笑道:“你呀,真是个小古板。大好春光,旁人都在山间游赏嬉闹,唯独你日日枯坐修行,一点趣味都无。都练气十层了,还这般拼命,是想早早追上我不成?”
青儿缓缓收了调息的灵气,睁开澄澈眼眸,望着身旁的秀秀,轻轻弯起眉眼,温软细声:“修行不能偷懒的,凌爷爷说,世道看似安稳,实则未必平静。多攒一分修为,便多一分安稳。”
林秀秀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从前她只当是长辈惯常的说教,可这三年世间悄然发生的异变,却让她此刻再不敢当作玩笑。
她抬眸望向山下云海深处,望着茫茫凡俗大地的方向,眼底染上几分少年人不该有的沉凝与怅然,轻声道:“你倒是说得没错。这世道,是真的渐渐不对劲了。”
青儿闻言微微一怔,好奇抬眼:“秀秀姐姐,哪里不对劲呀?山下的世界,出什么事了吗?”
林秀秀低头看着天真纯粹、一心修行、不染尘杂的青儿,想起她的来历,心头微软,缓缓开口:“你忘了?你本是东澜城出来的孩子。三年前那场席卷东域的祸乱,那名凭空现世的黑衣怪人,你还记得吗?”
青儿乖乖点头:“记得,凌爷爷说,我就是那场劫难里被宗门救下的。” “嗯。”
林秀秀轻轻颔首,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缓缓道出这三年天下宗门慢慢彻查、终于勘破的恐怖真相。
“三年前那黑衣人屠戮东域诸城,专杀化婴、返虚高阶修士,却偏偏放过所有低阶修士与亿万凡人。
当初天下所有宗门都百思不得其解,只当那人嗜杀强者、不屑凡俗。
可整整三年过去,世间各大宗门,才后知后觉彻彻底底发现——他当年留在众生体内的那道无形浊印,根本不是无害的痕迹!”
青儿听得心头微紧,下意识攥紧袖口,静静聆听。
林秀秀继续沉声细说:“第一桩诡异——
三年来,当年所有被留印的低阶修士,无论天资好坏、无论如何苦修、寻多少天材地宝辅助,修为尽数锁死,寸步不进,终生无法再精进半分。
练气者终生困死练气,初入金丹者彻底断绝前路,武道停滞、道胎凝滞,彻底废了修行前路。”
青儿瞳孔微微一缩,小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仅仅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印记,便能锁死亿万修士的修行道途?
林秀秀望着远处苍茫天地,语气愈发沉重,道出更为可怖、足以撼动整个修行界根基的第二桩惊天诡异:“第二桩,才是真正让天下宗门心惊胆战、彻夜难眠的万古大祸。
当年那场祸乱中,数百万凡俗凡人,身上尽数被种下浊印。
这些凡人自身无恙,寿元、体魄、命格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整整三年以来——
整片天下,所有被染印的地域,诞生的无数新生儿,无一人觉醒先天道胎! 无一人!
三年岁月,岁岁新生,亿万婴孩落地,竟没有半个可修行之人!”
说到此处,林秀秀嗓音微微发颤,吐出最后、最阴毒的一层真相,也是这域外毒计真正无解的地方:“更可怕的是——
这些新生的婴孩,不止天生断绝先天道胎。
他们自落地那一刻起,便自动继承了父母体内深藏的域外浊印!
浊印不消、不散、不灭,且世代相传、生生承袭。
父母染印,儿女自带;儿女染印,后代永续。
它藏在人族血脉根骨之中,融进众生本源血脉,代代浸染、层层累积。 也就是说——
只要沾染此印,这一族、这一脉、这一方水土的人族,从今往后世世代代,再无一人能觉醒道胎、再无一人能踏足修行!”
山风骤然微凉。
上古万代,人族立足天地、绵延昌盛,靠的便是人人怀有道胎、代代可问道、薪火永续。
可这域外一记无声毒计,不屠城、不流血、不毁山川,却直接斩断人族道根、封印血脉灵机、锁死万世仙途。
是要让此方天地的人族,一代代沦为纯凡愚俗,慢慢退化、慢慢寂灭、彻底断绝仙道传承。
林秀秀轻叹一声,字字沉如重石:“原来三年前那黑衣域外之人,根本不是为了屠城杀人。
杀人只是假象。
断天地道脉、绝人族万代修行根基、以血脉浊印永世封禁此方天地道胎本源,才是他真正的灭界毒计!”
她转头看向一脸震惊、怔怔失神的青儿,轻声补充道:“尤其是你的故土东澜城。
三年前受灾最重、染印最广。
如今整整一座百万人口大城,新生代孩童尽数断绝道胎、代代承袭浊印。 不出百年,东澜城一脉人族彻底沦为凡俗,再无仙缘、再无道火、再无传承。
千年、万年之后,此地再无修士,只剩懵懂凡人,生生世世困于红尘愚钝之中。”
山崖清风微凉,吹起青儿鬓边软发。
16岁的小姑娘静静立在山巅,澄澈的眼眸望着遥远的凡尘大地。
她年纪尚小,尚不懂得何谓灭界浩劫、何谓天地倾覆。
可她隐隐听懂了——
三年前那场看似结束的祸乱,从来都没有真正结束。
那道藏在众生神魂血脉深处、无人能察的浊印,正在以最缓慢、最阴毒、最无解的方式,一代代啃噬整片天地的道根与灵机。
太平仙山的风依旧温柔,岁月依旧静好。
可天地暗流,早已覆压四海八荒,笼罩万古苍生。
无人知晓,这场无声蔓延的万古大劫,
才刚刚彻底展露它狰狞可怖的真面目
青儿攥紧袖口,小脸满是担忧,抬眼望着林秀秀轻声发问:“秀秀姐姐,既然大家都摸清了浊印的害处,各大宗门与仙门,可有想出应对的法子?”
林秀秀闻言,眉宇间的沉重又添几分,缓缓摇头答道:“其余地界的势力暂且不知详情,单单咱们凌氏仙宗,早已抽调大批弟子,分批赶往所有受灾城池长期驻守看管。”
“只是……”她话音一顿,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力,“可就算派去再多弟子守着,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又能真正改变什么?”
她顿了顿,接着细说内情:“族中数位长老,还联络了四方不少同道大能,聚在一起反复商议了无数次,推演种种办法,到头来始终拿不出一个能根除浊印的对策。这印记深入血脉本源,还能代代相传,寻常功法、丹药全都奈何不得。”
“万幸眼下还不算到绝境,此番被种下印记的众生,放眼整片天地,终究只是万中无一,尚未蔓延到整片人族疆域。如今各方商议出一个稳妥之举:将所有身带浊印之人就近管控起来,不让他们随意四处游走迁徙。谁也摸不准这印记会不会还有别的潜藏隐患,若是四散去往各地,怕是会让祸乱进一步扩散开来。” 青儿静静听完,小脸上愁绪更浓,沉默片刻后,认真开口:“秀秀姐姐,我想回一趟东澜城。”
林秀秀一怔,看向她:“怎么忽然想回去?挂念留在城中的爹娘了?” 青儿轻轻点头,眼底泛起思念:“我已经走了三年了,爹娘还留在城内,我心里放心不下,总要回去亲眼看一看他们如今的境况。”
林秀秀素来疼惜这个小挚友,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下:“无妨,我陪你一同前去。今晚我们各自回去收拾行囊,明日一早一同向族中长辈禀明此事、辞别过后,便动身往东澜城而去。”
青儿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暖意,用力点头:“好。我今晚便回去找凌爷爷,同他说清此事。”
次日天光微亮,山间雾薄风轻。
青儿与林秀秀早早辞别凌氏仙宗,一路驾鹤乘风,不多时便落至东澜城地界。阔别三年,故土城池街巷烟火如常,从外表看不出分毫暗流涌动,城中凡人安居乐业,全然不知血脉深处早已埋下代代相传的浊印隐患。
入城之后二人暂且分开。青儿满心惦念分别三年的双亲,辞别秀秀,快步往旧日居所赶去,盼着与家人团聚温存。
林秀秀目送青儿走远,并未立刻四处打探乱象,只是按着来时打算,先前往宗门在城内设立的驻守据点,找在此值守的同门师兄师姐碰面问好,顺带打听一番城内近况。
驻守院落内,几名凌氏弟子神色紧绷,个个面带疲态。见到林秀秀登门,众人连忙上前行礼。
领头师兄开口:“秀秀师妹怎会至此?”
林秀秀微微欠身回话:“我陪青儿师妹回乡探亲,特地过来和诸位师兄师姐碰面,想问问如今城内近况如何。”
提及城内现状,一众驻守弟子皆是面露苦涩无奈。一位师姐缓缓道出内情:“师妹久居仙山清修,并不清楚眼下的乱局。当初被域外浊印缠身的一众低阶修士,修为尽数被锁死,终生再无精进可能。这些人苦修半生,一心向道,仙途一朝彻底断绝,日积月累之下心性扭曲,不少人彻底堕入邪路,在城内劫掠滋事、残害无辜百姓泄愤。”
另一位师兄补充道:“我们一行人驻守此地多日,一直在尽力维持城中安稳。只是这群失道之人心思狡诈,打不过便四散躲藏进街巷暗角、废弃宅院,我们几番搜捕都很难将人一网打尽,乱象一直没能彻底平息。”
听闻这番情形,林秀秀心头热血翻涌,当即主动请缨:“我如今已是金丹修为,战力尚可,不如随诸位一同出手,合力缉拿这些作乱之徒。”
一众师兄师姐连忙出言劝阻:“万万不可,师妹自幼在宗门潜心修行,从未经历俗世凶险厮杀。这些人早已豁出一切,行事阴狠不择手段,还擅长设下圈套埋伏,你毫无实战阅历,贸然前去太过凶险。这里有我们值守便可,你安心在城中等候青儿就好,不必掺和。”
好意的劝阻落在心气正盛的林秀秀耳中,反倒让她生出几分不服。她天资出众、年纪轻轻便修成金丹,自觉对付一群走投无路的失道修士绰绰有余。任凭同门几番劝说,她执意不肯打消念头。众人拗不过她的倔脾气,索性不再多言,只当她一时兴起,独自摸索一阵碰壁之后便会折返,便不再分心管束。
见师兄师姐不再理会自己,林秀秀也不再上前纠缠,独自思索行动的法子。她起初还想着去找青儿,带着对方一同前去,也算让青儿见见俗世历练一番。 可转念一想,青儿才刚刚回到家中,好不容易和阔别三年的双亲团聚,此刻前去打扰实在不妥。思虑再三,她便打消了带上青儿的想法,独自一人循着城内乱象痕迹,往暗处孤身搜寻作乱修士的踪迹。
夜色缓缓笼罩东澜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另一边,青儿正陪着父母闲话家常,一家人围坐屋内,细数分别三年的点滴,满是温馨安稳。少女暂时放下修行诸事,沉浸在阖家团圆的暖意之中。
可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院外忽然传来急促凌乱的破空声响,数道身影踏碎夜色,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落在巷口,急促的脚步声直奔院门而来。
青儿心头猛地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连忙起身推开院门。
院门一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名方才驻守据点的师兄师姐浑身血污、气息紊乱地站在门前,为首师姐怀中紧紧抱着一道残破不堪的身影,正是林秀秀。
往日里明媚爱笑的绿裙少女,此刻一身衣衫被鲜血浸透,早已辨不出原色。脖颈处一道狰狞刀口横切大半脖颈,皮肉外翻,只差分毫便会彻底割破喉中生机;整条左臂从肩头被生生斩落,断口筋骨碎裂,鲜血不断渗溢。
林秀秀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几不可察,已是濒死垂危,只差一线便会彻底殒命。
“青儿师妹!”
抱着秀秀的师姐声音嘶哑焦灼,“秀秀师妹独自前去搜捕恶人,误入对方精心布下的围杀死局。我们察觉到异样赶过去时,她已经身受重创,脖颈险些被抹断、一臂遭斩、金丹濒临碎裂。我们拼尽全力锁住她最后一缕神魂残命,俗世之中没有良药能救,唯有赶回宗门,依靠宗门圣药才能保住性命,万万耽搁不得!”
亲眼目睹挚友这般惨烈模样,青儿瞬间浑身僵冷,情绪瞬间轰然崩塌,眼泪止不住滚落,身子微微发颤,却又不敢伸手触碰满身伤口的秀秀,只能哽咽落泪。
师兄师姐见状满心不忍,连忙催促:“没时间耽搁了,快带着秀秀动身返程。”
青儿咬着牙擦干眼泪,小心翼翼接过重伤昏迷的林秀秀护在怀中,驾起仙鹤振翅升空,朝着凌氏仙宗的方向急速飞驰。
仙鹤刚刚冲出东澜城护城空域、脱离城池范围,异变陡生。
整片夜空毫无征兆被无边猩红尽数浸染,血色霞光铺满天际,天地隆隆震颤,山川摇晃不止。紧随其后,天穹深处无数燃烧的陨石拖着烈焰尾迹,密密麻麻朝着大地狠狠砸落。
火光焚天,血色覆世,漫天陨星坠向四海八荒。
青儿抱着气息奄奄的林秀秀,驾鹤振翅,拼尽全力朝着凌氏仙宗的方向疾飞。她此刻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只要赶回宗门,靠着宗门灵药,一定能把秀秀姐从鬼门关上拉回来。
可还未飞出太远,天地异象层层迭起,硬生生闯入她的视线。
方才染红整片夜幕的血色天穹之上,豁然裂开一道横贯万里的巨大口子,缝隙深处赤红翻涌,暗沉得几近发黑,恍若域外狰狞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无边凶煞之气自裂缝之中源源不断外泄。漫天拖着烈焰尾迹的陨石,本朝着人间各地狠狠砸落,眼看就要砸向山川城郭,可在离地面尚有一段距离之时,尽数被漫天冲天而起的灵光气浪冲刷击碎,一块块燃烧的巨石崩裂成细碎残渣,如同赤红沙尘一般,洋洋洒洒飘向整片大地。
下一瞬,一道耀眼至极的纯白长虹自凌氏仙宗主峰拔地而起,破空而上,一往无前,直直朝着天际那道漆黑泛红的巨型裂缝冲去。
青儿瞳孔骤缩,心神巨震,下意识失声惊呼:“师傅!”
这三年来,青儿不止在凌爷爷的教导下修行,凌霜寒更是时刻入梦,传授她剑诀心法。只是却还未正式与她相见,青儿时刻都想与这位梦中的师尊相见。凌爷爷告诉她,待她修到化婴,自然就会遇见。
此刻见天边白虹冲天而起,青儿心神巨震,可却又顾不得其他。
白虹为首,紧随其后,无数细碎灵光接连自仙山各处升腾而起,汇聚成一片璀璨光雨,前赴后继,追着那道白衣长虹登天奔赴战场。不止凌氏仙宗一处,放眼整片苍茫大地,四面八方、万千宗门据点之中,皆有无数灵光自下而上拔地而起,一道道、一片片,尽数朝着天际那处致命裂隙赶去。世间所有尚存一战之力的修士,尽数抛下一切奔赴前线,共抗这场灭世大劫。
青儿心头纷乱无比,一边是怀中奄奄一息的挚友,一边是倾覆天地的浩劫,只能咬着牙催动仙鹤,拼命往仙山赶去。
一路煎熬奔波,总算踏回了熟悉的山门地界。可入目景象,让青儿浑身发冷。
往日人声鼎沸、弟子往来不绝的仙山,此刻死寂一片。殿宇空落,道场寂寥,四处寻不到半个值守的弟子。所有能上阵的修士,尽数化作灵光奔赴天际战场,偌大凌氏仙宗,已然成了一座空山。
青儿抱着秀秀踉跄落地,先匆匆奔向秀秀平日里拜师修行的院落,想要寻到秀秀的师尊求救,院落门户大开,内里空无一人。她又挨个寻访各处长老居所,皆是人去楼空。万般无奈之下,她抱着重伤的秀秀奔向凌爷爷平日居住的僻静小院,盼着这位一直照拂自己的老人能出手施救,可院落之中同样空空荡荡,凌爷爷也早已随众人奔赴前线。
偌大一座依靠的仙山,此刻竟找不到一个能施以援手之人。
绝望如同冰冷潮水,将16岁的少女彻底包裹,悲痛与无助层层堆叠,几乎让她心神崩断。
万般无路之下,青儿只能颤抖着取出凌爷爷早前赠予她、贴身存放的疗伤丹药。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希望。她小心翼翼托住秀秀的头,想要撬开对方牙关喂下药丸,可视线落在那道横贯大半脖颈、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上,指尖猛地僵住。
脖颈重伤早已撕裂咽喉,秀秀根本无法吞咽任何丹药。拼尽所有办法,到头来依旧束手无策。
就在青儿捂着脸,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之时,怀中一直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秀秀,指尖轻轻动了动,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沾着血污的眼眸艰难聚焦,看清身前泪流不止的青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微动,虚弱地唤了一声:“青儿……”
这一声呼唤,成了压垮青儿最后的防线。她俯下身,眼泪砸在秀秀染血的衣襟上,哽咽到几乎无法言语:“秀秀姐……所有人都不见了,长辈、师兄师姐、凌爷爷,全都不见了,现在山上只剩我们两个……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救你……”
秀秀费力转动眼珠,望向远处血色漫天的天穹,望着那一道道奔赴裂隙的无尽光雨,脸上分不清是笑意还是悲凉。她抬起仅剩完好的右手,想要抬手,轻轻拭去青儿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
指尖离青儿的脸颊只差分毫,气力终究耗尽。
那只手微微一顿,而后无力垂落,重重跌在身侧。
眼眸之中最后一点光亮缓缓散去,双目永久合上。
气息彻底断绝。
青儿抱着已然冰冷的挚友,跪在她们第一次相识的院落中,望着漫天飘散的陨石化渣,望着远方奔赴死战的万千灵光,哭声在空荡的仙山里悠悠回荡,久久不散。
这一刻的悲痛与无力,成了往后万年,都刻在青儿心底无法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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