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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色羁绊】(29)
作者:红莲玉露
29、雾深知命
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打在榻榻米上,和昨夜入睡前一模一样。窗外没有阳光透进来,纸门上映着的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但那不是天亮,而是雾的颜色,浓得几乎凝固、把清晨压成了黄昏。
被窝里还残留着三个人的体温。凌音蜷在我左侧,脸埋在枕头里,短发凌乱地铺散在枕面上,呼吸又轻又匀。雅惠嫂子侧躺在我的右侧,一只手还越过我搭在凌音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从凌音脖子底下抽出来,坐起身。被子从胸口滑落,凉意贴着皮肤爬上来。凌音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朝侧面往嫂子这边缩了缩,额头抵上姐姐的锁骨。雅惠嫂子没有睁眼,只是本能收紧了搭在妹妹腰上的手,嘴唇在凌音的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没有惊醒她们,拿起散落在床垫边的衣服,轻手轻脚地穿上,走进走廊。 孤儿院还是平时的样子,老旧的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廊尽头那扇朝东的窗玻璃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透过玻璃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榉树的轮廓只剩下最粗的那几根枝干,其余的全部被雾吞没了。树下的水井、井边的石臼、石臼旁那几盆孩子们种的牵牛花,全都消失在浓稠的乳白里,连影子都不剩。
能见度最多五六米。
比昨天更糟。
我站在窗前,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盯着外面那片翻涌的灰白。雾不是静止的。它在动,极其缓慢地、黏滞地翻滚着,仿佛一锅即将沸腾,却始终差一把火的浓汤。偶尔有那么一两秒,雾气会稍微薄一些,露出远处山林的一角轮廓,但还没等眼睛看清楚,又重新被吞回去。
“起得真早。”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走廊另一头,林岳哥哥扶着墙,正从楼梯口慢慢挪过来。左腿每迈一步都要先探出去,脚尖点了点地板,确认踩稳了,才把重心缓缓移过去。他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开衫,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大半只手背,只露出几根指尖扣在墙面上。头发没梳,比平时更乱,但脸上看不出刚睡醒的惺忪--那双眼睛是清明的,似乎已经醒了很久。
“哥。”我下意识站直了些。
林岳走到离我还有三四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左手扶着墙,右腿撑着大部分体重,喘了口气。走廊很窄,他往窗框上一靠,雾光从侧面打在那张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把颧骨的棱角和眼下的阴影一并勾勒了出来。
“雅惠……还在睡?”
兄长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我的喉咙却猛然被堵了一下。
“……嗯。还睡着。”
沉默了两三秒。时间很短,但在这条被浓雾堵死了光线的走廊里,那两三秒被拉得格外漫长。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当然知道我知道。可他就那么靠在窗框上,神色平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哥,我--”
“昨晚雾大。”
林岳打断了我,声音平和地说,“今天也不小。”
他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动作很慢,扶着墙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那条受过伤的左腿在挪动时显然还是费劲得很。窗外没有光,走廊里只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的一小片浑浊灰白。
“今天,你怎么打算?”
“去町里。”
我说,“和嫂子,还有凌音。有点事。”
林岳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非要在这么大的雾里出门,也没有阻止。他只是把我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扶着墙,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窗框上撑起来。
“雾大。路上当心。”
“知道。”
哥哥转身往楼梯方向挪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海翔。”
“……嗯。”
“早点回来。”
“好。”
说完这些后,哥哥便手扶着墙,左腿一步一步探出去,沿着走廊缓缓往楼下挪。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缓慢的吱呀声。那声音渐渐往下沉--先是一楼的地板接住了他的脚步,然后是厨房方向隐约传来倒水的声音,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
早餐桌上比平时安静。
孩子们照例围坐在长桌两侧,但连最闹的健一都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去抢直人面前的煎蛋。小葵盯着碗里的白粥发呆,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美咲趴在桌上,下巴贴着桌面,眼睛望向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灰白,小声嘟囔着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玩。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表情和平常一样沉静。雅惠嫂子坐在我对面,换了一身方便走路的深蓝色长裤和浅灰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马尾,比平时更利落。她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目光偶尔从碗沿上抬起来,看看窗外,又看看对面的我,再看看我旁边的凌音。
凌音坐在我左手边,已经吃完了。碗筷整齐地放在面前,手指交叠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平时她吃饭就不怎么说话,今天似乎显得格外沉静。
昨晚在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此刻仍在我们三人间微微发酵着。
“再吃一碗?”雅惠嫂子放下筷子,看着凌音。
“饱了。”
“你只吃了半碗。”
“够了。”
雅惠嫂子看着妹妹,没再劝。只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块煎蛋夹起来,轻轻放在凌音面前的空碗里。凌音低头看了看那块煎蛋,沉默了片刻,到底也拿起了筷子,夹起来,小口吃了。
嫂子笑了一下,站起身,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我放下筷子。“走吧,去换衣服。”
凌音点点头,站起身。经过我身后时,脚步顿了顿,一根手指极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在我肩膀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是昨晚她咬过的地方。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快步走出了餐厅。
松本老师送我们到玄关。她从柜子里翻出三件塑料雨衣,一件一件展开,帮雅惠嫂子穿上,又帮凌音拉好拉链,最后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把雨衣披到我肩上。“这个穿上。”她说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雾里走久了,衣服会被水汽浸透。比淋雨还容易感冒。”
“谢谢老师。”
“早去早回。”松本老师说道。
“嗯。”
……
雾气扑面而来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一头扎进了水里。
推开玄关门,迈出屋檐下的那一刻,浓雾像一堵湿漉漉的墙迎面撞上来,贴在脸颊上、手背上、脖颈上,冰凉黏腻,顺着领口往里钻。呼吸更仿佛被严严实实地压住了。空气太重了,湿度饱和到了极限,吸进肺里的仿佛不是气体,而是一团微凉的水汽。
能见度比从窗户里看到的还要糟。门前的碎石小径延伸到第四五步的地方就断了,断口处没有房屋,没有树木,只有一片翻涌的乳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闷闷的,辨不清方向。
雅惠嫂子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采购清单、钱包和带给町长的线香--西村阿姨昨晚又托人送了一盒来,说是上次那盒送错了种类,这盒才是町长订的。
凌音跟在她身后,灰色的雨衣在雾气中宛如一层淡淡的水墨。她没有走得太近,和姐姐保持着大概两臂的距离,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是姐姐刚才踩过的那个点。
我走在最后。
脚下的碎石路从村子中央穿过,经过村口的大樟树、路边的旧公告栏、公告栏旁边那排已经看不清门牌的木造民居。平时走这条路时,能看到田埂上的野花,还有远处山脊的轮廓和山坡上那片杉树林的剪影。现在什么都看不到。浓雾填满了所有空隙,把世界压缩成一条狭窄的灰白隧道。路两边传来隐约的声响--一扇木门被拉开又合上,某个院子里老人在咳嗽,屋檐滴水打在石板上的啪嗒声--这些声音被雾气扭曲了距离感,听起来忽远忽近。
沿途一个人都没看到。没有扛着农具的大叔,没有拎洗衣篮的阿婆,没有追着皮球跑的孩子。整个雾霞村像是被这层浓雾按了静音键,连公鸡都忘了打鸣。 路过村内的小神社附近时,雅惠嫂子停了一步。她偏过头,朝鸟居的方向望了一眼。此时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朱红的鸟居、窄小的石阶、石阶尽头那座由大岳医生兼管的小神社,全被雾吞得一干二净。只有鸟居顶端那一小块横木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雾实在太大了。过了村界那棵作为地标的歪脖子松之后,水泥路面上开始出现薄薄一层泥泞。昨晚的雨虽然停了,但雾本身就在往地上渗水。鞋底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噗哧声,溅起来的泥点很快把裤脚染得斑斑点点。雅惠嫂子的帆布袋底部沾了一圈泥,她没在意,只是把袋子换到了另一侧肩膀。
更麻烦的是看不清路标。从村子到町里的岔路口有好几处--左边那条通往河边的水田,右边那条绕到山脚另一侧的小村落,中间那条才是正路。平时这些岔路口的标牌很显眼,蓝底白字,隔几十米就能看到。现在非得走到跟前两米才能看清字,有两次差点走错。
第三处岔路口,雅惠嫂子第三次停下来,凑近了那块被水雾蒙得模糊不清的路牌,辨认了片刻,然后朝右边指了指。
“这边。”
“你确定?”凌音的声音从雨衣兜帽底下传来。
“嗯。那棵歪脖子松在左边,我记得过了松树之后第二个岔口往右。” 雅惠嫂子走回主路,继续往前。
巴士站果然空着。
准确地说,站牌、候车亭、长凳都在老位置,只是看起来都荒废了。候车亭的铁皮顶棚上积了一层水,檐角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在地面砸出一排深浅不一的小坑。长凳湿透了,表面凝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没人坐。站牌上的时刻表被雾气浸得皱巴巴的,纸面鼓起了好些气泡。
站牌旁边贴着一张用胶带粘上去的打印纸,白纸黑字,还套着一层塑料防水膜,大概是今天早上才贴的:【本日全线运休。恢复时间未定。给您带来不便,深感抱歉。--影森町交通课】
“果然。”凌音从旁边走近,瞥了一眼通知。
“那就走路。”嫂子把帆布袋的带子重新挂好。
“坐车十分钟,走路……”我喃喃着望向通往町里的公路。那是一条沿着山脚蜿蜒的土路,两侧种着成排的杉树,路面不宽,勉强能错两辆小巴。但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依稀辨认出路基边缘的白色护栏,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延伸进浓雾深处。
于是我们便这样前行,而没过多久,我的运动鞋便彻底湿透了,袜子黏在脚底,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趾间挤出来的水。凌音的雨衣兜帽已经被雾水浸得变了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帽檐上凝着一排水珠,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颗滚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
雅惠嫂子仍走在最前面,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遇到路边有被风吹断的树枝横在路上,便弯腰捡起来扔到护栏外面。遇到路面上积水太深的地方,会先探一步试试水深,确认没过脚踝才回头招呼我们跟上。一路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偶尔回一次头,确认我们两个都还在。
路上没有别的行人。
连一辆车都没有。
坐车十分钟的路程,被我们慢悠悠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后,街灯终于出现了。 先是路边的电线杆,然后是成排的街灯,再然后是三层楼的町公所旧楼的轮廓,最后是钟楼那根标志性的尖顶。所有这些,都是我们走近到三十米之内才看清的。整个影森町被浓雾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熟悉的地标都变成了模糊的、半透明的灰色影子。
主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铁卷门拉得严严实实,门口挂着的小招牌在雾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偶尔有几家开着门的,一家药局,一家杂货铺,玻璃门里透出日光灯冷白的光。透过那层水雾朦胧的玻璃看进去,柜台后面的店员正低头翻着报纸,好久才翻一页。
走进主街大约一百米,才看到第一批活人。
两个主妇模样的大婶从杂货铺门口走出来,各自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口罩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经过我们身边时,其中一个矮胖些的正在对同伴说话,声音被口罩和雾气压得发闷:
“……青菜又涨了。翻了快一倍。豆腐今天根本没送货,说是货车开不过来。”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昨晚就说,再这么下去得把后院那片地重新翻出来种菜了。你说明明上礼拜还好好的--”
“上礼拜可没这么大的雾。”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被雾吞没了。
我们继续往前。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自动门照常打开又合上。透过玻璃看向里面,货架上稀稀拉拉的。泡面只剩两排,矿泉水倒是堆了不少,熟食柜那边空空荡荡,连三角饭团都没剩几个。收银台前站着几个排队结账的人,都拎着比平时多好几倍的袋子,谁也不说话。
町公所门口贴着一张比巴士站那张大好几倍的告示,措辞正式得多,盖着町公所的公章。大意是说,由于持续大雾影响交通,町立小学和中学暂时停课,町民会馆暂停开放,各种公共集会延期,呼吁居民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告示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浓雾期间请备足饮用水与食物,高龄者如遇困难可拨打町公所福祉课电话。】
走出主街,转向通往八云神社的那条小路。路两旁樱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垂着,被雾水压得往下坠,偶尔几片叶子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猛地弹起来,把水珠甩到路边。碎石路面比县道更难走,大大小小的石子被水浸得松动,每踩一步鞋底都会滑一下。
抵达神社脚下时已是将近午时。
鸟居依旧是那副模样,暗红的柱子,顶端略微弯曲的横梁,两侧杉树夹道。但今天没有参拜者。没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没有牵着孩子的手的老夫妻,更没有平时常见的那些白袍信徒,整座神社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有人吗?”雅惠嫂子扬声问道,踏上了第一级石阶。没有人回答。鸟居下方的石阶静默无言。雨水和雾水滋润过的石板缝里不知何时长满了浅浅的青苔,踩上去软而滑。我们拾级而上,脚步声在雾中显得空洞。
走上最后一级石阶后,八云神社的本殿广场展现在眼前。砂石地面被雾气打湿,手水舍的竹筒盛满了水,表面浮着一层从屋檐滴下来的水珠荡开的细密涟漪。拜殿前的赛钱箱上搁着几枚零散的硬币,大概是今天早些时候有人来过的痕迹,但投钱的人已经走了。
“去社务所看看。”雅惠嫂子说着,转身朝广场左侧的矮房走去。
社务所的纸门关着。雅惠嫂子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纸门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个神官,穿着白底浅蓝纹的狩衣,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不是町长,也不是那晚在偏殿主持“雾谒”的山本老人,但确实是张熟悉的面孔。之前在神社巡礼时见过几次,似乎姓高山,是町长身边负责文书和日常事务的神官。
高山神官看到雅惠嫂子,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拉开纸门,微微欠身。
“林夫人?这么大的雾……您怎么来了。”
“有事要找町长先生。”雅惠嫂子直起身子,轻轻拉开了雨衣的兜帽。 高山神官的目光扫向我们,瞬间就懂得了我们的来意。
沉默像雾气一样灌进社务所门口的间隙里。
雅惠嫂子站在最前面,雨衣的兜帽已经摘下,深蓝色的袖子被雾水浸成了近乎墨黑的颜色。凌音立在她身后半步,灰色的雨衣兜帽还罩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盯着神官不放的褐色眼睛。我站在凌音右侧,肩膀几乎擦着她的肩膀。
高山神官垂下眼帘,双手在狩衣的袖口里交握了一下。
“昨晚,净域这边……抓了一个人。”
闻言,我们三人都是一愣。
“什么?”
“女人。从东京来的。记者。”高山神官缓缓解释道。
“吉田由美?”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高山神官看了我一眼。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目光重新移向雅惠嫂子,“昨晚她在学校那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带过来的时候已经晕过去了。现在关在雾隐堂。町长和副宫司正在……按流程处理。”
按流程。
凌音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她看到了什么?”
高山神官摇了摇头。“具体看到了什么,在下也不清楚。但町长说了--既然她看到了,就不能让她带着看到的记忆离开雾霞。要么让她变成信徒,要么--让她变成雾的一部分。”
……
分岔路口,右转,碎石路面。石灯笼灭了,里面的烛火大概是被昨晚的雨浇熄的,灯芯浸在水里,泛着一圈灰白的蜡痕。空地尽头,雾隐堂的轮廓在雾中浮现出来。屋檐比记忆中更低。树皮覆盖的屋脊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偶尔聚成水珠滚下来,砸在石灯笼的檐盖上,啪嗒,啪嗒。匾额上的“雾隐堂”三个字被水浸得颜色更深。
门没有锁。木框滑过轨道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堂内回荡开去。光线从门缝里挤出来,是一种很暗的、偏暖的橘色,来自室内深处不知哪一盏纸灯笼。线香的气味比外面更浓,从门口涌出来,混着雾气拂在脸上。
此刻堂内空荡荡的。主间的榻榻米上整齐地铺着几排坐垫,正前方供着一座小小的神龛,神龛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还没燃尽的线香。两侧的纸门全部紧闭,只有左手边第三扇纸门的下方透出一线光。
那扇纸门后面,隐约传来人声。
很低,很低,像是几个人在同时念诵什么。语调平缓,节奏均匀,和那晚山本老人宣读“雾谒”时的声线相差无几。只是这一次,念诵声中混入了另一种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呻吟。
女人的呻吟。
雅惠嫂子偏过头,看了看我和凌音一眼。然后她朝那扇透光的纸门走去,脚步很轻,帆布袋被轻轻搁在墙边。凌音跟在她身后,雨衣的兜帽终于被摘下,湿漉漉的短发贴在耳侧。
我在最后面。
雅惠嫂子在纸门前停下。念诵声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回音。女人的呻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呼吸的节奏已经完全紊乱,混着一种黏稠的、湿漉漉的、物体在液体中反复进出时的声响。
雅惠嫂子伸出手,指尖抵住纸门边缘,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橘黄色的灯笼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温柔的茶色眼睛染成了一片暖金。
然后,她将纸门完全推开。
房间不大,约莫六叠。正中央的房梁上垂下两条粗麻绳,麻绳末端系着一对深褐色的皮革镣铐。一个女人的手腕被镣铐锁住,双臂被麻绳拉得笔直,整个上半身悬吊在半空中。她的脚尖勉强能够触及地面,但只有脚趾前端那一小片能碰到榻榻米,脚跟悬空,腿被迫绷成了两条微微颤抖的斜线。身体在重力作用下自然向前倾,臀部不得不高高撅起。
女人一丝不挂,皮肤在灯笼光下呈现出一种被汗水浸透的、浅蜜色的光泽。短发黏在脸颊和额角,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张脸--即使被头发遮了大半,即使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和湿漉漉的新泪混合的痕迹--我还是认出来了。
确是吉田由美。东京来的民俗记者。祈安祭那晚在神社石阶上向凌音递出名片的吉田由美。在村口神社前对阿明的讲述录音、眼睛发亮的吉田由美。那个总是穿着利落风衣、语速轻快、笑容灿烂的吉田由美。
此刻她被剥光了衣服,吊在房梁上,撅着臀部。臀缝间和大腿内侧糊满了某种半透明的、混合着白色浊丝的黏液,顺着腿根往下淌,在膝盖内侧积成一小滩。入口处红肿外翻,呈现一种被反复撑开又收拢后的深粉色。肛门周围也沾着同样的黏液,括约肌在空气中微微翕动着,偶尔痉挛般地收紧一下,挤出一小股白浊,沿着会阴往下淌。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次吐气都带着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吟。乳尖硬挺得发紫,乳晕肿胀了一圈,汗水不断地从毛孔里渗出来。她的眼睛半睁着,但瞳孔失焦放散,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她没有认出我们。
大概已经认不出任何人了。
雅惠嫂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能看到她右手腕上那条细红绳,在灯笼光下安静地发着暗色的沉光。凌音站在她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褐色的眼眸锁在吉田由美撅起的臀部和大腿内侧那片狼藉上,呼吸的节奏微微有点紊乱。
我大概知道凌音在想什么。因为这个位置--被吊起来、撅着臀部、腿间一片湿黏--对凌音来说也似曾相识。
过往的日子里,她也曾采用这个姿态接受肛交。过往的仪式里,雅惠嫂子,还有那个山田爱子,也必然曾在火光中被摆成过类似的姿势,在一群男人中间扭曲呻吟。而现在,吉田由美--这个闯入的外来者--也被摆成了同样的姿势,沦为了一具在发情中失控的容器。
“你们来了。”
一个人从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阿明。
他穿着一身白袍,和周围那几个信徒身上的袍子一模一样。袖子比他的手臂长出一指,垂到手腕骨下方,只露出几根指尖。浅色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凌乱些许,眼眶下挂着两团很深的青色,脸上的表情很是疲惫,像一层薄薄的灰,蒙住了原本该有的情绪。
他在吉田由美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停下,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布巾,布巾上沾着半透明的黏液。旁边一张矮桌上摆着几个素白陶皿--其中一个盛着半满的油状液体,另一个里搁着几枚暗红色的丹药。还有一只铜壶,壶嘴冒着热气,热气里带着一股微涩的药草味。
“阿明--”我开口。
“对不起,海翔。”阿明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和上次在仓库门口对吉田由美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平淡、疲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我应该早告诉你们的。但昨晚没来得及。”
雅惠嫂子看着阿明,没有责备,也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阿明低下头,把那条湿布巾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方方正正地叠好,放在矮桌上。“昨天下午,吉田小姐去了学校。她跟我在东栋聊了很久,问了很多关于神社、信仰和本地传说的事。我回答了一部分,但有些事情--她不该知道的--我没说。后来她走了,我以为她出校门了。但她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往吉田由美那个方向偏了一眼。
吉田由美在麻绳下轻轻摆动着,喉咙里漏出一声软而黏的呻吟。
“她去了仓库。”阿明的声音低下去,“看到了凌音。”
凌音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我在她后面跟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阿明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揉着袖口的布料,“她全看到了。不是看到一点点--是全看到了。脸、名字、学校的校徽。她是记者。就算她自己不想公开,她带回去的资料、她写的笔记、录音笔里的文件--总会有别人看到的。”
“所以你打晕了她。”我说。
“是。”
“然后把她带到这里。”
“……是。”
‘町长安排的?’
阿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头。
“昨晚我把她背到净域的时候,町长已经在等我们了。他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按流程来’。”
“什么流程?”我问道。
阿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矮桌上拿起那只盛着油状液体的陶皿,往掌心里倒了一些,走到吉田由美身后,将掌心贴上了她撅起的臀部。油液在皮肤上涂抹开来,泛着一层滑腻的光。吉田由美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拉长的、含混的呻吟,腰不由自主地往下塌,骨盆向后顶。她的身体在主动迎向那只手,尽管她自己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流程分三步。”阿明解释道,声音在念诵重新开始的背景音中回荡着。他一边说话,一边用沾满油液的手掌在吉田由美的臀缝间涂抹,动作熟练而从容,仿佛已经把同样的事重复了千百遍。
“第一步,‘散浊’--让她的身体进入发情状态,把体内的欲望和浊秽一并排出。她现在这个样子,就是第一步的结果。给她喂了大岳医生炼的衡阳丹,药效大约持续六个时辰。这期间会有专人轮班,持续刺激她的身体,确保她停留在高潮的边缘--不让她真正释放。”
吉田由美在他的手掌下颤抖着,肛门周围的括约肌剧烈收缩了几下,又无力地松开,一股新的黏液从入口边缘渗了出来。
“第二步,”阿明把陶皿放回矮桌,拿起那块叠好的白布巾,开始擦拭自己的手指,“‘雾谒’--和平日里举行的仪式一样。但目的稍微不同。是用交合的方式,让神明读取她体内的记忆。看到她看过的所有东西。确认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第三步呢?”凌音的声音插了进来,很轻,很冷。
阿明把擦拭过手指的布巾放回矮桌边上。白布上的湿痕在灯笼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沉默了片刻,铜壶里煮着的药草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第三步,‘留雾’。让她永远留在影森,成为村民的一员。”
这个措辞很温和。
“成为村民的一员,”雅惠嫂子缓缓重复了一遍,“具体是指?”
“不会让她离开,也不会让她恢复记者的身份。东京那边会收到她主动辞职的信,房东会收到退租通知,家人会收到一封她自愿留在地方、不希望被打扰的亲笔信。这些,町公所都会安排人处理好。至于她本人--”
阿明看了一眼吉田由美颤抖的后背,“雾谒之后,她的记忆会被篡改掉一部分。不记得自己是记者,不记得自己来调查什么,只记得自己是影森的人。然后嫁一户人家,或者留在神社做杂务。就这么过一辈子。”
雅惠嫂子看着吉田由美--这个来自东京的女人,此刻正继续地毫无意识地扭动腰肢,喉咙里挤出一串模糊的呻吟,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药效作用下痉挛般地抽搐,臀缝间又渗出一股新的黏液,顺着腿根往下爬。她的意识已经沉入了发情的最深处,大概正在某个浑浊的梦里翻涌,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正在几步之外的对话中被书写完毕。
但雅惠嫂子知道。
凌音知道。
我知道。
“所以,”雅惠嫂子点点头,“她不会死。”
“不会。”阿明摇了摇头,“除非雾谒的结果太糟--糟到神明认为她不能留。但那种情况很少见。”说完这些后,阿明又拿起那块布巾,擦了擦指尖上残余的油液,然后把布巾叠好,放在陶皿旁边。
“你们接受吗?”
不是“你们同意吗”,是“你们接受吗”。阿明把问题问得很诚实。他没有给我们选择的余地,因为选择已经由町长、由流程、由这片土地几百年的规矩替所有人都做好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
在这期间,吉田由美的呻吟在念诵声的背景中起起伏伏。
“接受。”先开口的是凌音,“她已经看到了。就算放她走,她带出去的东西也会毁了村子。不是她死,就是我们死。这种事--”凌音抿了一下嘴唇,“没什么好选的。”
雅惠嫂子转过头,看了妹妹一眼,然后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雅惠嫂子说。
阿明把目光转向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吉田由美翘起的臀部和大腿内侧那一摊狼藉,想起祈安祭那天她在石阶上向凌音递名片时灿烂的笑容,想起她在村口神社前眼睛发亮地举着录音笔的专注模样。
可如今,她却在这里,成了这副模样。
“海翔。”阿明的声音。
“……接受。”我说道,喉咙很干涩,但声音没有发抖。
阿明看了我很久。
“好。”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木框摩擦声。最里面那面墙的右侧,一扇我一直以为是隔扇的纸门被从里侧推开了。暗金色的灯笼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打出一条细长的光影。
一个人从那光影里走了出来。
是黑泽町长。
他穿着上次在社务所见我时的那件深蓝色和服,脸上没有意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站在那扇暗门边,目光依次扫过雅惠嫂子、凌音,最后落在我身上。那双被细密皱纹包围的眼睛依然温润。
“三位,请随我来。”
町长侧过身,朝那扇暗门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手。
“有些事,需要单独谈谈。”
……
暗门后面是一间更小的和室。约莫四叠半,壁龛里挂着一轴古旧的山水画,画中山峰在雾中半隐半现。一张矮桌,四个坐垫,铜香炉里燃着线香,气味比外间更沉更苦。没有窗户,灯笼光在纸门上画出一个暖色的圆。
町长示意三人坐下,自己也在矮桌对面落了座。
“吉田由美的情况,雨宫已经跟你们说过了。”他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四面封闭的小和室里,每个字都沉得很稳,‘流程不会有变,一切按部就班,由我亲自主持。如果结果不出意外--”
“不出意外的话,她会留下来。”雅惠嫂子接道。
町长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但吉田由美的事,只是后果。不是原因。”
这句话让空气凝了一下。
“你们大概已经猜到了,”町长继续说道,双手拢进袖口,肩膀微微佝偻,“这场大雾--比往年任何一次都重,比大祓那几夜还重。雾神发怒了。而祂发怒的原因,最可能的解释,就是这个女人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她看到了松本同学在仓库里的样子。而且不只看到了--她偷窥了侍奉仪式,带着记录的工具,带着外来者的眼睛。这在八云的规则里,是大忌。”
“但是,”町长微微抬起头,目光从壁龛里的山水画移回三人脸上,“雾神的怒火一旦燃起,就不是单靠处理一个外来者就能平息的。就好比一场山火,就算你把点火的树枝拿走,火势已经蔓延了。整座山都在燃烧。雾也是。祂的怒意已经渗入这片山谷的每一缕雾气里,堵住了公路,压在屋顶上,渗透进了每一扇拉门每一道窗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需要怎么做?”凌音问道。
町长看着她,“需要圣女们来解决。”
雅惠嫂子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町长。
“具体的方案,我们已经商议了一夜。”町长缓缓说道,“结论是,需要举行一场大规模的祭祀活动。不是大祓。大祓是定期的净化,是向雾神输送浊欲的常规手段。这次需要的是更大规模、更高强度的祭祀。让足够多的信徒参与,让圣女们承受足够多的供奉。一次性把积蓄的愤怒全部释放出去,像是--” 他顿了顿,选了一个不那么神社的措辞,“像是在堵住的河道上打开一个缺口,让积压的洪水一泻而出。一旦泄出去,雾自然会散。”
大规模。
这个词落进我脑子里的时候,额角的旧疤微微刺痒了一下。那种几乎已经成为条件反射的、无法忽略的征兆。我在心里飞快地翻过过去几天的画面--凌音在仓库里被两个少年前后夹击时那张扭曲的脸;昨晚在房间里趴在床垫上、被我从背后进入肛门时那声被枕头闷住的尖叫;以及再之前,洋馆里大雄在她体内留下痕迹时那双失焦的眼睛。
对了,试验。
我们正在进行的试验。那个由町长等人设计的、以凌音和我为核心、试图用羁绊的力量一次性长期愉悦雾神的实验。如果它成功了,雾理在消退,而不是今天这种浓雾封山的景象。
“町长,我和凌音……我们正在做的那件事。试验……”我开口道。“那个试验,如果它成功了,雾应该会消退。但今天的雾比昨天更重。所以……它是不是已经失败了?”
町长皱了皱眉头。他伸手端起矮桌上那只素白的茶杯,缓缓喝了一口。 “小林同学,我倒是不认为试验失败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凌音,“相反。我的判断是--恰恰是因为试验在进行,雾神才借着这次外来者闯入的机会,把雾压得更重了。”
雅惠嫂子微微蹙眉。
“町长的意思是--”
“祂想要更多。”
町长说,“你们--小林同学和松本同学--你们之间的羁绊,你们所展开的侍奉试验,对祂而言,是极好的供奉。比普通的仪式更好。甚至比大祓更好。因为你们的羁绊是真实的,是独一无二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经历分离又重新聚合之后才酿成的那种东西。这种东西对祂来说,不是普通的食物--是珍馐。” 他的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但珍馐的量,太少了。就像端上了一道极好的菜,却只给了一口的分量。祂尝到了味道,被勾起了食欲,然后发现--盘子空了。你们只在仓库里做,只在私密的房间里做。但对祂而言,那远远不够。所以祂借着这场大雾,借着外来者闯入的事件,发怒,施压,把所有人逼进绝境--逼你们把试验的范围扩大,把羁绊的强度加码,把珍馐的量做大。不是间或的小仪式,而是一场大规模的、面向全域的祭祀。”
“也就是说,”凌音的声音插进来,“雾神并不是真的在发怒。祂只是借机施压。想趁这个机会,逼我们把试验弄大。‘
町长看向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点了点头。“松本同学一向敏锐。是。我的判断就是如此--雾神的怒火,至少有一半是表象。另一半则是食欲。祂想吃更丰盛的东西。所以这场大雾,既是惩罚外来者的越界,也是催促圣女们把最好的供奉端上来。”
他转回目光,看向我。
“所以,小林同学,你不必担心试验失败。恰好相反--眼下当务之急,就是顺祂的意。把大规模的祭祀办起来,与此同时,把试验的范围扩大,把强度加上去。原本只是你和凌音两个人的事,现在--需要让这场试验卷入更多的人、消耗更大的能量、覆盖更广的领域。而祭祀本身,就是最好的舞台。”
我的心跳沉了一下,又浮上来。
“具体来说,”町长把双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平放在矮桌上,指尖轻扣着桌面,“祭祀的规模,初步拟定在--影森全域。不分村落,不分社殿。从八云神社本殿到各村的小社,从雾霞到朝霞,从净域到村落。所有村民同时参与,所有圣女,包括候补圣女,同时接受供奉。”
解答完毕,沉默降落在这间四叠半的和室里。
大规模祭祀,影森全域,所有圣女同时接受供奉。
这个安排的分量,在沉默中被每个人分别掂量了一遍。
“明白了。”
先开口的仍然是凌音。没有犹豫,甚至无需询问细节,便已答应了。
雅惠嫂子看了妹妹一眼。然后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町长。“我也接受。”她的语气和凌音一样平稳。接着,町长便把目光转向我。那双被细密皱纹包围的眼睛很温润,看不出催促,也看不出审视。
“我当然接受。”我说。
町长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那么,”他将双手从矮桌上收回去,重新拢进袖口,“松本同学和林夫人请暂时留下。仪式的一些具体细节--时辰、流程、各村小社的配合方式、以及祭具和丹药的准备--需要和两位逐一确认。”
雅惠嫂子点了一下头。凌音没有说话,只是将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换了个位置。
“小林同学,”町长转向我,“你可以自由活动。仪式的事,松本同学和林夫人稍后会转达给你。净域内可以随意走动,但暂时不要离开神社--外面的雾太大,一起离开比较保险。”
我看了看凌音。她垂着眼帘,短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又看了看雅惠嫂子。嫂子对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朝我颇具鼓励意味地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拉开纸门,跨出这间四叠半的和室,顺手将纸门重新拉上。 堂内光线比刚才暗了些许。神龛前的线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小撮灰白的余烬堆在香炉底。空荡荡的坐垫整齐排列,两排纸门全部紧闭,只有左手边第三扇--那个关着吉田由美的侧间--还从门缝下透出橘黄色的光。
念诵声还在继续。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又或者是更沉了一些。诵词听不真切,但那低沉的、整齐的语调在这间空荡的堂内回荡着,宛如是某种古老的、持续了数百年的呼吸。
我刚走到堂中央,纸门后面忽然爆发出一声极其高亢的呻吟。
不是刚才那种被药效压制在喉咙深处、含混而黏软的闷哼,几乎可以用“尖叫”来形容,是仿佛被某种极强烈的刺激从身体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声音。那声呻吟从纸门缝里窜出来,在整个雾隐堂的木梁之间嗡嗡回荡,尖锐得让我的脚步骤然顿在了榻榻米上。
吉田由美的声音。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但正因如此,那声音反而比清亮时更让人头皮发麻。 念诵声依然没有中断,平缓地、沉着地持续着。
但恰好这时,纸门被从里侧推开了。
阿明走了出来。
他的白袍的袖口比刚才卷高了一些,露出瘦削的手腕。额前几缕浅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上,眼眶下那两团青色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层。他拉上纸门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室内的仪式,但事实上纸门那边的人--吉田由美--此刻根本不可能被任何声音惊醒。
阿明转过身,看到我站在堂中央,微微怔了一下。
“海翔。”他朝我走来,白袍的下摆扫过榻榻米,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我往侧间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上一个轮值的人去休息了,新轮值的人刚到。”阿明解释道,但语气里确实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疲倦,“交接的时候刺激稍微强了一些,所以声音大了些。正常现象。”
正常现象。
这四个字从一个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会在村口神社前缩着肩膀喊“呜哇吓我一跳”的少年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错位感。“阿明,”我开口道,“你负责这些--真的没问题?”
阿明眨了眨眼。
“有什么问题。我可是从小就在这边长大。这些东西--”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堂内紧闭的纸门、燃尽的线香、神龛前那些排列整齐的坐垫,“跟给孩子们发早餐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抬起手把垂到额前的那缕头发往后拨了拨,露出整张脸来。那张脸的轮廓跟四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但五官之间的比例依然被岁月微调过了--我恍惚想到,真正失去记忆、远离家乡整整四年、错过了人生中最重要一段岁月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倒是你,”阿明把目光转回我脸上,“町长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大规模的祭祀,明晚,全町。”我简略地把町长的安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挑出最核心的部分,“町长他们认为,雾神应该是借吉田的事发怒,嫌我们试验的强度不够。所以趁机办一场大规模的,把试验也升级--具体情况我还不了解,但照着意思应该是……‘
阿明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点头。只是在我说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果然。”
“什么果然?”
“町长的判断。”
阿明把双手拢进白袍的袖口里,肩膀微微往后靠了靠,后背倚上一根粗大的木柱。昏暗的灯笼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鼻梁的影子拉得很长,遮住了半边嘴唇。“他昨晚跟我提了一嘴。说雾神这次的怒气不纯--看着像是发火,其实是嘴馋。说你们的试验勾起了祂的胃口,但给得太少。就像端了一碗极好的米饭上去,却只给了筷子尖上那么一小口。祂不摔碗才怪。”
他的用词和町长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町长的打算,”阿明继续说,目光从袖口里探出来,落在神龛前那堆冷掉的香灰上,“就是顺着祂的意思,把祭祀办大,同时把你们的试验加码。一石二鸟。既有规模,又有精华。算是--”他想了想,用了一个不那么神社的词,“--喂饱祂。”
“你觉得能成吗?”我叹道。
阿明抿了抿嘴。
“不知道。但町长这个人,从来不在没把握的时候说话。他说得出口的事,多半已经有了七成以上的胜算。至于剩下那三成--”他看了我一眼,“大概就靠你和凌音了。”
侧间里又传来一声吉田由美的呻吟。这次没有那么高亢,而是更长、更黏、宛如从喉咙深处拉扯出来一根丝线。新轮值的信徒大概已经开始工作了。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我额角的旧疤生出轻微的刺痒。
很快,要不了多久,当新一轮仪式开始之际,凌音便将以候补圣女的身份出现在祭祀当中,和雅惠嫂子一起,和山田爱子一起,面向整个影森地区的村民。不只是信徒而已,而是整个地区的所有居民。那会有多少男人?而凌音--那个昨晚在黑暗中贴着我的胸口说的凌音,也将在那场盛大的祭典中承受这一切,跟她的姐姐一起。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感到一股由衷的亢奋。
这种亢奋是卑劣的。我知道,但身体不听,脑海里翻涌的画面完全不受控制。吉田由美此刻在侧间里哑掉的高亢呻吟,让我的心跳变得沉重而黏稠,从胸口一路往下坠,坠到下腹,坠到那个正在慢慢充血的部位。
阿明还靠在木柱上。白袍的袖口已经滑到了手腕根部,露出灯笼光下颜色偏浅的手臂。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挤出了些许水光,抬手揉了揉,动作和四年前在教室里趁老师写板书时偷偷打哈欠的样子一模一样。
但他的身体不是四年前的样子了。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了几寸。白袍的布料很薄,那层未经漂染的棉麻在潮湿的雾天里变得更软更贴身。阿明正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袍子下摆晃了一下,然后--我看见了。宽松的布料在前裆处被撑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袍子宽大,但那弧度太高、太突兀了,根本掩不住。
然后我的记忆被拉回到了那个夜晚。我本来是要睡觉的,却在经过阿明房间时听到了声音--压抑的、断续的喘息,以及某种黏稠的、手掌快速掠过湿润表面时的摩擦声。从窄窄的门缝里看进去,我清楚瞧见阿明跪在榻榻米上,睡裤褪到膝盖,睡衣敞开,右手握着一根--
即使隔了好几米,即使是从门缝那一窄条狭窄的视角,那根肉棒的尺寸依然让我当时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粗长到几乎不真实的程度,五指勉强能圈住棒身中段,却根本包不住全部。龟头从虎口上方顶出来,胀得发紫,马眼张合着涌出透明的粘液,在月光下泛着淫靡的光泽。
“凌音……”
我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不是恶心,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很难用一个词概括的东西。他喜欢凌音。不是普通的、同学之间那种浅浅的好感,而是更深层的、会让他夜深人静时躲在工具间里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自慰的那种。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餐桌边,像没事人一样笑着问直人还有没有梅干饭团。
“怎么了?”
阿明的声音把我拉回雾隐堂暗淡的灯笼光里。他歪着头看我,那根在袍子底下勃起的巨物仍然鲜明地顶着布料,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了--或者说,在这种地方、在这种环境下,“勃起”本身就是不需要刻意在意的事。
“阿明,回头的祭祀--你会不会也……”
我没有说完。但目光往他袍子下摆的方向偏了一眼,那个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阿明愣了一下。然后,那张在疲惫和冷静中维持了很久的脸,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从耳根开始,淡粉色的红晕一点点漫上来,越过颧骨,越过鼻梁,最后停在额头正中央。
他下意识地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拉了拉袍子的前襟。
“我……”
阿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背,“这种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流程由神社安排,人选由宫司决定。凌音是候补圣女,她的侍奉对象--”他顿了顿,耳根的红晕更深了,“--会由仪式本身的进程来决定。”
“阿明,”我靠在木柱的另一侧,和他面对面。
“你喜欢凌音吧。”
阿明抬起头,那双不大的眼睛在灯笼光下闪了一下。
我想起那天傍晚,凌音挽着我的手臂走出校门的时候,阿明站在巴士站牌下,手里拿着书,看到我们走来时只是弯了弯嘴角,什么都没问。那个时候我以为他只是给我们留出空间。但后来我想了很久--那个笑容下面,藏着什么?他当时心里真的是在笑吗?
“……嗯。”
阿明的声音很轻,几乎被侧间里重新响起的念诵声盖过去,但我还是听到了。 他把后背重新靠回木柱上,袍子前襟的凸起依然鲜明,但他不再去遮掩了。下巴微微扬起,后脑勺抵着柱子,看着天花板上被灯笼光映出的横梁阴影。“很久了。大概……从初中开始。比你去东京前还早。”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唯有侧间里,吉田由美的呻吟正在变调。
“但你什么都不说。”
“说什么。”阿明轻轻笑了一声,“她看的人是你。从小学就看着你。你在雾霞村的时候她看着你,你去东京了,她还在雾霞村等你。等你四年,等我……等我一辈子也没用。这种事--”
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在空气中虚虚地挥了一下
“不是说谁先来谁后到,也不是说谁更认真谁就更有机会。它根本不讲道理。”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疲惫和羞涩都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更纯粹的东西。“所以你也别问我参不参加。仪式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如果宫司让我在凌音身边,我会好好做。如果让我站在最外面守门,我也会好好守着。都一样。”
他把手重新拢进袖口,白袍的布料在前裆处仍然被撑得很高,但他的姿态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松弛。
我没有再说什么。也把后背靠上了另一侧的木柱。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面对面坐在雾隐堂暗淡的灯笼光里。侧间里的念诵声稳定地持续着,吉田由美的呻吟起起伏伏,偶尔高亢,偶尔低回。额角的旧疤一直在痒,但那种痒已经不再让我烦躁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暗门的门框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响。
凌音走了出来。
她站在暗门门口,灯笼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短发下的侧脸轮廓描得格外清晰。她先是看了我一眼--褐色的眼眸在我脸上停了约莫两秒,似是在确认我的状态--然后目光转向了阿明。
她的目光在阿明身上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个停顿--以我对凌音的了解--不是偶然的。她是那种目光行经之处都有道理的人。而她在阿明身上停的时间,比随意的扫视明显久了一瞬。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了几寸。在阿明被白袍撑起的弧度上,同样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但然后她便移开了视线,脸上的表情也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什么也看不出来。
“安排好了。”凌音朝我走来,声音平静,语调是她一贯的那种冷淡的平稳。 她在我面前停住,伸出手,五根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
我把手放上去。
凌音手指合拢,把我的手掌包裹进来。
“走吧。”
她牵着我往雾隐堂的出口走了几步,经过阿明身边时,微微偏过头。
她的侧脸在灯笼光下转了半圈,露出一只褐色的眼睛。
那个眼神我看不清全貌。但从阿明的反应来看--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嘴唇张开了一条缝,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个眼神里大概包含了某种让他措手不及的东西。是感谢?是歉意?还是其他某种我尚且不甚了解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交流?
我确实不知道,但这大抵并不要紧。
凌音转回头,继续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纸门滑过轨道的声响回荡在空荡荡的堂内。外面的雾气依旧浓重,杉树林在乳白色的混沌中若隐若现。石灯笼里的火被人重新点燃了,细小的火苗在雾中抖动着,照亮些许光明。
凌音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收紧了一下。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雾气和烛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安静,嘴唇轻轻抿着,睫毛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雾。 身后,雾隐堂的纸门缓缓合上。堂内暗淡的橘黄色光被关回了门缝里,只剩下一线微弱的光,在雾中晃了晃,最后被翻涌的乳白吞没。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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