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长篇小说 / 正文
作者:深夜开车不回家
第17章 崩塌
崩塌来得比玛丽娜预想的快。她以为至少还能再撑一个月,但新闻比她的直觉更快。
赵总消失后的第三天,她在厨房煮面。水开了,她刚要把面条放进去的时候,松江电视台的午间新闻切了一条短讯。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锅上方。水在沸腾,蒸汽模糊了电视屏幕的一角,她没有去擦。
“松江市金帝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因资不抵债,今日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法定代表人赵永昌被债权人起诉,名下资产全部冻结。”
画面里赵总被记者围堵在公司门口。他穿着三天前离开江畔花园时那件深灰色大衣,领口没有翻好——他以前从来不会让领口翻不好。闪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的脸是灰的,不是比喻,是真的一层灰败的颜色盖在皮肤上。嘴唇干裂,嘴角有白色的皮翘起来。他被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推进一辆黑色轿车,有一个记者把话筒从车窗缝隙塞了进去,赵总的手抬起来挡了一下那个话筒。那个动作不像一个身家过亿的房地产老板在格挡记者的追问,像一条巷子里被人堵住的人本能地抬手护住头。
新闻只有四十五秒。播完之后切到了天气预报,主持人笑着说松江明天晴转多云,气温三到十二度。玛丽娜关掉了电视。锅里的面条还握在她手里,她没有放进去,也没有放回原处,就那样拿着那把干面条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她把火关了,面条放回柜子里。她没有胃口了。
她拿起手机打赵总的电话。关机。她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她把通讯录翻到“赵永昌”的名字,拇指悬停在删除键上,停了五秒。然后她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删——可能是因为那是她手机里唯一一个不需要在前面加任何标签的名字。不是“王姐”不是“孙科长”不是“周处长”不是“客人甲”。就是“赵永昌”。三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备注。她认识一个叫赵永昌的人。即使这个人已经消失了,这个事实还在她的通讯录里。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她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去开发区。以前她都是坐赵总的车去那里,从来不用记路。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另一个高度滑过——以前她从赵总的副驾上看这条街,现在她从一个更高的窗口看。公交车在一站停下的时候上来两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身上的水泥灰蹭在拉环上。她看着他们的手——粗大的指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跟赵总的手不一样。跟孙科长的手不一样。跟林副局长的手也不一样。
金帝集团的总部到了。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外墙贴着深蓝色玻璃幕墙。楼顶那四个镀金大字还在——新闻里说拆,但还没来得及拆完,只剩下“金帝”两个字悬在空中,“集团”已经落地了,被吊车吊着慢慢放下来。
楼下围满了人。讨薪的工人举着横幅堵在大门口。横幅是白布的,上面用红油漆写着“还我血汗钱”,油漆顺着白布往下淌,在布的下缘聚成一排暗红色的斑点。一个头上还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对着摄像机镜头说:“干了半年,一分工钱没拿到。家里孩子等着交学费,老婆在老家种地,一年收入不够还这半年的债。”他的声音不大。那种不大比大声喊更让人难受。因为大声喊的人还有力气,这个人的力气已经用完了。
银行的催收人员站在另一侧。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在跟一个律师说话。他们站在台阶上,工人站在台阶下,中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保安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不知道该拦谁。
玛丽娜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她到的时候楼顶还有两个字,她走的时候两个字都没了。工人坐着吊篮升到楼顶,用电焊枪把镀金字从钢架上切割下来。第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镀金表面被刮出一道白色的划痕。第二个字被吊车吊着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放下来,晨光照在金面上反射出一道光,一闪而过,像那栋楼闭了一下眼睛。她站在那里看了全程,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得她大衣下摆翻起来,她没有拢。
她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从床垫下面摸出第一个信封,把四千七百块倒在床上。打开衣柜夹层,从靴筒里拿出第二个信封,倒出两千一百块。走进卫生间,把马桶水箱盖子翻开,取出保鲜膜包着的第三个信封——拆保鲜膜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不是冷的。她怕水汽渗进去把她的钱浸湿了。没有,保鲜膜封得很好,一千六百块干燥的,带着一股塑料味。她把三堆钱拿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排成三行,然后在黑暗中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它们。又从枕头套里摸出赵总给的银行卡,放在三堆钱的中间。
她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钱。没去查。不是怕里面没钱——是怕里面有钱,因为只要她不查,赵总就还有可能在某天晚上敲开门问“还有吗?”。那张卡在她手里轻得像一张纸——一张中国银行的借记卡,蓝色的,背面有她的签名,她用俄文签的,赵总说银行的人看不懂也没问。她记得他给她卡的那天他把密码写在纸条上——“你的生日倒过来。好记,别人猜不到。”她的生日是一月四号,密码是0401。她把纸条记住了之后就烧了,用打火机点燃的,看着纸在烟灰缸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她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四样东西。十个月。两百多个客人。数不清的夜晚。换来八千四百块现金和一张未知余额的银行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值多少钱,但她知道这个数字不对。八千四百块不够她从这座城市离开到一个能重新开始的地方。她要赚够五万块——这是她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快一年的目标——但现在五万块看起来也远远不够了。因为五万块只能让她离开,不能让她到达任何地方。
她把钱重新装回三个地方:床垫下面塞好,靴筒里踩实,马桶水箱后面用保鲜膜重新包了一层。然后把银行卡放回枕头套里,跟娜塔莎的十字架项链挨在一起。她躺下来,没脱衣服,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从墙角处出发,弯弯曲曲地延伸到灯座旁边——跟她母亲卧室天花板上那条一模一样。
她想起赵总趴在她胸口哭的时候那个重量。她还在感觉那个重量,它没有消失,石头一样沉在小腹的位置。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把那块石头放在哪里。
她翻了个身面对窗户。松江市的灯火在窗外铺开,密密麻麻的光点覆盖整座城市。但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她十七岁偷渡过来的时候在黑漆漆的界河上至少还能看到对岸的灯火——她知道那个方向是中国。现在她在中国,灯火通明的中国,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她想起在乌苏里斯克的时候,邻居家的女人——伊丽莎白阿姨——她丈夫在莫斯科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伊丽莎白每天坐在窗边织毛衣,等人。玛丽娜那时候想,世界上最惨的事情就是坐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现在她知道了——更惨的是你连等的人都没有。赵总不会回来了。她也等不到别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赵总上次留下的味道——古龙水混着烟味和一种她已经说不上来的中年男人的气息。她把枕头翻了个面,用没有气味的那一面贴着脖子和脸颊。
天花板裂缝在她的视线中逐渐变成了一条河流的形状。她想起四岁那年夏天,父亲带她去河边——那是她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清醒地带她出去玩。河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鱼。父亲卷起裤腿站在水里,用手捧起一条小鱼放到她手里,鱼在她手掌里挣扎着,凉凉的,滑滑的,尾巴拍在她的虎口上。她吓了一跳,鱼跳回了水里。父亲笑了——他那时候牙齿还是白的,笑起来有一个酒窝。后来父亲就不再笑了,后来父亲嘴里的酒气盖过了他所有的气味,后来父亲进门时她已经听不出他的脚步声和别人的脚步声有什么区别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也许是因为她刚才数钱的时候在茶几上放了一张五十块的卢布——她一直留着那张卢布,从乌苏里斯克带过来的,塞在赵总的银行卡后面。那是一张旧版五十卢布,蓝色的,上面印着圣彼得堡的雕像。第一次在中国数钱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把卢布跟人民币混在一起——然后发现卢布在这里什么也买不了。那之后她就把那张卢布单独放着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它——像留着一段已经作废的过去。
江面上传来货船的汽笛声,低沉的,绵长的,像有人在替她叹那口气。
这也不那么紧要了。
第18章 林副局长(H)
赵总消失一周后,玛丽娜翻出了手机里存了半年的号码。
联系人写的是“张师傅”——但她知道那不是张师傅。那是半年前在赵总的酒局上,散席时握过的一只手。那个人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时间比正常社交长了一拍,她记住了。她没有存他的真名,存的是“张师傅”,因为那时候她还不确定这个名字对她意味着什么。现在她确定了。
她坐在江畔花园公寓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窗外松江的夜景还是一样,但她的视角已经不同了。赵总消失了,银行卡里的钱她还没有去查,八千四百块现金藏在公寓的三个角落里,她需要一条新的绳子。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号码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她又解锁,又看。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林局长您好——我是玛丽娜——赵永昌以前的朋友。您方便的时候想请您吃个饭。”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心跳比她预想的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她接过两百多个客人,跪在地上为陌生的男人深喉过,在卫生间里被人按着脑袋口交到射精只需要四分钟。发一条短信不应该紧张。但她就是在紧张,因为这条短信跟那些都不同——那些是她被要求的,这条是她自己选择的。
四十分钟后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
“后天晚上七点——松江宾馆西餐厅。”
只有一行字。没有问号。没有“好久不见”之类的客套。没有问她为什么找他。没有问赵总怎么了。玛丽娜看着那行字,读出了他没有写在字面上的内容:他知道赵总出事了。他在等她来找他。
后天下午,她去了一趟药店。买了一盒避孕套和一瓶润滑剂。收银台后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扫了条码。玛丽娜把东西放进包里,拉链拉好。然后回家,在镜子前试了三套内衣——黑色蕾丝那套、酒红色绑带那套、白色纯棉那套。她选了黑色蕾丝。不是因为最好看,是因为黑色在灯光下看不出被汗浸湿的痕迹。出门前她又做了一件事:把藏在三个角落的八千四百块现金拿出来数了一遍,确认还在,然后放回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去花钱的。但她需要确认自己的退路还在,才能去做那件没有退路的事。
她提前到了松江宾馆,但没有去西餐厅。她直接在前台开了房,拿着房卡进了电梯。十一楼,走廊尽头的房间,窗户对着江。她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房间号1108。”
他回得很快:“收到。”
他没有问为什么从西餐厅换到了房间。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顿饭不会发生在餐厅里。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她站起来开了门。
林国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他没有穿警服,但站姿有一种穿过警服的人才会有的直——不刻意,放松状态下的自然挺拔。他比她记忆中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清楚了。进门后他的目光直接扫了一遍房间——床的位置、窗户朝向和浴室门的位置——警察的职业习惯,进门先确认出口和死角——然后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黑色蕾丝内衣坐在床边,外面只披了一件敞开的衬衫。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色情的笑,是一种“你果然会这么做”的笑。
他没有说话,直接走过来吻了她。
嘴唇压下来的力度比赵总重,比孙科长快,比她预想的热。他的手按住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垂后面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但她的身体在那个动作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用舌头撬开她的嘴唇时,她没有闭眼睛,他也没有。他们在接吻的时候互相看着对方,像两头在确认对方牙齿的动物。
然后他把她推倒在床上。
床垫弹了一下,她的头发散开在白色的枕套上。他解开了自己的衬衫扣子,露出胸口——他身材保持得比赵总好,腹肌的线条还在,但皮肤上有几道旧伤疤,不知道是训练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脱裤子,先俯下身,手指沿着她的锁骨滑到胸口,隔着蕾丝布料捏了一下她的乳头。她吸了一口气,不是装的。
他坐在床沿上,自己解开了裤子。玛丽娜跪起来,俯下身,含住了他。
她的口交技术在孙科长那一个月里被训练到了一个新的水平。她知道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减速,什么时候用舌尖扫龟头下缘——那个地方会让所有男人绷紧大腿。她含着他在嘴里画了一个完整的八字,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舌尖绕着龟头的冠状沟在全部走了一遍,像画地图一样没有遗漏一寸。他的呼吸节奏在那之后彻底乱了,从胸腔里往外吐出一声被压住的叹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按住她的后脑勺,往下压——她顺着他的力道把整根阴茎吞进喉咙,停顿,控制呼吸,然后慢慢退出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生理性的泪光,但没有咳嗽,没有停顿。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他没有说,但玛丽娜读出来了——他没想到她能吞得这么深,没想到她能在吞完之后呼吸不乱。
他把她拉起来,让她跨坐在他身上。骑乘位。她握住他已经完全勃起的阴茎,龟头上沾着她的唾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扶着他,对准自己的穴口,龟头顶开大阴唇,小阴唇被带着翻向两侧,然后慢慢坐了下去。阴道壁在龟头穿过入口的那一秒钟就开始工作了——外层收紧箍住冠状沟,中层平滑肌随之裹上来,深处产生了一股向内的吸力。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个频率——从均匀变成了被牵引的状态。
她在上面看着他。跟赵总不同。赵总在做爱的时候会闭上眼睛,有时会睁开,但睁开的眼神是柔软的,是信任的。林国栋不一样。他的眼睛始终是睁着的,他在享受,但他没有让自己完全沉进去。他的警惕一直在线——如同一个即使在家里洗澡也会把手机带进浴室的人。这个细节让玛丽娜意识到:这个男人不信任任何人。她也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跟自己相似的东西。
她在高潮时夹紧了他。那一瞬间阴道壁从外到内同时收紧,如同一个握紧的拳头,他的阴茎被箍在最深处。她同时收紧盆底肌,阴蒂在耻骨上摩擦着,快感叠加着从两个方向同时涌上来。他的龟头感受到了一波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挤压。他叫了出来——不是赵总那种卸掉所有面具后的完整呻吟,是一声被咬住的、从喉咙边缘挤出来的闷哼。他在她体内射了。避孕套兜住了精液的温度,但她能感觉到那阵脉动——一下,两下,三下——从他的阴茎传到她的阴道壁再传到她的脊椎。
他没有立刻退出去。他趴在她身上喘了几秒,然后退出来,翻身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
玛丽娜没有停下来。
她转过身,手指沿着他的小腹滑下去,经过会阴,停在肛门的入口。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疑问,但没有阻止。她的指尖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全身绷紧了——不是抗拒,是本能的警觉——但几秒后他慢慢松开了。她用另一只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润滑剂,在指尖上涂了一层,然后重新探到他的肛门入口,慢慢往里推。他咬住了下唇。她的中指进入了他的直肠,指腹朝上,在里面慢慢地探索着,直到指尖碰到一块略微凸起的、比周围组织更硬的区域——前列腺。她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被压住的呻吟。他没有叫她停。她在那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他在完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第二次勃起了。
她又做了一次。
这一次她骑上去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虽然只有十几秒,但那是他在这场性爱中第一次完全闭上眼睛。
做完之后,他躺在床上抽了一根烟,没有去洗澡。烟雾在床头灯的光束里盘旋上升。玛丽娜躺在他旁边,用被子盖着自己。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然后他坐起来,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不是公安局的警民联系卡,是一家保安公司的名片,白色的,没有头衔,只有一个手写的手机号码。他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在名片上停了一秒,好像在确认这个决定。
他穿上衣服,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但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个号码。”
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玛丽娜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张名片。保安公司,没有名字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号码。她把号码存进手机——联系人不写林国栋,写的是“张师傅”。然后她把名片撕成四片,走到卫生间丢进马桶,按下了冲水键。水声旋转着把碎纸片吞了下去。
她走回床边,拉开窗帘。松江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正在逆流行驶。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又多了一条线。林副局长,现在变成了一个存成“张师傅”的号码和一张被冲进马桶的名片。她想起他射精时咬住的那声闷哼,想起他骑乘位中途睁开的眼睛,想起他在她用手指探索他的肛门时全身绷紧然后又慢慢松开的那一刻。他不信任任何人。她也不信任任何人。他们在这方面是平等的。
第19章 单飞
江畔花园的钥匙交出去的那天是星期二。玛丽娜把钥匙放在门垫下面,没有当面还给赵总的人——是一个穿黑西装的律师来收房的,她没见到赵总。赵总已经不在松江了。律师说他在省城的一家医院里。她没问哪家医院。她转身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栋楼——那栋她住过大半年的精装修江景房。
新公寓在开发区,一片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没有物业,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她拎着一个行李箱爬了五层——箱子不重,装的都是她真正需要的东西:衣服、娜塔莎的项链、那本笔记本、八千四百块现金和赵总的银行卡。公寓两室一厅,墙壁是白的,但不是刚刷的白——是一种被岁月蒙了一层灰的白。客厅里没有沙发,只有一张房东留下的折叠桌和一把塑料凳子。卧室里有一张铁架床,床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有几块泛黄的印记,洗不掉了。她铺上自己带来的床单——白色的,在夜市买的,十五块一条——把印记盖住了。
她在这套公寓里转了一圈。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层油垢,水龙头关不严,一直在滴水——嗒——嗒——嗒——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厕所的排气扇坏了,通风靠一扇巴掌大的小窗。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只有窗外的梧桐树和一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漏水的天花板角落,墙角有一圈深色的水渍。她觉得这套公寓跟它很像——都已经被生活磨损到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她把自己的八件衣服挂进衣柜——柜门是歪的,合不拢,她用了一个衣架卡在门缝里才让它勉强关上。她在俄罗斯的时候有二十多件衣服——虽然旧——但那是她母亲用旧货市场买来的布头一针一线缝的。一件也没有带过来。
她掏出手机,拨了小惠的号码。
“小惠。我搬家了。开发区——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小惠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明天到。”
第二天下午小惠拖着两个编织袋出现在楼道口。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因为爬五楼而喘着粗气,脸上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汗。她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然后说:“比王姐那破宿舍强一万倍。”
玛丽娜从折叠桌下面拿出两盒炒面——路边摊买的,五块钱一盒,加蛋。两个人就地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捧塑料盒,用一次性的筷子吃面。面已经有些凉了,黏在一起,小惠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有辣酱就好了。”玛丽娜起身去厨房拿了一瓶老干妈——她在楼下小卖部买的,她现在的汉语已经能让她自己去买辣酱而不用指着瓶子说“这个”了。
小惠看着那瓶老干妈——“行啊你。现在都会自己买东西了。”
“我还有更好的事要告诉你。”玛丽娜把筷子搁在盒子上,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我不做散客了。”
小惠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从今天开始——只做高端。”玛丽娜的中文已经比三个月前流利了很多。她已经不需要先在脑子里把俄语翻译成汉语再说出口了——有些句子已经可以直接用中文想了。她说:“林副局长那边——他有资源。政府的人、国企的人、省城来的人——这些客人不需要去王姐那种地方找乐子。他们想要的是安全、干净、不会出事。我可以给他们这个。”
小惠放下筷子,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把全部家当押在一张牌上的人。
“玛丽娜——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连中国话都说不利索的俄罗斯人——”
“我现在说得比你好了。”
玛丽娜用标准的中文回答了她,咬字清晰,声调准确,甚至连东北口音都带上了几分——她从宫斗剧和本地新闻里学来的。小惠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被反驳了——是因为玛丽娜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在吹牛的人的表情。那是一个已经算好了每一步的人的表情。
小惠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炒面盒子里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说:“行。那我干什么?”
“你帮我排时间、接电话、管钱。”玛丽娜说,“你负责日常——我负责客人。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
“赚的钱。”
小惠看着她,眼睛里的表情从玩笑变成了认真。她伸手拿过老干妈,往自己的炒面上舀了一大勺,拌匀了,扒了一口,嚼着说:“成交。”
玛丽娜通过马胖子租了第二个地点。马胖子——松江市搞小额贷款和洗钱的中介,四十出头,白白胖胖,脸上的肉有些松垮,手指上戴着一枚足金戒指,但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微妙的轻——因为他做了十几年的中间人,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事。他做事的方式是:不问用途、不签合同、只收现金,收完之后会把手里的钞票对着光看一遍真假——每一张都看——然后塞进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夹子里。他的名片上印的是“松江惠民信息咨询服务中心”,下面有一行小字:“二手车交易、房产中介、贷款咨询”。玛丽娜第一次看到那张名片的时候想:这个人至少有十张不同的名片。
他带她去看了一套公寓——在另一栋老楼里,但在底楼,窗户对着内院,不容易被看到。位置偏僻,从主干道拐进去要经过三条巷子。隔音好——墙体厚实,关上窗之后外面的声音几乎消失。月租八百。玛丽娜没有讨价还价,直接给了三个月的现金。两千四百块。
她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来的——钱用橡皮筋扎着,是十块和二十块的零钱凑起来的,最大一张面额五十。马胖子接过钱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数了三遍才收进皮夹子。他在递钥匙的时候手指跟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茧——不是干活的茧——是常年数钱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薄薄的、光滑的茧。他说:“水电你自己交——别让邻居知道你在做什么。楼下有个老太太眼睛不好耳朵很好——你进出轻一点。”
“还要什么?”马胖子收了钱,看着她说。
“一个法人。”玛丽娜说,“我要注册公司——但我不能用我的名字。”
马胖子弹了一下烟灰,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她会提这个要求。“远东商务咨询有限公司”——这是她想了很久的名字。经营范围写的是“商务咨询、翻译服务”。法人是一个马胖子找来的人——一个退休的国企工人,六十多岁,每个月拿一千块挂名费,从来没问过这家公司做什么的。
玛丽娜在注册申请表的“法定代表人”一栏签了字。她写的是那个退休工人的名字,不是自己的。但她在一式三份的合同上压了自己的指纹——用的是红色的印泥,按下去的时候指腹上的螺纹清晰地印在了白纸上,清晰可见。她看着那个指纹印,想起她偷渡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证明“玛丽娜”这个人的东西。现在她在中国有了一家公司。一家用别人的名字注册的、做违法生意的公司。但是公司就是公司。
当晚她坐在新公寓的地板上,身边摊着一叠文件——营业执照复印件、租赁合同、马胖子给她的假身份证。她把笔记本翻到赵总那一页——从第一页开始——那是她刚到中国时记录的一切。赵总第一次来的那页写着:“金帝集团——董事长——俄罗斯女人像——给钱多——可以再用。”她把那一页翻了过去。后面还有好几页,一些是赵总的,一些是其他客人的。她不打算撕掉它们。那些记录是她的历史,不能抹掉。
她在空白页上写下新公司的名字——远东商务咨询有限公司——和今天的日期。然后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她刚来中国不久时写的字——“存够五万块,就逃”。她用笔把那行字划掉了。不是横线划掉——是涂成了一个小方块,用蓝色的圆珠笔一遍一遍地涂,直到那一行字完全被蓝墨水覆盖,看不出来了。笔尖把纸划破了,在纸的背面留下了一个凸起的疤痕。
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开发区的夜晚很安静,跟江畔花园不一样——没有江景,没有灯火通明的码头,没有豪华轿车的声音。只有远处一条国道上传来的卡车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在夜色中轰鸣不息。这间公寓甚至没有窗帘——她用一件旧T恤挂在窗框上当了临时窗帘,T恤被路灯的光照成半透明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的头像,那只熊在路灯下咧着嘴笑。
她不逃了。不是因为她不想逃——是因为她已经没有方向可以逃了。以前她以为五万块就是终点——存够五万块就可以回俄罗斯,回乌苏里斯克,在母亲床边坐下来告诉她“我回来了”。但现在五万块不够了。不是因为钱不值钱了——是因为她的欲望变了。她见识过了赵总的酒局、林副局长的名片、马胖子手里那串钥匙发出的响声——她见过这座城市的权力是怎么在桌子底下转手的。她见过一个签字就能换来一块地,一句话就能让谢尔盖消失。她回不去了。不是地理上的回不去——是心里的回不去。一个见过权力长什么样的人不会满足于回去开一家小卖部。
她关掉台灯,躺在地板上的临时床铺上。新公寓没有窗帘,月光透过那件旧T恤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卡通熊的影子。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小惠的鼾声——小惠累了——从王姐那边搬过来,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爬了五层楼,现在睡着了,睡得很沉。玛丽娜听着那阵鼾声,心里有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温暖——不是安全感——是一种更现实的、更冷静的东西: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带着一个人。如果她搞砸了——不是她一个人完蛋。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些脱落,露出发黑的水泥。她用指甲在墙皮上划了一道——白灰掉下来,落在她枕边,像雪。
她不逃了。
第20章 俄罗斯姐妹(H)
马胖子介绍的客户来得很突然。他在电话里没有多说——“两个女的——俄罗斯人——做服装生意的——已婚。老公长期出差。她们想找点新鲜的。而且——”他顿了一下——“她们指定要俄罗斯女孩。”
玛丽娜问他怎么知道她的。马胖子说:“她们自己找上我的——说想找个可靠的人安排——不想到街上去找。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她们能找到我——我也能找到你。”
约在工作公寓见面。玛丽娜提前到了——把床单换成了干净的,把床头柜上的杂物清空,在桌上放了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和一包纸巾。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没有情趣内衣,没有蜡烛,没有香薰。她做这行大半年了,已经不需要道具来造氛围了。她只需要一张干净的床和一对不会尖叫的客人。
门铃在约定时间准时响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对俄罗斯姐妹——不是双胞胎,但长得很像。姐姐卡佳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眼神直接。妹妹柳达看起来小几岁,长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驼色大衣,站在姐姐身后半步——她的目光从玛丽娜脸上掠过又收了回去,习惯了藏在自己姐姐影子后面的人。
卡佳进门后扫了一眼公寓——目光迅速但不失礼貌——然后落在玛丽娜身上。她用俄语说:“你看起来比马胖子说的年轻。”
“马胖子说我多大?”玛丽娜问。
“他说你二十三。”卡佳脱了皮夹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但你看上去不像二十三。”
“那你觉得我多大?”
卡佳没有回答。她笑了一下——那不是社交的笑——是一个看到同类后发出的信号。
柳达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被带来面试的样子。她比姐姐紧张,虽然努力不表现出来——但手指在膝盖上握紧松开又握紧的节奏出卖了她。
玛丽娜给她们倒了两杯水。她注意到柳达接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杯壁——她的指尖很凉——不是紧张的那种凉,是长期循环不好的那种凉。玛丽娜自己也这样。
卡佳没有碰那杯水。她直接站了起来,走到玛丽娜面前,伸出手——不是握手——是碰了一下玛丽娜脖子上露出来的那颗痣。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那颗痣上,在确认它是真的。
“你是哪里人?”卡佳问。
“乌苏里斯克。”
“远东的。”卡佳的口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亲近还是怜悯的东西。“我和柳达是赤塔的。离边界更远——但也不算太远。”
然后卡佳动手了。
她的手指从玛丽娜脖子上的痣慢慢滑下来——沿着锁骨——到肩膀——把玛丽娜裙子的肩带拨到一边。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玛丽娜没有动。卡佳低下头,嘴唇落在玛丽娜露出来的肩头上——嘴唇是温热的,口红有玫瑰味。
柳达还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没喝的水,看着她们。
玛丽娜向柳达伸出手。柳达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水杯,站起来,走过来。玛丽娜握着她的手,把她带到自己面前。柳达的手还在凉,玛丽娜握着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些,让她站在自己能碰到的地方。
卡佳绕到玛丽娜身后,拉开了她连衣裙的拉链。拉链从颈后一路滑到尾椎,发出丝滑的声响——裙子松开了,卡佳没有直接把它脱下来,而是让它在玛丽娜身上挂着。卡佳从后面吻了玛丽娜的后颈——嘴唇贴着颈椎一节一节往下——从发际线到肩胛骨之间的那个凹陷。吻很轻,嘴唇几乎是贴着皮肤滑过去的,轻拂而过。
玛丽娜在卡佳吻她后颈的同时伸出手——把柳达拉得更近——近到她能闻到柳达头发上的洗发水味——不是香精的那种——是普通的、超市里买的那种透明瓶子的洗发水。玛丽娜的头微微仰起来——贴在卡佳的胸前——她的嘴唇碰到了柳达的额头。三个人的身体在这个动作中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圆环:玛丽娜在中间,卡佳从后面贴着她的背,柳达站在她面前被她的手引导着。
玛丽娜把连衣裙从肩膀上褪了下来。裙子落在地板上——她没有穿内衣。
她先吻了柳达。因为她能感觉到柳达在紧张——柳达的身体在她触碰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受惊般顿住——需要先被安抚才能放松。玛丽娜的嘴唇贴上柳达的嘴唇——很轻——比柳达预想的轻——柳达在嘴唇相接的那一刻肩膀松了下来。玛丽娜用手指梳了一下柳达耳边垂下来的碎发——她的手指顺着柳达的耳朵轮廓滑下去——摸了摸她的耳垂——然后往下滑到她的脖子——到她的领口——解开了她的第一颗扣子。
卡佳站在她们旁边看着。她没有急着加入——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玛丽娜是怎么解她妹妹的扣子的,看她的手指是怎么一颗一颗地穿过纽孔。她脸上的表情不是被冷落的焦急——是一种“你做得对”的满意。
玛丽娜把柳达的上衣脱下。柳达的皮肤很白,白到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可以看到胸口淡蓝色的血管脉络——一条条极细地分布在皮肤下面。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质内衣,样式简单,没有蕾丝。玛丽娜隔着那件内衣吻了她的锁骨——舌头隔着布料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小片湿润的印渍——柳达的身体在那个触感中微微颤了一下。
卡佳这时才走过来。她绕到柳达身后——从后面抱住柳达——双手覆在她的胸口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在柳达耳边说了一句话。俄语。声音很小。玛丽娜没有听清——但她看到柳达在听了那句话之后闭上了眼睛——完全放松了下来。那是姐妹之间才有的默契——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把全部的防御放下。
然后卡佳看着玛丽娜——用眼睛示意她继续。
玛丽娜的手沿着柳达的小腹滑下去——解开了她的裤子扣——柳达配合地抬了一下腰。裤子褪下来的时候柳达的大腿内侧有几个旧伤疤——很小——是被烟头烫过的痕迹——但已经发白了——很多年了。玛丽娜没有问。她用手指在那几个疤痕上依次拂过——表示“我看到了但我不会问”。柳达感受到了这个信息——她的呼吸在那之后更深了一点。
玛丽娜在柳达面前跪下来——不是跪着服务的那种跪——是面对着她——让自己的视线跟她的小腹齐平——然后吻了那块有疤痕的皮肤。嘴唇贴着每一片发白的小疤痕——亲吻一段她没有参与过的历史。柳达的手落在玛丽娜的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抓着——扶着什么东西不让自己倒下去。
卡佳在她们身后脱了自己的衣服。她的身体比柳达结实——小腹平坦,手臂上有隐约的肌肉线条。她走到床沿坐下来——靠着床头——看着玛丽娜和她妹妹。
玛丽娜把柳达带到床边。她让柳达躺下来——自己侧身躺在她旁边。卡佳从另一侧俯下身——三个人的身体在床垫上形成了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玛丽娜吻了柳达的脖子——同时她的手沿着卡佳的小腹往下探入她的睡裤。卡佳的呼吸在玛丽娜的手指进入时变了一拍——但她没有闭眼睛——她看着玛丽娜——目光交织着审视和允许。
玛丽娜为柳达分开双腿。她的手指沿着柳达的阴唇边缘慢慢地滑了一圈——在勘探一个需要被记住的地形——然后探入深处。柳达的阴道在她进入时收紧了——但几秒后又慢慢松开——终于停止了抖动。玛丽娜的手指在柳达体内做着缓慢的进出——同时她的嘴含住了柳达的乳头——用舌尖画着跟手指相反的节奏。柳达的呼吸在她上下两个方向的刺激下开始变得不均匀——她的手抓住了床单——五个手指把床单攥出了一团皱褶。
卡佳躺在柳达另一侧。她俯过身吻了柳达的嘴唇——柳达在跟姐姐接吻的时候阴道在玛丽娜的手指下收紧了一下——玛丽娜感觉到了那个收缩——她调整了节奏——在柳达体内画了一个圈——找到了一片略微粗糙的区域——轻轻按下去——柳达的身体弓了起来——她把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发出了一声被压住的呻吟。
玛丽娜把手指抽出来——换成了舌头。
她的脸埋在柳达的腿间——她能闻到柳达身上混合着沐浴露和体温的气味。她的舌尖从柳达的阴蒂下缘往上扫——沿着那个粉色的小核的边缘走了一圈——柳达的大腿夹住了她的头——不是用力地夹——是一种想要她继续的信号。玛丽娜用舌尖包裹住那个已经完全充血挺立的小核——口腔吸吮——同时用食指和中指在柳达的阴道里交替进出——拇指在外圈揉按——三根手指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工作——从三个方向同步施力。
柳达的高潮来得很完整——从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不大——不是尖叫——是一个人的身体终于被按摩到最深处时才会发出的那种释放的声音。
玛丽娜抬起头——嘴唇上沾着湿润的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她转身面对卡佳。
卡佳在床上躺着等她。她的表情跟她妹妹不同——她不需要被引导——她等着玛丽娜来。玛丽娜没有让她等太久。她跨在卡佳身上——低头看着她——然后用嘴唇含住了她的乳头。卡佳的乳房比柳达的更结实——乳头在她嘴里迅速硬了起来——玛丽娜用齿尖轻轻刮了一下——卡佳闭上了眼睛又迅速睁开——她不想错过任何东西。
玛丽娜的手指进入卡佳的时候——卡佳没有像柳达那样闭上眼——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玛丽娜是怎么做的。她是那种在床上也要保持观察力的人——这一点跟玛丽娜自己很像。玛丽娜在卡佳体内找到了一个角度——掌根压在阴蒂上,手指在阴道深处画圈——然后低头吻住她——把她的呼吸封在自己的嘴里。卡佳在这个被双重封锁的瞬间——高潮了——她的身体绷直了——十秒钟——然后完全松开——全身彻底松了下来。
结束时三个人躺在床上——柳达在中间——卡佳和玛丽娜在她的两侧。没有人说话。柳达的呼吸从急促慢慢恢复到正常的节奏——她的手指在玛丽娜的手腕上画着无意义的圆圈——无意义地画着圈。卡佳翻身去床头柜上拿了一根烟。
“你还做男的生意吗?”卡佳点着烟之后问。
“做。”玛丽娜说。
“那我们是你的女客户。”卡佳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日光灯下盘旋上升,淡蓝色地缭绕散开。“老公们出差的时候我们来找你——行吗?”
“行。”玛丽娜说。“但每次都要我安排时间和地点。”
“多少钱?”
“一次五千。过夜八千。”
卡佳没有还价。她从钱包里数了五千块——新钞票——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水杯下面。
姐妹俩穿好衣服。柳达在门口回头看了玛丽娜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客气——是一个刚被仔细对待过的人在看那个仔细对待她的人。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那一眼就跟着姐姐出去了。门在她们身后关上,门锁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玛丽娜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她拿起那沓钱——五十张一百块——新钞,有一种油墨的气味。她用拇指把钞票翻了一遍——五千块——她一晚的收入。以前在王姐那里接十次散客才能赚到这个数。她的身体没有变——还是那个身体——但它的价格变了。不是因为她的胸变大了或者技术变好了——是因为她开始接触对的人了。
她打开账本,写下第一笔“公司”收入:五千块。日期。客户代号:K&L。
合上账本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是黄绿色的,风一吹就翻了一个面。她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得意——是一种确认了自己的价值之后才会出现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微笑。
猜你喜欢
- 2025-04-03 禁忌边缘 (1)作者:Adranne
- 2025-03-17 鸣濑晴作为卑女的代价,就是被分析员狠狠调教! (完)作者:空琉lemon
- 2025-04-03 超级淫乱系统 (149)作者:akmaya007
- 2025-03-15 乱宫闱 (21-30) 作者: 喝橙汁
- 2025-03-15 艾泽邦尼亚传奇第一季:铅色森林 (1) 作者:骨折的海绵体
- 2025-03-15 从遭遇无名女尸开始 (11-14)
- 2025-03-15 灵异复苏草B就变强 (6)作者:fdsk
- 2025-03-15 众香国,家族后宫 (93-96)作者:瘦不了
- 2025-03-15 众香国,家族后宫 (134-138)作者:瘦不了
- 2025-03-15 众香国,家族后宫 (246-250)
- 搜索
-
- 标签列表
-
- 都市激情 (11)
- 家庭乱伦 (7)
- 人妻交换 (46)
- 校园春色 (17)
- 另类小说 (22)
- 学生校园 (39)
- 都市生活 (41)
- 乱伦文学 (20)
- 人妻熟女 (13)
- 人妻文学 (38)
- 动漫改编 (41)
- 另类文学 (46)
- 名人明星 (12)
- 另类其它 (23)
- 强暴虐待 (39)
- 武侠科幻 (44)
- 学园文学 (37)
- 经验故事 (28)
- 短篇文学 (19)
- 变身系列 (36)
- 性知识 (13)
- 穿越重生 (19)
- 烈火凤凰 (43)
- 制服文学 (20)
- 赘婿的荣耀 (37)
- 魅魔学院的反逆者 (8)
- 江山云罗 (41)
- 情天性海 (38)
- 横行天下 (9)
- 综合其它 (36)
- 挥剑诗篇 (16)
- 龙魂侠影 (13)
- 神御之权(清茗学院重置版) (36)
- 娱乐圈的不正常系统 (12)
- 系统帮我睡女人 (24)
- 少年夏风 (8)
- 淫仙路 (44)
- 女神攻略调教手册 (14)
- 妖刀记 (21)
- 反派:我的母亲是大帝 (7)
- 都市言情 (45)
- 妻心如刀 (12)
- 春秋风华录 (46)
- 超级房东 (7)
- 我这系统不正经 (29)
- 情花孽 (35)
- 熟女记 (44)
- 网游之代练传说时停系统(二改GHS版) (16)
- 温暖 (13)
- 警花娇妻的蜕变 (13)
- 淫徒修仙传 (45)
- 魅惑都市 (20)
- 超级淫乱系统 (26)
- 拥有大JJ的豪门公主 (38)
- 性奴训练学园 (34)
- 正妹文学 (12)
- 夜天子 (39)
- 梦幻泡影 (25)
- 囚徒归来 (44)
- 换爱家族 (42)
- 琼明神女录 (11)
- 超凡都市2035 (10)
- 重生与系统 (49)
- 蹂躏女刑警同人番外之闪点孽缘 (41)
- 名流美容院之蜜和鞭 (15)
- 欲望开发系统 (22)
- 艳母的荒唐赌约 (42)
- 山形依旧枕寒流 (9)
- 我的柔情店长妈妈 (30)
- 无限之生化崛起 (12)
- 纯洁祭殇 (9)
- 迷乱光阴录 (25)
- 超级英雄恶堕中心 (18)
- 武侠仙侠 (49)
- 那山,那人,那情 (25)
- 父债子偿 (40)
- 那山,那人,那情 (33)
- 超越游戏 (19)
- 乱欲 (49)
- 神女逍遥录 (40)
- 不应期——帽子的故事 (26)
- 剑破天穹 (44)
- 万法掌控者与13位奴隶 (9)
- 逍遥小散仙 (45)
- 玄女经 (31)
- 混小子升仙记 (37)
- 恶魔博士的后宫之路 (7)
- 柔情肆水 (20)
- 神御之权(清茗学院重制版) (11)
- 仙子破道曲 (45)
- 后出轨时代 (11)
- 颖异的大冲 (15)
- 御仙 (48)
- 仙漓录 (9)
- 苍衍雷烬 (49)
- 混在女帝身边的假太监(河图版) (12)
- 碧蓝航线之牛气冲天 (25)
- 淫魔神 (40)
- 妹妹爱人 (15)
- 终极官神 (48)
- 女友淫情 (46)
- 纹心刻凤 (17)
- 天云孽海 (23)
- 老婆如何从一个单纯女人变成淫欲十足的荡妇 (14)
- 侯爵嫡男好色物语 (15)
- 沉舟侧畔 (42)
- 转职调教师后过上纵欲人生 (48)
- 穿越到淫魔界的我要怎么逃出去争霸篇 (42)
- 轻青诗语 (11)
- 重生少年猎美 (47)
- 欲望点数 (32)
- 被染绿的幸福 (30)
- 绿色文学社 (40)
- 我的母上大人是总裁 (35)
- 枫言异录 (25)
- 将警花妈妈调教成丝袜孕奴 (20)
- 欢场 (21)
- 未分类文章 (26)
- 欲恋 (34)
- 母爱之殇-亲子的复仇 (25)
- 陈园长淫史记 (20)
- 女侠且慢(加料板) (38)
- 约会大作战:关于Bad End线的五河士道重生的那些事 (34)
- 关于转生哥布林在异世界烧杀劫掠 (17)
- 善良妻子的淫戏物语 (41)
- 武侠文学 (33)
- 别人的妻子 (23)
- 老婆帮我去偷情 (15)
- 异国文学 (22)
- 属于我的异世界后宫之旅 (32)
- 仙子的修行·美人篇 (13)
- 碧魔录 (18)
- 末世之霸艳雄途 (42)
- 性奴隶公主逆袭之路 (29)
- 我在异世界疯狂试探 (25)
- 借种换亲 (7)
- 凐没的光芒 (20)
- 双面淫后初长成 (23)
- 绿手套 (43)
- 我在三国当混蛋 (24)
- 补习老师猎艳笔记 (19)
- 山海惊变 (24)
- 邂逅少女与禁忌欲望 (48)
- 那些年 (8)
- 媚肉守护者 (9)
- 性感的美艳妈妈 (22)
- 诸天之乡村爱情 (22)
- 纯欲少女养成计划 (23)
- 碧色仙途 (42)
- 毫末生 (49)
- 天汉风云 (42)
- M老婆的刺激游戏 (11)
- 绿是一首慢歌 (37)
- 异地夫妻 (26)
- 国中理化课 (22)
- 恶狼诱妻 (27)
- 烽火逃兵秘史 (8)
- 乱欲之渊 (39)
- 哭泣的姐妹(修改版) (35)
- 美女总裁的绿帽兵王 (24)
- 在古罗马当奴隶主 (20)
- 利娴庄 (41)
- 剑起余波(烽火烟波楼第二部) (35)
- 离夏和公公 (12)
- 迷欲红尘 (20)
- 仙徒异世绿录 (10)
- 深渊—母子传说 (12)
- 我的红楼我做主 (34)
- 仙母种情录 (26)
- 元嘉烽火 (49)
- 很淫很堕落 (7)
- 陛下为奴 (39)
- 用大肉棒在民国横着走 (23)
- 半步深渊 (49)
- 精神力研究协会 (40)
- 夜色皇后 (25)
- 神女赋同人 (20)
- 国王游戏 (12)
- 仙子 (42)
- 海外母子系列 (12)
- 妻心如刀二 (10)
- 穿越伊始将异母姐姐调教成性奴 (34)
- 欲之渊 (16)
- 重生淫魔爱不停(究极重置加料) (40)
- 潜伏 (9)
- 大夏芳华 - 堕落的冷艳剑仙娘亲 (31)
- 最渣之男穿越日本(渣男日娱) (16)
- 原创 (10)
- 传奇老灯勇闯末世 (20)
- 邪月神女 (45)
- 你的妈妈该续租了 (28)
- 拿什么救你 (33)
- 转生成为女仆后的异世界生活 (36)
- 七瞳剑士猎艳旅 (13)
- 绿我所爱 (38)
- 尘世途 (50)
- 虞夏群芳谱 (17)
- 欲望系统 (44)
- 教师母亲的柔情 (33)
- 本来只是千圣租借男友的我却总被各种女孩子逆推?! (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