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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另一面:完结篇 (12-14)作者:想买NS2

[db:作者] 2026-04-05 15:39 长篇小说 6240 ℃

【妈妈的另一面:完结篇】(12-14)

作者:想买NS2

  第十二章

  妈妈出门了。从下午等到现在,几个小时里我什么也没做,随便找了个电视节目来看,耳朵一直注意听着楼道里的动静。脚步声、鞋子敲击地砖的脆响、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杂音……每一次都让我心跳加速,又一次次落空。

  终于,快九点的时候,门响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来。

  妈妈走进来。

  她好像喝了点酒,脸颊微微泛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件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散在耳边,仿佛被风吹过后没来得及整理。

  “还没睡?”她往我这边瞧瞧,像是随口一问。

  “没。”我想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眼睛红不红?睫毛湿不湿?嘴角的笑是装的还是真的?

  但她只是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往卧室走。  俞美晴说的。冷处理,不能过度关心。我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淡淡地说了句:

  “这就睡。”

  她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很短的一下。

  “今天……”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尾音拖了一拍。

  我猛地竖起耳朵。她要说什么?说今天去哪了、和谁在一起?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几乎要脱口而出问她了——但我忍住了。头往另一个方向转动,假装在看厨房那边。

  等了几秒。她没有继续说。

  “早点睡。”她推开卧室门,身影消失在门缝里。

  空气里残留着细微的酒味。电视正在播一个漫长的广告,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

  第二天是周日。

  我酝酿了好久。从早上起来就在想,想美晴说的那些话——除了冷处理,还要制造危机感,要显得“我也很抢手”。我在脑子里反复演练:约一个女生出去,而且就当着妈妈的面,让她看到,让她……在意。

  下午两点的时候,我终于拿出手机,找到俞美晴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反复修改,最后编辑了好长时间,终于发出去:“在吗?晚上有空?”

  她回得很快。快得让我愣了一下。

  “怎么?想我了?”

  我看着那行字,苦笑了一下。然后拨了电话过去。

  “喂?”她接起来,带着一点慵懒的感觉。

  “美晴啊,”我装作很热情地说,“晚上有空吗?一块出来坐坐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消失了几秒钟。

  “哎?”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么突然约我?”

  我扫了一眼客厅方向。妈妈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好像没在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我深吸一口气,音调放大了一点:

  “没什么,就是……挺想你的。”

  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有点意味深长。

  “行啊,”她说,“几点?哪儿见?”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向客厅。

  “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我出去一趟,和俞美晴约好了。”  妈妈抬起头。

  “俞美晴?”

  她的眉头稍微动了动。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我心中窃喜——她问了!她真的问了!是不是这招奏效了?

  “对,”我赶紧说,“就是我那个女同学,你见过的。上次在学校,你收拾宿舍的时候,她来……”

  不等我说完,她点点头,目光落回书上。但她的手从旁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拇指动了几下,像在回消息。然后她理了理头发,语气很平常:

  “挺好的,去吧。”

  我站在那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就那么坐着,阳光在她的侧脸上打下阴影,模糊了表情。膝盖上的书翻了一页,发出很轻的“哗”的一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挺好的。去吧。我约别的女生,她就这么轻描淡写?不是应该……应该……应该什么?我也不知道。

  “那我走了。”我说。

  “嗯。”她头也没抬。

  ---

  俞美晴到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换了条裙子——雪白的半身蓬蓬裙,裙摆轻盈地停在膝盖上方,层层轻纱般的褶皱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荡。裙子把她纤细的双腿衬得格外笔直,隐约闪着年轻女孩特有的光泽。妆容画的很用心,眼影是淡淡的粉色,嘴唇涂了晶莹的唇釉,饱满湿润。

  似乎只需要站在那里,青春的活力就能从她身上每一个细节里满溢出来。  看见我,她笑了。

  “难得你主动约我,”她走过来,打量了我一眼,“走吧。”

  我顺着她的话寒暄了几句,找了家咖啡馆坐下。她要了杯拿铁,我随便点了个冰淇淋。她开始聊,聊学校的事,聊实习的事,聊这次上海之行有多无聊。我听着,应着,偶尔搭个话。

  但大脑里全在想另一件事——我和其他女孩约会,妈妈却是那样的满不在乎,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喂!”

  俞美晴忽然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魂又丢了?”

  我回过神。她的眼睛在咖啡馆的灯光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抱歉,”我说,“昨晚没睡好,有点走神。”

  她没再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我的脸,像是在观察什么。  喝完咖啡,我说送她回学校。她答应了,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了校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你约我出来,”她说,“是不是因为你那个”女朋友“?”

  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带。  “什么……什么女朋友?”我回避着她的目光,那样子肯定很慌。

  “行了,不想说就算了。”她有点冷脸,“下次别拿我当工具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金色的发尾偶尔被风吹起,丝丝飘扬着,像什么人在咧嘴嘲笑我。

  ---

  冷处理失败了。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接下来几天,妈妈对我还是那样子。偶尔说几句话,但从来不主动找我。晚上她洗完澡就进卧室,门关着,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

  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有一次,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我还没看清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她就已经把手机拿过去了。动作很快,快到有点刻意。然后她侧过身,背对着我,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还有一次,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一边接一边往卫生间走。“喂?”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那种语气,我好像很久没听过了。然后卫生间的门关上了。过了几秒,排气扇开始工作,嗡嗡嗡的,盖住了一切。我什么都听不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侧着身,好像在小声说着什么。

  她在给谁打电话?为什么要躲着我?好几次我想问,但终究没勇气开口。  晚上我坐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画面:她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她说“挺好的,去吧”时头都没抬的样子,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躲进卫生间接电话时那个“喂”……

  睡不着,就开始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不知怎么就想到周老师说的话——“先让我嫂子怀上,最后一分钱彩礼没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吓了一跳。但越刻意不去想,越挥之不去。坦白说,自从和妈妈在一起之后,我很少用套子,但我们会注意安全期,而且妈妈有时也服避孕药,所以对于怀孕,本来我没那么多概念。

  莫非怀孕了真就没脾气了?对,妈妈当年就是奉子成婚才嫁给我爸的,如果……如果我们也有个孩子,是不是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唐。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

  这天,妈妈下班回来比平时早一点。

  我正在客厅里发呆,听见门响,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她换鞋的时候,忽然开口:

  “最近忘了问你,实习的事怎么样了?”

  我仿佛突然被电了一下。她主动问我了?

  那个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重新活过来。

  “我在努力,”我马上说,“投了很多简历,有几家说——”

  “嗯。”她点点头,打断了我。

  她拎着一袋青菜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话没说完。或许她根本不想听我说完。

  我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我必须做点什么。真正的什么。

  ---

  晚上,妈妈洗完澡出来。

  她套了件法兰绒睡袍,腰带随意地系着,领口开的恰到好处。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在柔软的绒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从我身边走过时,带起一股湿热而甜腻的香风——沐浴露的奶香混着她的香水味,我几乎就要醉过去。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冲动。或许是压抑太久,或许是那股想要彻底占有她的渴望终于冲破了理智。我猛地站起来,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把她紧紧箍进怀里。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

  “干嘛?”她的声音冷淡得近乎陌生。

  我没有回答。嘴唇直接贴上她后颈那片还带着水汽的肌肤,又软又烫,带着刚出浴的湿润和淡淡的体香。我的手从她腰侧收紧,像要把她整个揉进身体里。  她猛地一挣,手肘狠狠往后撞在我肋骨上。我闷哼一声,却死死不肯松手。  “别这样,”她说,“我累了。”

  我不放。手指勾住睡袍腰带,轻轻一扯。腰带瞬间松开。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我手背的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说了,别这样。”她的声调又冷硬了几分。

  “妈,我们很久没做了……”我在她耳边低唤。

  她没再出声。我强行把她往沙发那边带。她死死抵着我的胸口,脚往后蹬,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一只直接飞了出去。她挣扎得厉害,手臂撑在我肩上想推开我,可力气却像突然泄了——不是顺从,而是撑不住了。

  到了沙发边,我一屁股坐下去,把她拉进怀里。睡袍早已散开,衣襟滑落两侧,露出大片刚洗完澡还泛着粉嫩光泽的肌肤。她柔软的乳房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乳尖在空气里挺立成两点诱人的粉红。我喉咙发紧,低头狠狠吻上她光裸的肩膀,舌尖舔过那片带着水珠的皮肤,尝到一丝淡淡的沐浴露甜味。

  她的手立刻抬起来,挡在胸前,死死按住衣襟。

  “你听话!不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一把拨开她的手。她立刻又按回来。我抓住她左手,她右手又挡上来。我干脆抓住她两只手腕,按在沙发靠背上。她扭着肩膀躲闪,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可她挣不过我。

  过了一阵,她的挣扎渐渐变弱,大口喘着气,手臂在我掌心微微颤动。最后她长长叹了口气,像全身力气都被抽空,闭上眼睛,手臂软软垂在沙发扶手上,不再反抗。

  我心跳如擂鼓。低头吻住她的唇。她没躲,却也只是被动地承受。嘴唇紧紧闭着,不像以前那样热情回应。我的舌尖想撬开她的牙关,想卷住她柔软的舌头。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却没有任何回应。

  不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微微张开嘴,舌头缠上来,呼吸变重,手指会插进我的头发里。

  我有些慌,却更狠地继续下去。双手分开她修长的双腿,掌心顺着她光滑的大腿内侧往上,触到那处我渴望已久的秘处。小穴起初干涩,但在我手指的运动下,渐渐有蜜汁分泌出来,顺着阴唇缓缓流出,黏腻而滚烫。我的指尖轻轻拨开柔软的花瓣,感受到里面湿滑的蠕动,像在贪婪地吮吸我的触碰。

  我再也忍不住,以最快的速度脱掉裤子,挺身进入。肉棒顶开小阴唇的那一刻,她的身体猛地收紧,紧致的甬道像无数小嘴般包裹住我,层层叠叠地收缩,烫得我几乎瞬间缴械。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不知是痛苦还是享受。

  我开始缓慢却有力地抽送。每一次深入,都能感觉到她体内最柔软最湿热的地方被我顶开、挤压、摩擦。她呼吸乱了,偶尔溢出短促而破碎的低吟,像压不住却又不愿放纵的呻吟。那声音虽然压抑,但带着说不清的魅惑,听得我血脉贲张。

  我加快了节奏,低头含住妈妈挺立的乳头,舌尖绕着那颗粉嫩的小樱桃打转,轻轻吮吸。她的乳肉又软又弹,我一边用力顶撞,一边用手揉捏另一边的乳房,拇指拨弄着早已硬挺的乳尖。她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小穴深处阵阵地痉挛,爱液越来越多,顺着我们交合的地方溢出来。

  我以为只要让妈妈舒服,她就会像以前那样热情回应我、原谅我的一切过错,对,她就是这么宠我。身体明明还记得我,记得这种快感——可我蓦然意识到,她好像很久没有发出声音了。

  我抬起头,想再次吻她的嘴唇。

  她眼睛睁着,眼眶蓄满水光,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眉头微蹙,嘴角没有任何笑意。那眼神冰冷而复杂——失望、哀怨,还有一种“你怎么又这样”的无奈。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强奸犯。脑袋里不知为何闪过一个念头:那年在情人酒店,如果妈妈当时知道她身后那个人是我,是不是也会用同样的眼神看我……

  不行,现在不是瞎想的时候。我的动作瞬间停住,僵在那里,不敢再继续。她温软的躯体还在我身下,可那个眼神把一切都冻结了。

  “妈……”我喉咙干涩得厉害,“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没有反应。

  “我这些天一直很难受,很后悔,真的。”我的声音禁不住地抖,“我那天不该说那种话——”

  她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嘲讽。

  “是吗,我看你挺开心的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和你那个女同学,玩得挺好的吧?”

  我愣住了。

  俞美晴。她在说俞美晴。

  “你误会了,”我脱口而出,“我和她——”

  话卡在喉咙里。我怎么解释?说我是故意制造危机感?说我想让你吃醋?说把人家当工具?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太丢人了。

  “我们没什么,”我最后小声说,细如蚊呐。

  她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笑。不屑。彻头彻尾的“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不屑。

  “误会?”她把这两个字咬得极重,“你是不是只会说这种话?”

  她盯着我,眼神一变,取而代之的是冷冽而锋利的审视。

  “哼。我早就知道,你这么没担当。”

  没担当。这三个字从某个缝隙里扎进去,不深,但足够让我的心口剧痛。  她把脸别到一边,再也不看我。眼角那点泪水终于滑落,顺着太阳穴淌进湿发里。

  沉默。她的身体不再回应。刚才还湿热紧致的甬道正一点点冷却、松弛,像一扇门正在缓缓关闭。我跪在她腿间,不知该进入还是退出,心里慌得要死——她明明还在我身下赤裸着身体,可我却感觉她已经彻底走远了。

  冷处理没用,制造危机没用,道歉没用,现在连做爱都没用!我做什么都没用。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周老师那句话忽然跳出来,俞美晴的声音也跟着传来——“那招威力可太大了,有机会你可以试试”……

  我像在悬崖边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妈……如果我们有个孩子,是不是一切就能回到从前?是不是,就能很幸福?”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一瞬,我以为她会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下一秒,她的手狠狠推在我胸口。我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茶几腿上,一阵钝痛。我仰面摔在地上,看见她坐起身,睡袍彻底滑落,赤裸的上身在灯光下依旧诱人。她却完全不管,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你……你疯了?”

  她的声音发颤,连带着脸部的肌肤也在抖着。但那不是哭腔,而是一种被彻底击穿的震惊。

  她抓起睡袍挡在胸前,动作又急又乱,像要遮住什么最不堪的东西。眼睛却死死盯着我,那眼神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们是母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音调骤然拔高。我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她弯下腰又直起来,像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我。

  “我不求你想我们的未来——”她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我只求你想你自己的未来,这也不行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男人,”她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淌,“你现在说的话,像个男人吗?”

  她忽然上前一步,扬起手。我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低下头,像小时候犯错等挨打一样。

  可疼痛迟迟没来。我小心翼翼抬起脸,发现她的手垂在身侧,肩膀一抽一抽地。

  “我怎么会……”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彻底碎裂,“我怎么会把你教成这个样子?”

  我像挨了一记重锤,颓然瘫坐在地。

  她没再看我,捂着脸转过身,光着脚往卧室跑,睡袍拖在地上。推开卧室门,她几乎是冲进去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哭声响起。先是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随即转为胸腔里闷闷的、破碎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

  我的头还低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抬起来,感觉脖子上像是压了一千斤的重量,酸涩无比。

  空气里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混着刚洗完澡的水汽。客厅的灯亮着,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出现——“我怎么会把你教成这个样子?”我无法回答。

  夜很深。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我想敲妈妈卧室的门。但手抬起来,又放下,还是没有敲。最后回到原地,坐了很久。

  第十三章

  那一夜的争吵后,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妈妈站在远处,裙摆随着风摆动着,背影对着我。我叫她,她不回头。我跑过去,可两腿总是用不上力,怎么也跑不到她身边。她始终离我那么远,近在眼前,又抓不住。

  这个梦反复地做。每次快要触到她衣角的时候,她的身影就模糊了。

  睁开眼,天已经大亮。我从床上坐起,大概是躺的时间太久,双腿疼得要命,脑子空白了几秒。然后昨晚的事一点一点涌回来——她说的话,她的眼泪,她扬起又放下的手,那声闷闷的哭。

  我偏过头看表。八点三十。

  我猛地从床上下来。八点三十?她应该上班去了。我冲出卧室。客厅空荡荡的,她的包不在,鞋不在。厨房里传来一点响动——但不是她。

  我走过去。餐桌上放着一碗小米粥,旁边有面包和培根,两个煎蛋。煎蛋煎得刚刚好,边缘微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我最爱吃的那种。

  她做的。

  我看着那碗粥,那两个煎蛋。眼泪忽然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还在给我做早饭,她还在照顾我,可我就是想哭。

  ---

  窗外阴着。下起了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我在家坐不住。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沙发是她坐过的地方,厨房是她站过的地方,那扇门是她关上的地方。我待在这儿,喘不过气。

  我拿了把伞。外面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凉的。我没目的地在街上走,走过小区门口,走过那家她爱吃的早点铺,我还来买过粢饭团;走过我们以前一起逛过的超市。雨越下越大,鞋有点湿了,我没在意。

  快五点了。妈妈快下班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开始往车站的方向走。也许能在路上遇见她?能说上一句话?可就算遇见了,又能怎么样?

  我站在一个地铁站出口的屋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下班高峰,人很多,撑着伞的、没撑伞的、匆匆赶路的。我试图在人群里找她,找那件她常穿的外套,找那个熟悉的背影。

  然后我看见了。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背影和妈妈几乎很像。披肩长发,发尾微微卷起,走路时衣角轻轻晃动。她旁边有个男人,撑着伞,两个人并肩走着。那个男人把手搭在她腰上。那种姿势,像是情侣。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来。是她吗?她有这件衣服吗?

  来不及多想,我冲进雨里,朝那个方向跑。雨打在脸上,看不清路,我顾不上,只想追上去看清楚。可人群太密了。我挤过几个人,又挤过几个,撞到了谁的肩膀,听见一声骂,我没停。那个背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红灯。

  车流从眼前呼啸而过。我站在马路这边,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过了马路,消失在对面的人群里。

  我大口喘气。伞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身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那个背影太像了,但又没看清脸。可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我慢慢往回走,捡起地上的伞。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推开家门的时候,浑身都在滴水。

  这时,我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她回来了,在洗澡。

  我站在玄关,听着那水声,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背影,那只手。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裹着浴袍,头发湿着。看到我,她眼神停留了几秒,直接就进了卧室。

  我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脚滴在地板上。她什么都没问。看来是真的无所谓了。

  ---

  接下来,就像这样。日子表面上还是“照常”过着,但话一直很少。有时候我们在厨房门口遇见,她想进去,我想出来,两个人堵在那儿。她抬起头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侧身从我旁边绕过去。

  就那样绕过去。像绕过一件家具。

  餐桌上偶尔会说话,但都是不得不说的。“该买车险了”“嗯。”“好。”然后一桌菜,两个人对坐着吃完,全程无话。

  我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也不知道这种日子过了多久。实习的事已经不去想了,根本没那个心情。

  但是,妈妈还在用心打扮自己。

  每天早上出门前,她会在镜子前站很久。衣服换来换去,妆容越来越精致。我曾看见她对着镜子抿嘴唇,抿完又补了一层,然后侧过脸照了照,嘴角弯起来一点。那个笑,很轻,很柔。我很久没见过了。

  她捧着手机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屏幕,手指不停地动。有时,我假装不经意路过,凑过去想看一眼,她就侧过身,背对着我。有时候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一眼,然后站起来往卧室走,像是生怕被我听见些什么。  她在给谁打电话?我想问。但我知道,问了也没意义。

  ---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开始想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事。

  我到底是为什么,才让她这么失望?她说“我怎么会把你教成这个样子”。这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在她眼里,我是什么样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个只会说蠢话、做蠢事的废物?

  我以前偶尔会觉得,自己猜不透妈妈的某些想法。但我从未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妈妈到底想要什么呢?她想要我“像个男人一样”。可什么样才叫“像个男人”?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生活中,我一直陪在她身边;床笫上,我也能满足她高潮的欲望。可是,自从某个时间点以来,我确实偶尔会感到她的不快乐。  我想来想去,回忆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想不出来。但我好像有了一点点头绪。

  她想要的,可能是我给不了的东西。

  ---

  学校又发来通知。未找到实习岗位的学生,周六上午九点返校参加公益岗培训。

  我出门前,妈妈正在客厅里。她穿着件运动外套,头发盘起,刚刚描好眉毛,像是要出门。看见我,她没说话。

  “妈,”我说,“我去学校培训,公益岗的,要挺长时间。”

  她点点头。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她说什么。等她问“好好听讲”“中午在哪吃饭”之类的话。

  她没问。

  果然,她毫不关心。我正要转身离开——

  “你在外面,怎么吃饭?”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但我还是顿住了。我回过头,她已经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好像那句话只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就随便吃点吧。”我说。

  “那你在学校食堂吃,别去买快餐。”她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

  “……好。”我说,“那我走了。”

  “嗯。”

  就一个字。我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

  ---

  培训在学校的一个阶梯教室里,来了很多人,都是没找到实习的。老师讲了半天,什么“公益岗的意义”“服务社会的价值”,听得人昏昏欲睡。我坐在角落里,攥着手机,一遍一遍看。

  没有消息。

  中午在食堂买饭,我随便扒了几口,咽不下去。脑子里不自觉回忆起妈妈那种冷淡的表情。

  下午开课前,老师接了个电话,说有事要提前走,培训结束。大家散了,留下了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我站在校门口,看了看时间,才一点。回去?太早了。妈妈不一定在家。  我在街上晃了一会儿,晃到一家花店门口。两侧摆着很多花,红的粉的黄的,在秋天的光里很好看。老板娘正在给一束玫瑰喷水,水珠落在花瓣上,亮晶晶的,像眼泪。

  我站住了。那些花真漂亮。娇嫩的,鲜艳的,每一朵都开得刚刚好。看着它们,我忽然想起妈妈——她有多久没像这些花一样,在我面前绽放过笑颜?  这束花能做点什么——我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也许她看到会高兴,会笑,那种真正的笑。像以前那样,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软下来的那种笑。

  虽然没什么自信,但我觉得哪怕是尽人事,听天命也好。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走进花店。

  “买花送谁?”老板娘笑着问。

  我略一迟疑。送谁?当然是送妈妈。可“妈妈”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正常儿子当然可以送妈妈花。但我们不是正常母子。这束花,在我手里,在她眼里,会变成什么意思?

  “我先看看吧。”我说。

  老板娘点点头,开始给我推荐。玫瑰象征爱情,康乃馨象征母爱,百合象征纯洁……我听着,脑子却飘到别的地方。

  我送过妈妈花吗?当然送过。小时候,她生日,我攒零花钱买过康乃馨。妇女节,学校门口有人卖花,三块钱一枝,我也买过。母亲节就更不用说了,每年都送。她每次都笑着收下,插在花瓶里,能养好几天。

  但那是康乃馨。是儿子送妈妈的花。玫瑰呢?

  我没有送过她玫瑰。自从我们突破那层界限之后,我们之间有过激情,有过深夜的缠绵——但从来没有过花。从来没有过那种捧着花送到她面前、看着她脸红、听她说“真好看”的时刻。

  老板娘正在包一束粉玫瑰,用淡紫色的包装纸,系上白色的丝带。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娇嫩得像刚睡醒的少女。

  “这个花有什么含义吗?”我指了指,问道。

  老板娘想了想:“初恋?心动?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初恋。心动。

  我把钱付了,捧着花出来。粉玫瑰在怀里轻轻晃着,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子里。

  ---

  地铁里人不多,我找了个座位,把花护在怀里,怕被人碰着。对面一个年轻女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的花。大概以为我是去约会的。

  我摩挲着花束。妈妈看到这束花会怎么想,是“又在做没用的事”?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开心?

  也可能只是看一眼,说句“放那儿吧”,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地铁一站一站地过。我始终低着头,盯着怀里的花,想着待会儿推开家门的那一刻。

  如果她不在家,那样也好,我可以把花放在餐桌上,等她回来看见。就不用面对她的目光,不用看她收到花时的表情——不管那是开心还是冷淡……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1,2,3,4,5,6,7——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手里的花被攥得有点紧,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我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没事的。不管怎么样,至少我做了点什么。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去,只轻轻转了一下,门开了。家里有人。

  屋里传出来一点声音。很轻,但足以让我站在那儿,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手停在半空,竖起耳朵,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一个人在说话。  是两个人。

  第十四章

  我握了握那把钥匙。冰凉的,硌得掌心生疼。然后我轻轻拉开门,闪身进去。没有关上门,就让它那样虚掩着,也没有拔掉钥匙。

  玄关的鞋柜挡住了侧面的视线。客厅的陈设没动,电视关着,沙发也没有坐过的痕迹,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光线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纱帘拉了一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我悄悄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的。然后贴着墙根,往客厅方向继续挪了几步,躲在沙发后面。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辣辣的,我不敢擦,怕发出意料之外的响动。

  阳台的藤椅上,两个人影并排坐着,背对着我。

  “这里真舒服。”是叶翔的声音。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然后意识到——是他!果然是这样。

  “嗯,”妈妈的声音传过来,“这会儿阳光正好。”

  几秒钟的安静。

  “小翔,”妈妈小声说,“你这个时间来,万一……”

  “没事的,阿姨。”叶翔接过去,显得很镇定,“培训要到五点,我都打听好了,不会这么早。”

  两个人没再说话。

  “我……”叶翔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对您的心,您应该是知道的。”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我隐隐听到有织物摩擦的动静。

  “也许……太早了,我还没准备好。”

  “阿姨,”叶翔有点急切,“是我哪里还做得不够吗?”

  “你做的很好了。”妈妈的声音变得很柔和,“这段时间,谢谢你。是我的问题,我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

  又是短暂的沉默。

  叶翔没立刻接话。藤椅上,他的头轻轻靠向妈妈的肩膀。那个姿势,像孩子靠着母亲。妈妈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就是觉得……”叶翔闷闷地说,“和阿姨很亲。像……像妈妈一样。”  真是感人的告白啊。我这样想着,猛然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顺着嗓子喷涌而出。我连忙死死捂住嘴,将那股冲动强压了下去。

  “唉,”这时,妈妈叹息了一声,“你这么年轻。要是别人知道了,我怕……”

  她没说完。

  “我懂阿姨的苦衷。”叶翔语气很认真,“没关系。只要能让我陪着您,我就满足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好孩子……”妈妈喃喃地说,带着一种我久违了的温柔。

  接着,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摸了下叶翔的头发。

  叶翔身子动了动,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两人沉默了很久。阳光从阳台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妈妈抚摸他头发的手上。那个画面安静得不像真的。  过了好一阵,妈妈率先开口:“待会你就先走吧。以后再约时间。”

  “嗯。”叶翔应了一声,“我再待一会儿就走。”

  妈妈没说话,手垂了下去。发丝微晃,从我的角度看,她似乎仰起头,像在望着窗外的天空。

  我现在就应该冲进去,把叶翔从她肩头上拽下来再打一顿,应该质问她为什么,应该……但我的脚始终没动。

  要冲进去吗?这很容易,然后呢?当着一个外人的面大吵大闹,让她必须做出选择?

  我这副样子,能行吗?而且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给她余地。

  我从沙发后面慢慢退出来,退到玄关。轻轻一推,门开了,我拿着鞋子,闪身出去,又用最慢的动作把门掩上,锁只进去一半。过了一会儿,那扇大门随着惯性逐渐关闭,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哒”。

  走廊里很安静。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时,我注意到了躺在脚边的花束。

  我看了很久。粉色的玫瑰花,进屋前我将它搁在门外。花瓣有几片掉了下来。我苦笑了一下,咬了咬牙,把花束紧紧握在手里。一直攥着,攥得包装纸都皱了。我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把包装纸洇出一片深色。

  ---

  我在小区对面的小酒吧坐了很久。地方很窄,几个高脚凳,一排酒瓶。刚进门的时候,酒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他走过来的时候,果然问了那句:“成年了吗?”

  我把身份证拍在吧台上。他看了看,点点头:“喝什么?”

  “金汤力。”

  酒保转身调酒,动作很利落。我,茫然地盯住他的手,看他量酒,看他切柠檬,看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透明的液体,几块冰,一片柠檬浮在上面。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那种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烧得我皱起眉。但我又喝了一口。再一口。好像越苦越能证明什么。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我举起杯子,一口气灌下去。冰块撞在牙齿上,凉得发疼。

  就这么坐着,喝了两杯还是三杯,记不清了。只记得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消散,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我抬手看了看表——快六点了。  叶翔肯定已经走了。

  我掏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没有妈妈的,没有叶翔的。什么都没有。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结了账,走出酒吧。

  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我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

  ---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亮着灯。妈妈穿着家居服,正弯着腰擦地。拖把在地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唰唰”声。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她的语气没有异样,很自然。

  “嗯。”我走到客厅,看着她。

  她今天好像心情不错。拖地的动作很轻快,几缕发丝散在耳边。她起身时把拖把靠在墙边,顺手理了理衣角。

  “怎么这么晚?”她问。

  “课程比较多,”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下课的时候已经五点了。”

  “哦。”她点点头,“快去洗澡吧,待会儿吃饭。”

  她说完,又弯腰开始拖地。那个动作,那个语气,那个神态——和每一个普通的傍晚没有任何区别。就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我知道,怎么可能没有发生?她让叶翔靠在她肩上,她抚摸他的头发,她说“好孩子”——那种温柔,曾经只属于我。而她现在却若无其事干着家务活,还让我待会等着吃饭,这一切真是太讽刺了。

  她今天对我说的话,比平常多。是因为叶翔来过,心情好?还是在掩饰什么?我其实知道答案:两个原因都有。但我在想,如果这一切真的都没发生过,该多好。如果我还是那个放学回家等着吃饭的儿子,如果她还是那个会在厨房里忙活的妈妈,如果……

  “这是什么?”

  妈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指指我手里的东西——那束粉玫瑰。包装纸皱了,花瓣有点蔫,但还被我紧紧攥着。

  我看了看那束花,又看着她。我不知道此刻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肯定不好看。

  “妈,”我说,“其实今天中午课程就结束了。”

  她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但很快又继续拖地,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哦,这样啊。”

  她没问我为什么不早回来,没问我去了哪儿。她只是“哦”了一下,然后继续拖她的地。

  我望着她的背影,端详了一阵,忽然开口:

  “说起来,我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同了。”

  她没回头。

  “就好像,有人想在咱们的户口簿上,加个名字?”我继续问。

  她的动作停了。这次是真的停了。她直起身,缓缓转过来,直视着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在阴影里,表情变得模糊。

  “你想说什么?”她问。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微微抿着的嘴唇。她曾经用那双眼睛看我,在只有我们俩的夜晚。现在她用同样的眼睛看我,却是在问“你想说什么”。她的眼睛里,似乎已经没有了感情,只剩冷冰冰的质问。

  “我想说什么?”我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声音开始有点飘,“我说的就是这个!你整天对我摆着这张脸,装模作样,你真有那么不快乐吗?还是说,如果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是叶翔——你不是很喜欢他么?对,现在我是叶翔,你就会露出笑脸,嘘寒问暖,问我为什么没早点回家、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是吧,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吧?”

  我一股脑地把话全都倒出来,说的很快。然后我喘息着,盯着地板,等待她的回答。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过了很久,妈妈都没有说话。我忍不住抬起头,以为会看到她的愤怒,或者是被戳穿后的慌乱。

  但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眶有些发红,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悲悯。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溺水后拼命挣扎、却把自己越缠越紧的可怜虫。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极其艰难的决心。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却好似一记重拳砸在我的胸口。

  “我和叶翔……”她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在交往。”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我的反应。我没有反应。我的脑子里是空的。

  “你想要的答案,就是这个吧。”她把我的话还给了我。

  我的双耳嗡嗡作响。所有的镇定,所有的伪装,所有撑了一下午的坚强——全碎了。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的脸一定也在抖,“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是不是用他来羞辱我!”

  “不。”她摇摇头,“我没那个意思。”

  她迟疑了片刻,又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累了。”她的声音也开始发飘,“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现在,是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摊牌?”我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呢?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她的目光重新和我对上,我也紧紧盯着她,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你……我们……”她说,声音很轻,“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

  这句话像在我脑袋上开了个洞,再往里塞冰块。那种又痛又冷的感觉,让我止不住牙床打颤。

  “可是你明明对我说过,”我的情绪已经控制不住了,“你和我,我们都不能回头了!”

  “是。我说过。”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但像是还在忍着,“妈妈现在……后悔了。”

  后悔了。轻飘飘的三个字,在我听来,却像最恶毒的诅咒。

  “这么多年,”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我们这么多年……就换来你一句”后悔了“?”

  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泪痕在灯光下仍然清晰可见。

  “是。”她的声音沙哑了,“我一看到你,就想起那天……我只有离开你,才知道自己是谁。”

  那天?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哪天?是她第一次深夜来我房间那晚?还是别的什么时候?还是……但这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妈,”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在抖,“这是假的吧?我惹你不高兴了,你故意耍我对不对?要不就是,你跟叶翔只是随便玩玩。”

  她摇摇头,没说话。

  “而且你不是说还没准备好吗,怎么你又……”

  话到一半,我猛地停住了。

  糟糕。说漏嘴了。

  妈妈的脸色,霎时间变了。从苍白变成通红,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滚烫的水。她瞪着我,泪眼中仿佛又多了一层水光。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到底……”

  她没有说完。我也说不出来。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空气好似被抽干了一样。接着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然后将脸转向另一边,不知看着何处,嘴角一弯,似乎在自嘲。

  “行。”她的语气有些变调,“既然已经这样了……”

  此刻,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情绪,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的东西。

  “我会搬出去住。这间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现在还给你。”

  搬出去。她说她要搬出去。搬去叶翔那里?还是自己租房子?不管是哪,意思都是一样的——她不要我了。但是,如果她要搬去找叶翔,唯独这点我绝不接受。

  “不。”我听见自己说,“该走的是我。我这个不孝子。”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音:

  “你……”

  那句话没说出来。我已经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忽然,我想起些某些东西,低头看了一眼。

  那束花还在手里。

  我回过头,她仍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下的她,眼泪不停流着,像一尊破碎的雕像。那个画面,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今天回来的时候买的,”我说,声音很干,“花店老板说,粉玫瑰代表初恋。仔细想想,真是可笑。”

  我把花随手一扔。它落地时发出的“啪”的一声。有几片花瓣掉下来,飘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我推开门,几乎是立即冲了出去,一分一秒也不想留在这个名为“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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