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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另一面:完结篇 (9-11)作者:想买NS2

[db:作者] 2026-04-05 15:39 长篇小说 9800 ℃

【妈妈的另一面:完结篇】(9-11)

作者:想买NS2

  第九章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的郁闷毫无道理。叶翔是我朋友,他进了妈妈单位实习,说明他有本事。妈妈夸他几句,也是人之常情——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再正常不过。我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每次妈妈提起他的名字,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让人烦。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实习还没着落,精神太敏感。人家叶翔都找到门路了,我还在原地打转,换成谁都会焦虑。对,就是这样。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更努力,早点证明自己。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叶翔这个人,在我生活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

  换季的时候,妈妈感冒了。没什么大碍,就是咳嗽、流鼻涕,发低烧。我让她请假在家休息两天,她还不乐意,说“一点小毛病就请假,像什么话”。我硬是把她按在床上,去药店买了药,又熬了姜汤。

  “行了行了,”她窝在被子里,鼻音很重,“你忙你的去,我睡一觉就好。”

  我坐在床边,观察她的状态。她脸色还是不太好,眼眶下面泛着青,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睡裙松松地挂在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肤虽依然白皙,却蒙上了一层病态的潮红,说明仍在受着发烧的折磨。

  “我就在家陪你。”我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睡了。我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下午,手机响了。叶翔打来的。

  “喂?”我接起来。

  “你在家吗?”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在你家楼下。”

  我有点莫名其妙。他来干什么?

  下楼一看,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盒。看见我,笑着迎上来。

  “听说阿姨生病了,”他把纸盒递过来,“我……我也不知道该送什么。一点心意,阿胶糕,补气血的。”

  我接过盒子,打眼看了看。包装很讲究,一看就不便宜。

  “你这……”我说,“就是小感冒,你太客气了。”

  “那也要补补,”他挠挠头,“阿姨平时对我挺照顾的,我总得表示些心意才好。”

  我心里动了动。对他很照顾?妈妈照顾他什么了?

  “什么照顾?给你多报了交通费?”我尽量装作开玩笑似的问。

  “就是工作上的,”他笑了笑,“阿姨经常教我东西,在单位怎么和人相处。我挺受益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

  “上去坐坐?”我客气了一句。

  他摆摆手:“不了不了,我等会儿还要回去。你好好照顾阿姨,帮我带个好,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小区门口走。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上楼的时候,手里那个盒子沉甸甸的。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它扔了。但转念一想,人家好心好意来探病,我扔了算怎么回事?这不成那种熊孩子了——自己妈妈夸了别人两句,就大哭大闹摔东西。

  我苦笑了一下,推开门。妈妈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正伸手去拿手机。我把盒子递给她:“叶翔送的,说是探病。”

  她“啊”了一声,似乎很意外,然后接过盒子打开,看见里面的阿胶糕,眼睛亮了一下。

  “这孩子,挺会来事。”她拿起一块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小口,“嗯,味道不错。”

  她一边看手机,一边吃着阿胶糕。嘴角弯着,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不知从何时起,妈妈身上的变化,一点一点地,被我逐渐注意到了。我实在说不清,这种情况是从哪个具体的时间段开始的,因为起初我肯定毫不在意。或许,这就像在水里滴入一滴墨汁一样,最开始无足轻重;但随后,小小的一滴墨汁,会将整杯水都染成黑色。

  先是打扮。

  她每天早上出门前,在镜子前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她对通勤的装扮不是很刻意,十五分钟内就能搞定。现在要对着镜子比来比去,换两三套才出门,在妆容上花的心思也越来越多。有时候我都出门了,她还在纠结“这件是不是太老气了”“那件会不会太艳”。

  然后是话题。

  餐桌上,妈妈嘴里时不时蹦出“叶翔”这两个字。

  “今天叶翔把办公室那台坏电脑修好了,技术真不错。”

  “叶翔帮我搬东西,一个人扛了两箱文件,力气还挺大。”

  “我们部门那个复印机,谁都不会用,叶翔一看说明书就会了,现在的年轻人真厉害。”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赞赏。不是那种“单位来了个好用的实习生”的公事公办,而像是更软的、更亲昵的什么东西。至少我听起来像是这样。

  我就这么听着,一般不接话,只是做自己的事情。

  那天晚上,吃的是烧河鳗。

  妈妈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叶翔那天来咱家吃饭,他好像就爱吃这个。”

  我一愣。叶翔来家里吃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刚找到实习那会儿吧。  “不记得了。”我说。

  “我记得好像是,”她又夹了一块,“他那天吃了好几块呢,我看他挺喜欢的。”

  她顿了顿,又说:“要不我明天做点,上班的时候给他带过去?正好谢谢他平时帮忙。”

  我心里猛地发颤。

  那句话——“哪有那闲工夫”——是她说过的。叶翔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天,我开玩笑说让妈妈多做点给他带着,她白了我一眼,说“我哪有那闲工夫”。我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她竟然主动要给他带饭。

  “行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你看着办吧。”

  她点点头,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心中那个“咯噔”,又出现了。

  ---

  这天中午,我做了个决定。去妈妈喜欢吃的那家店,买了锅包肉套餐,还有她爱喝的杨枝甘露。她说过好几次,那家锅包肉做得最正宗,酸甜口调的特别好。我开车到她单位,想给她一个惊喜。毕竟,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会让自己更烦恼,倒不如多做点实事,至少让妈妈知道,我也能关心她、帮助她,这就足够了。

  车停在单位门口,我跟门卫打了个招呼,顺利进了办公楼。走廊很安静,午休时间,人不多。

  电梯太慢,我直接走楼梯。三楼,左转,走廊尽头就是财务部。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我无意间往里扫了一眼——脚步停住了。

  茶水间里,妈妈背对着门站着。她今天穿着藏青色的套装,就是早上比划了半天的那件。她手抬到脖子后面,够了几下,像是在够拉链。

  叶翔站在她身后。

  他微微低着头,伸手帮她拉上拉链。动作很轻,很快。拉好后,妈妈回头冲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叶翔也笑了,然后转身往饮水机那边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但我站在原地,感到一阵目眩。

  妈妈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叶翔也转过头,对我笑着打了个招呼:“嘿,这么巧?”

  我手里拎着锅包肉和杨枝甘露,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有些沉重。

  “来给妈送饭。”我说,声音比预想的稳。

  妈妈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低头看了看:“哟,锅包肉?你特意去买的?”

  “嗯。”

  “真好。”她笑了笑,拉着我往办公室走,“走吧,去我办公室吃。”  叶翔在后面说:“阿姨,那我先去忙了。”

  “好,去吧。”妈妈头也没回。

  我跟着她走进办公室,门关上。办公室里这会儿只有我们俩。她把饭菜摆在桌上,招呼我坐下。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拆筷子、打开饭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黄金耳钉上。一切都很正常,和平时没两样。

  但那个画面——她回头对叶翔笑的样子——在脑子里转。

  我深吸一口气。

  “妈。”

  她抬头看我。

  “刚才……”我开口,又停了一下,“刚才我看到叶翔帮你拉拉链。”  她的眼睛向别的什么地方扫视了一下,接着点点头:“嗯,我够不着,让他帮个忙。”

  “你们……”我斟酌着词句,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是不是太近了?哈哈,被人看到的话,会不会误会?”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

  “误会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点不对劲。

  “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们走得太近,别人可能会说……”  她沉默了几秒,眼睛眨了两下,仿佛看透了我真正的心思。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叶翔是你同学,”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又是单位的后辈,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小孩。”

  这句话像一根刺,猛然扎进我心里。小孩。在她眼里,叶翔是小孩。

  我鼓起那么大的勇气,才把那件事摆到台面上提醒她。我以为她会懂——懂我在担心什么,懂我在意什么。我以为她会来安慰我,会说“你别多想,我会注意的”;会告诉我,我们之间是不一样的。

  我们应该是这样的关系。她应该懂。

  可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他就是个小孩”,像打发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的大脑一定是短路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积攒的委屈——如果这能叫委屈的话——在同一时刻爆发出来。那些她夸叶翔时我咽下去的话,她拿叶翔压时我时我假装不在意的回避,全都挤在喉咙里,变成一句不受控制的话冲口而出:  “是啊,在你眼里,我以前不也是个小孩吗?”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

  妈妈的脸,一瞬间白了。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那种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更可怕的东西。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捅了一刀。

  沉默。很长的沉默。办公室很安静,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在我听来却感觉毛骨悚然。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接着拿起包往门口走,却又像是被什么绊住,停了一下。

  “你让我太失望了。”

  就这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我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锅包肉还飘着香气。但对面那把椅子,空了。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妈妈单位的。只记得把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手在抖。打了她的电话,没人接。发消息,没回。再打,还是没人接。

  到了下班时间,傍晚,她没回家。

  晚上八点,依旧没回家。

  我坐在客厅,手机攥在手里,一遍一遍地拨。每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妈妈从我的世界里,几乎完全消失了。八个小时。四百八十分钟。两万八千八百秒。

  我紧盯着屏幕,盯到眼睛发酸,盯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我翻出她上午发的消息,最后一条是上午发的——“今天学校没事吗?在家按时吃饭”——那时候她还在乎我。那时候一切还正常。

  现在,她就像被抹去了所有痕迹。

  她曾经这样消失过吗?没有。过去我们一分一秒都舍不得分开。斗嘴了,哄一哄她就笑了;生气了,她会在睡前原谅我。我们之间从来没有隔夜的事。可现在……

  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窗外的路灯亮了。小区的路灯也亮了。对面的楼里,一家一家的灯亮起来,又灭下去。

  八点半,手机突然响了。是小姨。

  我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就听见那边小姨的声音,又急又冲:

  “你妈在我这儿!问她光说心里难受,就是哭!家里是不是有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话啊!”小姨的声音更大了一点,“她哭了一晚上了,到底怎么了?”  “我……”我嗓子发颤,“我惹她生气了。”

  “惹她生气?”小姨的声音冷下来,“你惹她生气,她哭成这样?你给我说实话!”

  我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我用我们之间最隐秘的事情,刺了她一刀?  “你等着,”小姨说,“明天我好好问你。现在别打了,让她静静。”  电话挂了。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

  我一夜没睡,不管是闭上眼睛还是睁开,她夺门而去的画面总是在我眼前出现。小姨说她一直在哭,哭的有多伤心?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心口疼。

  第二天一早,我又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消息。石沉大海。

  下午的时候,门响了。我几乎是蹦起来的,冲到门口。

  是妈妈,她站在那儿。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有点乱,脸色很差,眼睛红肿着。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进了门。

  “妈……”我跟着她,“对不起,我昨天不该说那种话,我就是——”  “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

  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洗菜,切菜,开火,炒菜。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表情。

  饭做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餐桌上,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她端着那碗饭,走进卧室,紧紧关上了门。

  ---

  隔天早晨,我还在想怎么跟她说话、怎么能度过这次危机,忽然收到一条微信。

  是实习小组的群消息。导员发的:明天全体去上海考察,住两个晚上,早十点学校集合,无故不得请假。

  我盯着那行字,竟有些茫然。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妈妈的微信。对话框里还是昨天那些没回的消息。我斟酌着打了几个字。最后发了一句:

  “妈,我明天要去上海,学校安排的,两天。”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对不起,我回来再跟你说。”

  还是没回复。

  手机震了。我以为是妈妈,赶紧点开——是俞美晴的私聊:

  “你知道咱们要去上海了吗?可以玩了,好耶!”

  我看着那条消息,那个感叹号,那个“好耶”。窗外的阳光很好,天很蓝。俞美晴的兴奋从屏幕那头扑面而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然后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我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摩挲着那三个字。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空间。就像在回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俞美晴还在那边发消息,说着什么“你说我们会住在哪里”“带什么衣服好”之类的话。她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活力。

  而另一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妈妈的“知道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很想哭。

  第十章

  车开出宁波的时候,我还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我和妈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发的——“知道了”。就这三个字,昨天上午的事了。我回了个“嗯,你多注意休息”,然后她再也没说话。  我往上翻。翻到上周,翻到上个月,翻到那些她还回“路上小心”“早点回来”“我想你”的时候。那时候一切都很美好。那时候她还会关心地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现在,我盯着那个对话框,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

  “妈,我快到上海了。”

  太刻意了。她又不关心我到没到。

  “妈,你吃饭了吗?”

  她肯定回“嗯”或者根本不回。

  “妈,对不起。”

  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再说还有什么用。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阳光很好,天很蓝。车厢里很热闹,几个人正在讨论上海有什么好吃的、外滩的夜景好不好看、这次能不能抽空去迪士尼……我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  旁边坐的是俞美晴。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卫衣,下面是条牛仔裤,化了淡妆,整个人显得阳光又元气。她正低头刷手机,偶尔笑一下,偶尔发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过。

  她好像永远都很轻松。做什么都不费力。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能不能找叶翔想想办法?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找叶翔?找他说什么?告诉他,我妈心情不好,“你在单位帮我劝劝她”?还是说“我妈把我关在门外了,你帮我递个话”?

  他肯定会问为什么。我怎么解释?说我和妈妈吵架了?母子闹矛盾不是正常的吗?可我们不是正常的母子。

  我苦笑了一下。俞美晴侧过脸瞅我。

  “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

  她没有移开目光,看得我有点不自在。

  “我记得……”我尽力岔开话题,“你不是在打工吗,怎么今天也有空来了?”

  “那种工作,想扔就扔了。”她往背垫上一靠,继续刷手机,“先玩了再说。”

  我没再问,重新望向窗外。

  不知道妈妈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人陪她说话?小姨会不会又打电话来?  手机震了一下。我立刻拿起它——是群消息,系主任发的,说在外面注意安全,听带队老师组织安排。

  我把手机放下,又陷入沉思。

  窗外风景很好。但我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我在计算——上次给她发消息是今天八点,现在是今天上午十一点,已经过去3个小时了。3小时,一百八十分钟,一万零八百秒……

  如果她现在给我发消息,我该怎么回?算了,她不会发的。

  ---

  到上海的时候快十二点了。车子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说是旅馆,其实就是那种家庭式的民宿,三层小楼,院子不大,种着几盆快蔫了的绿植。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说话带着本地口音,热情得有点过头。

  我们这次来的人不多——三男两女,加上带队的周老师,总共六个人。除了我,另外两个男生都是隔壁班的,叫不上名字,只知道一个戴眼镜,一个平头。女生除了俞美晴,还有个扎马尾的,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好像姓陈。

  周老师说,这次考察主要是带我们看看上海的企业环境,了解行业发展动态。他说了很多,但具体说什么我没听进去。大概就是那种意义不明的话,做些意义不明的事。与其说是为了实习,不如说是找个借口出来旅游。

  放了行李,下午就开始了“考察”。坐地铁、换公交、进园区、听介绍、拍合照。一个下午跑了两三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人给我们讲一堆东西,什么产业布局、人才政策、未来规划。我听了几句就神游天外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手机震没震?

  手机没震,一直没震。

  到了吃饭的点,我把对话框打开又关掉,关掉又打开,不下十次。最后发了一条:

  “妈,今天考察挺累的。”

  发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报平安?她又不关心我累不累。

  果然,没回。

  晚饭是在一家小馆子吃的,周老师请客,点了几个菜,大家边吃边聊。我坐在角落,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他们说什么,我只是象征性应几句。俞美晴坐我对面,偶尔看我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观察什么。

  吃完饭,回到旅馆。天还没全黑,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周老师说晚上别乱跑,明天还有任务要布置。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年轻人想出去逛逛也行,注意安全就行。”

  几个人讨论着要不要去外滩。我没吭声。外滩?有什么好看的。我现在只想回房间躺着,盯着天花板,等手机亮起来。

  可是手机不会亮。

  ---

  时间过了八点,房门被敲响了。我打开门,是周老师。他手里拎着几罐啤酒,冲我晃了晃:“来来来,到我房间开Party,大家聊聊天。”

  我迟疑了一下,想说“我不去了”,但他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快点啊,等你。”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跟过去了。毕竟是老师,以后还要给我写评价,不好拒绝他。

  周老师的房间在一楼,比我们的大一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两个男生坐在床上,周老师坐在椅子上,俞美晴坐在靠窗的小沙发里,低头看着手机。那个马尾辫的女生不在,说是出去逛街还没回来。

  所以现在,房间里算上周老师,总共四男一女。

  “随便找个地方坐。”周老师招呼着,把啤酒分给我,“难得出来,大家都别拘束,放松放松。”

  我在床沿坐下,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没什么味道。

  周老师开始聊天。一开始是聊这次考察的事,后来聊到上海,聊到房价,聊到年轻人不容易。两个男生附和着,说些“是啊是啊”“太难了”之类的话。我偶尔点点头,算是参与。

  俞美晴一直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手机。周老师几次把话题往她那边带,问她觉得上海怎么样、以后想不想来发展、想找个什么样的老公。她“嗯”“啊”地回两句,头都不抬。周老师可能也觉得没意思,聊了几句就转回男生这边了。  又喝了几口酒,话题开始变。男人的聊天内容无非是两个:政治、女人。几个人刚开始聊政治,周老师眉飞色舞,从俄乌局势聊到国际油价上涨……后来不知道怎么,话题就转到女人了。

  “你们几个,”周老师晃着啤酒罐,笑得有点深,“现在有对象没有?”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一个说“没呢”,一个说“哪有那时间”。周老师又看向我:“你呢?”

  我摇摇头。

  “正常正常,”周老师哈哈笑起来,“男人嘛,先立业后成家。等你们以后混好了,什么样的找不到。”

  我没接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妈妈被我压在身下,脸颊泛着潮红,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发出一声颤抖而娇媚的“给我”……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很久了。

  一阵心血来潮,我拿出手机,快速编好了一条微信发给妈妈:“到旅馆住下了,一切安好,你早点睡。”做完这些,我将手机揣回兜里,发出了一声连我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

  周老师还在说,正在大谈婚姻和彩礼。

  “你们这代人啊,”他叹了口气,“娶老婆成本太高了。我听我侄子说,现在农村彩礼都二三十万起步、有车有房。这不是要人命吗?”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点头:“我老家也是,二十万起步,还得是三金齐全。我表弟去年结婚,家里借了一屁股债。”

  “所以说,你们将来不容易。”周老师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不过我跟你们说个事。我哥当年就是这么干的——先让我嫂子怀上,最后一分钱彩礼没给,女方家里还倒贴嫁妆。女人嘛,怀了孕就没脾气了,呵呵呵……”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我也笑了,笑容挺尴尬。不过,心中有些东西却被触动了——

  怀孕了就没脾气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我自己摁下去。我在想什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余光里,我看见俞美晴抬起头,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她撇了撇嘴,那种不屑的笑,很淡,但我看见了。然后她继续低头看手机。

  周老师又开了几罐酒。几瓶下去,他脸已经红了,说话也开始飘。不知道谁提议玩牌,周老师一拍大腿:“好!玩牌!输了真心话大冒险!”

  他把牌找出来,又看向俞美晴:“美晴,你也来。你要是赢了,这三个男生随你挑,让他们干嘛他们干嘛!”

  俞美晴没抬头,声音懒懒的:“他们太优秀了,我赢不了。”

  说完她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送我回房间。”

  我有些意外,抬起头看她。她脸上看不出表情,就那样跟我四目相接。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边,她停下来,回过头——手心朝下,冲我招了招手。像在招呼一个小孩。

  “快过来。”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动作,那个手势。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出门,有时候我走慢了,落在后面,她就会这样停下来,转过身,手心朝下向我招手,说“快过来”。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背光下不清楚,只有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招着。

  “快点,磨蹭什么呢。”

  我站起来。

  身后的床上传来起哄声,“哟哟哟,有情人终成眷属啊”“恭喜恭喜”“今晚就把事办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我听不清,也不在意。

  我走向门口。俞美晴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只看见她的背影和金发,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晃动。

  我跟上去。走廊很长。脚步声很轻。我不知道她要去哪,也不知道我在跟着她去哪。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那只手,朝下招着,像妈妈。

  第十一章

  我送俞美晴到她房间门口。

  “是这吧?”我说,“我回去了。”

  我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这么着急走干嘛?”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坐下聊聊呗,”她说,“反正就我自己,怪无聊的。”

  我犹豫了一下。回老师房间?那帮人估计还在打牌,乱哄哄的。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等一个不会响的手机……好像都不如在这儿待一会儿。

  我点点头。她推开门,让我进去。

  ---

  房间布局跟我的一样,收拾得很干净。两张床,一个卫生间,中间是一个大柜子,上面摆着电视机。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往床边一坐,随手把手机扔在床上。

  “坐吧。”

  我坐下。她打量了我一会,那种眼神——像是在观察什么。

  “你可真能沉住气,”她忽然开口,“听他们在那里练痟话。”

  我有些尴尬的笑笑:“哪有,我觉得大家一起挺开心的。”

  “少来。”她撇撇嘴,“我还看不出来你这一天都魂不守舍的?”

  我没说话。她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床沿,看着我。

  “说说吧,”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什么心事?”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何说起?总不能告诉她,我和我妈吵架了,她已经三天没好好跟我说过话了,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跟外人讲——

  手机突然响了。

  我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掏出来——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妈妈。是她发的微信。

  我双手有些颤抖地点开消息,只有五个字:

  “你也早点睡。”

  就这五个字,但我看了很久。这是她这几天给我发过的,字数最多的一条。之前都是“知道了”这种。现在她说了五个字。“你也早点睡。”

  她是不是不那么生气了,开始原谅我了?是不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嘴角自己弯上去的,根本控制不住。

  “喂!”

  俞美晴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这才注意到她,她正歪着头看我,表情有点古怪。

  “你怎么了?”她问,“突然自己傻乐,谁的消息?”

  “没……没有。”我下意识想把手机收起来。

  “女朋友吧?”她眯起眼睛,“肯定是女朋友。”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是我妈,让我早点睡觉。”

  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让她无法控制。

  “好神奇,”她说,“妈妈发的消息能让你乐成这样?少骗我了。”

  我见她一脸不相信的模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女朋友,对啊……她以为是女朋友的消息。或许,这样正好。

  “美晴,”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打个比方啊。”

  “什么比方?”

  “就是……”我斟酌着词句,“假如,我有个女朋友。我俩闹矛盾了,她一直不理我。应该怎么哄她?”

  她疑惑地瞪了瞪我,既像在怀疑,又像是想看穿我的真实意图。

  “我怎么知道,”她往后一靠,“这种问题我也不会啊。”

  “你就给我支几招,”我往前靠近一些,“你们女生肯定最了解女生。”  她嘴里发出“哎,哎”的声音,显得很不耐烦。但还是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我从网上看的,”她说,“要不你试试冷处理?”

  “冷处理?”

  “嗯,就是别理她。”她看着我,挑了挑眉,“让她自己慌。然后你再制造点危机感。”

  “制造危机感又是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懂?好比说,让她看见你跟别的女生走得近,暗示你不是非她不可。”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网上说的,据说对有些女生有效。”  我默默记下来。冷处理。制造危机感。这时,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那……”我迟疑了一会儿,“刚才老师他们说的,怀孕那个,你怎么看?”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失言了。美晴是女生,我跟她聊未婚先孕?

  但她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种笑,有点意味深长。

  “那招啊,”她慢悠悠地说,“那招威力可太大了。有机会你可以试试。”  我不明所以。她这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劝你好好考虑,”她继续说,但那个笑容还在,“真要用的话,记得想清楚后果。”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叹了口气,往床上一倒,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女生的事你不该找我啊,”她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你应该找你好哥们叶翔。”

  我心里一动。

  “找叶翔干嘛?”

  “他肯定在行啊。”她翻了个身,侧躺着,“他在学校的时候,女生都爱找他帮忙。搬东西、打水、修电脑、问作业……就没有他不会的。跟女生玩得可好了。”

  我点点头。这倒是真的。叶翔确实经常帮女生做事,我也见过几次,有时候去上课、或只是往宿舍楼走的时候,都会有三三两两的女生簇拥着他,开心地说着话。

  “中央空调嘛,”美晴补了一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态,“说的就是他。”

  “可能是因为他比较热心,”我说,“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看看我,没说话。片刻过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见他对男生也这么热情?”

  我被这话给问住了。

  对男生……好像确实没有。他跟我关系好,但也就是正常的朋友相处。帮女生的时候,那种殷勤,确实不太一样。

  “不过我挺佩服他的,”她又翻了个身,重新仰面躺着,“至少人家知道自己要什么,行动力也强。”

  知道自己要什么。行动力强。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

  行动力强?确实很强。不声不响就进了国企实习,不知不觉就围绕在我妈身边,在我的生活里挥之不去。至于他到底想要什么……我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只觉得后背好像渗出了一点汗,黏黏的,贴在衣服上。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当然是要妈妈原谅我,想要一切回到从前。但怎么才能做到,我却不知道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十秒——美晴打破了沉默。

  “说起来,你和叶翔经常在一块,但是”那方面“好像完全不同呢。”  那方面?哪方面?我抬起头:“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只是目光一下子对上了我的。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亮的,带着一种我很熟悉、但又不敢确认的东西。

  “看你人高马大的,”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把我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弯起来,“该不会是……”

  她没说完。但那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开什么玩笑……”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我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咯咯”的笑声,像是在庆祝恶作剧成功,在走廊里回荡着。

  ---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周老师带着我们又跑了几个地方,见了几个企业的人,听了几场宣讲。那些话从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留下。我只记得自己不停地看手机,不停地算时间,不停地想——妈妈真的消气了吗?那条“你也早点睡”,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美晴说的那些办法,不知道管不管用。冷处理,不给她发消息……可我根本忍不住。第一天发了三条,第二天发了两条,数量确实减少了,都是些没话找话的内容。“今天又去了一家公司”“上海这边挺热的”“我大概下午能回家”。她一条都没回。

  这算冷处理吗?还是她根本不在乎了?

  返程的车上,我靠在窗边,看着来时的景色逐渐消失在身后。俞美晴坐在旁边,戴着耳机听歌,没跟我说话。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好像也没再刻意找我聊什么。偶尔眼神对上,她就笑笑,然后移开。

  我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我现在只想回家。

  ---

  车到宁波的时候,是周六中午。

  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下车就直接打车往家赶。一路上心跳得厉害,心理七上八下——她这些天一个人在家,这些天一直生气,可能更憔悴了。

  我盘算着,只要她给我一个好脸色,我就要立刻把她抱到床上,告诉她这些天我有多想她,我有多爱她,我有多后悔那天说的那句话。这能实现吗?我没有自信。但我确实这么想。

  到了楼下,我连电梯都等不及,几乎是跑上去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妈妈站在玄关。

  我整个人像被使了定身术一样,呆立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不久前新买的衣服——浅蓝色晕染的上衣,白色的纺织长裙。头发披在肩头,化了妆,外面还穿着一件粉色的圆领外套。出现在我眼前,显得光彩照人,就像和光融成了一体。

  不是我想象中的憔悴。不是我想象中的苍白。她看起来……依旧那么漂亮,那么迷人。

  她看见我,倒是显得不那么意外。她轻咳了一声,语气还是很冷淡:

  “回来了?”

  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有千言万语想说——妈,我想你了。妈,对不起。妈,你这两天过得好吗……

  但我想起美晴说的话:冷处理,制造危机感。

  我咽了咽,尽量不去看她,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哦。是。”

  我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目光游移着,一闪而过,我抓不住。然后她吸了下鼻子,点点头。当我试图观察她的表情时,她抿着嘴唇、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带起一阵香风。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我手里还拎着那个破行李。空气中残留着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混着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香水——她什么时候换了香水?她去哪了?穿这么漂亮,去见谁?  我完全一头雾水。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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